第二天午后,阿尔忒弥蹲在楼梯口,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拍打地面。听到脚步声,她立刻竖起耳朵,身体却装作不在意地看向别处。
亓官厌走下楼梯,马尾随着步伐轻晃。看到阿尔忒弥明明在等却又偏开脑袋的样子,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很快收敛,语气如常:“准备好了?”
阿尔忒弥这才转回头,慢吞吞地站起来,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她瞄了一眼亓官厌——这人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坏。
训练场里,亓官厌没有立刻开始教学。她先拿出那副小护腕,蹲下身:“抬爪。”
阿尔忒弥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前爪。亓官厌仔细地帮她套上,调整松紧。“另一只。”
“……这是什么?”阿尔忒弥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但语调有些别扭,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又像是故意显得不情愿。
“护腕。练习时保护关节的。”亓官厌头也没抬,“太紧就说。”
“……哦。”阿尔忒弥动了动戴上护腕的爪子,感觉并不难受。
哼,在讨好我。
“今天学第一件事,”亓官厌走到场地中央,转过身,“学会‘静下来’。”
阿尔忒弥跟过去,歪着头:“静下来?”
“对。不是发呆,也不是害怕得不动。”亓官厌边说,边放松了站姿。她的肩膀微微下沉,目光投向远处某一点,呼吸变得又轻又长。明明还站在光亮处,却有种奇异的“消失感”,仿佛随时能融进墙壁的影子里。“捕猎前,你得先让自己‘不在’。猎物察觉不到你,你才能看清它。”
阿尔忒弥看得有些入神。好像潜伏的妈咪啊…
“你来试试。”亓官厌保持姿势,目光转向她。
阿尔忒弥立刻绷紧全身,爪子抠地,背弓起,尾巴僵直,眼睛瞪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亓官厌看着,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她走过来,用手指虚虚点了点阿尔忒弥硬邦邦的后颈:“这里,太紧。放松。”
“我、我没紧!”阿尔忒弥嘴硬,脖子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呼吸也乱了。”亓官厌指出,“深呼吸,慢慢来。”
阿尔忒弥她尝试放松爪子,不再死死抠着地面,让绷紧的背脊一点点塌下来,尾巴也松松地搭下。
“对,就这样。”亓官厌的声音似乎温和了一点点,“眼睛不用瞪那么大,用余光看。耳朵听听周围。”
阿尔忒弥照做。她发现,当自己不再全身紧绷地“盯”着一点时,反而能听到更远角落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的方向。一种新的、平静的警觉感取代了慌乱。
“记住这个感觉。”亓官厌退开几步,“现在,用这种感觉,试着慢慢靠近我。不要发出声音。”
阿尔忒弥伏低身体,调整呼吸,开始移动。她尽量让肉垫轻落,用腰腹的力量推动自己。一步,两步……她全神贯注,感觉自己的存在感在降低。直到停在亓官厌脚边,她才抬起头。
亓官厌低头看着她,几秒后,点了点头:“不错。比刚才好。”
只是“不错”,不是“很棒”。阿尔忒弥心里那点小得意刚冒头就被按了回去,尾巴尖失望地垂了点。她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嘛!
“光会静和靠近不够。”亓官厌指了指不远处的软垫靶子,“还得知道什么时候动。现在,靠近它,在你觉得最好的时机扑上去,按住。”
阿尔忒弥看向靶子,跃跃欲试。她再次进入状态,悄无声息地靠近。觉得距离差不多了,她后腿发力,猛地扑出!
“砰!” 她结结实实撞在靶子上,爪子紧紧抱住。冲击力让靶子晃了晃,她自己也有点撞懵了。
“发力可以。”亓官厌的声音传来,“但扑早了。离得太近,冲刺距离不够,冲击力不足,自己也容易撞疼。”她走到靶子旁,比划了一下,“而且,扑出去的时候,后腿蹬地的角度可以再调整,能跳得更远更高。落地时用腰腹缓冲,别硬扛。”
阿尔忒弥从靶子上滑下来,甩甩撞得有点发懵的脑袋。她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还说得这么清楚。
“再来一次。”亓官厌退后,“从更远开始。别怕撞,那个垫子很软。”
阿尔忒弥退回更远的距离。她回想亓官厌的话,调整呼吸,再次潜伏、靠近。这次,她多了一点耐心,直到感觉距离和时机都更好时,才骤然启动。助跑,跃起,在空中她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后腿——砰!这次扑击更沉稳有力,落地时也记得蜷身缓冲。
亓官厌看着,这次没有立刻评价。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阿尔忒弥刚才蹬地的后腿关节位置:“这里,发力点对了。”她的触碰很自然,带着检查的意味,“落地也比上次好。”
只是陈述事实,没有夸奖。但阿尔忒弥却觉得,被她摸过的地方,还有她平静的肯定,比直接的表扬更让她耳朵发热。她别开脸,小声嘟囔:“……知道了。”
“累吗?”亓官厌问。
“不累!”阿尔忒弥立刻回答,声音大了点。
亓官厌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她微微起伏的侧腹和有些急促的呼吸。“去喝点水。”她走向场边,那里放着水碗。
阿尔忒弥跟过去,低头小口舔着水。眼睛却偷偷往上瞄。亓官厌也拿起自己的水壶喝水,仰头时马尾滑到一侧,露出线条清晰的脖颈和下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神情放松。
她教得挺认真的,阿尔忒弥想。
喝完水,亓官厌没有立刻继续。她靠着墙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板:“休息五分钟。”
阿尔忒弥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走过去,在距离她大约半臂远的地方趴下。没有挨着,但也不再是之前那种警戒的距离。
训练场里安静下来,只有阳光移动的痕迹。阿尔忒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偷偷用余光瞟旁边的人。亓官厌正看着窗外,侧脸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阿尔忒弥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亓官厌转过视线。
“为什么教我?”阿尔忒弥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我又不是你的……族人。”
亓官厌沉默了片刻。就在阿尔忒弥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需要学。而我会教。”
让阿尔忒弥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句简单的话轻轻拨开了一点点。
好吧,人是好心的…是我太成熟,想太深了。嗯…也不是我的错,只是因为我是一个狡猾的优秀猎手罢了。
她低下头,继续假装专心舔自己前爪上并不存在的毛,耳朵却慢慢转回了前方,不再那么警惕地竖着。
五分钟后,亓官厌站起身。“继续。这次我们练连续移动中的潜伏和转向。”
阿尔忒弥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毛。这一次,她走向训练场中央的步伐,似乎少了些试探,多了点认真。
时间在训练场规律的回响中滑过。几周过去,阿尔忒弥的步伐愈发轻捷稳定,潜伏时真能像团融化的影子。
她不再掩饰学会新技巧时的雀跃,成功扑中移动靶后会立刻扭头寻找亓官厌,蓝眼睛亮晶晶的,直到得到对方一个点头或简短的“不错”,才心满意足地甩着尾巴去喝水。亓官厌纠正她动作时,手指落在她背脊或关节上的触碰也变得自然;偶尔阿尔忒弥累得直接趴在场地边喘气,亓官厌会顺手揉一把她汗湿的头顶,小豹子也只是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不再僵硬。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亓官厌没有带阿尔忒弥去训练场,而是领她穿过一道侧门,来到了“白庭”后方一个被高大观赏草墙围起的花园迷宫。草木的气息混杂着泥土味扑面而来,与训练场截然不同。
“今天不练靶子。”亓官厌说着,松开一直提着的编织袋。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惊惶窜出,眨眼间消失在茂密的草墙通道中。
阿尔忒弥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鼻翼急促翕动,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猎物气息。她抬头看向亓官厌,对方只朝迷宫扬了扬下巴。
无需多言。
阿尔忒弥压低身体,雪白的皮毛在暮色与深绿草叶间成为一抹移动的光影。她循着气味深入迷宫,脚步放得极轻,肉垫踩在松软土地和落叶上,近乎无声。耳朵灵活转动,捕捉最细微的窸窣。她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将吻部贴近地面,深深吸气,左侧鼻腔甚至轻微皱起以强化某一侧的气流分析。片刻,她选择了左边。不是跑,而是一种贴地滑行般的“溜”入,茂密的薰衣草丛自动分开合拢,几乎没有扰动。
她看见了目标。那一刻,她所有的动态都凝固了。只有耳朵尖还在极其细微地调整角度,瞳孔缩成两道湛蓝的细缝,锁死兔子抖动的后腿肌腱。她的后腿开始肉眼难辨地缓缓蹬地蓄力,每一块肌肉纤维都在无声地绷紧,腰腹下沉,仿佛一张弓被拉到了极致。
扑击!
在蹬地的瞬间有个精妙的侧向发力,让她扑出的轨迹带着一道微弧,封堵兔子最可能逃窜的侧方。前爪张开,每一根钩趾都清晰露出,瞄准的是颈背。
兔子惊惶扭身,差之毫厘地擦过她的爪尖,钻进石缝。
阿尔忒弥落地,打了个滚卸力,立刻站起。她没有沮丧地呜咽,而是甩了甩头,再次伏低,鼻尖紧贴着地面兔子蹬地时留下的新鲜痕迹和翻滚的草汁气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短的“哈”气,像是给自己鼓劲。
气味被搅乱了,但她很快再次锁定方向。这次她更加谨慎,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利用迷宫复杂的结构,不断调整位置,封堵可能的逃窜路线。
漫长的耐心等待后,机会再次出现。兔子被逼入一个相对开阔的拐角,似乎犹豫该往哪边跑。阿尔忒弥没有再从正面强攻,她悄无声息地跃上旁边一道矮矮的石墙,借着高处视角和阴影的掩护,计算好角度和距离……
一道白色的影子凌空扑下,精准无比地将野兔按在爪下。这一次,爪牙合围,再无逃脱。
她叼着猎物,穿行迷宫返回。步伐依旧轻捷,但带着胜利者特有的、微微弹性的节奏。尾巴不再紧绷,而是放松地、甚至有些得意地微微扬起,尾梢勾着一点慵懒的弧度。
走到亓官厌面前,她放下兔子,抬起头。胸膛起伏,但眼神清亮。她抬起一只前爪,舔了舔爪背上在追逐中沾到的草屑,那双澄澈的蓝眼睛望定亓官厌,认真地说:
“给你。谢谢你教我……你就像我妈妈一样好。”
晚风轻拂,带着猎物淡淡的血气和她身上蒸腾出的、湿润的野草与汗水混合的气息。
亓官厌嘴角那丝赞许的笑,在听到后半句时,微妙地僵成了一抹无奈的弧度。她抬手按了按额角,几乎要叹气:“……叫我姐姐吧,以后。”
阿尔忒弥眨了眨眼,虽然不明所以,但她顺从地,带点尝试地轻声唤道:“……姐姐。”
当晚,后院烤炉升起袅袅炊烟。炭火噼啪,兔肉在架子上逐渐染上金黄,油脂坠落,激起诱人的滋滋声和更浓郁的焦香。
阿尔忒弥直接趴在了烤炉旁的地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耳朵朝烤炉方向竖得笔直,鼻头不住耸动,尾巴虽然老老实实圈在身边,尾尖那撮白毛却像有自己的想法,高频地、小幅度地颤抖着。每当亓官厌翻动肉块,她的喉咙就忍不住滚出一声低低的、充满渴望的呜咽。
终于,一条烤得外皮酥脆、内里鲜嫩流汁的后腿递到了她面前的盘子里。
她凑过去,先是极小心地用鼻尖碰了碰,被热气烫得缩了一下,随即再也忍不住,张嘴咬下。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破裂,滚烫鲜美的肉汁瞬间充盈口腔。
她整只豹子都顿住了,蓝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随即被巨大的满足感淹没,开始不顾形象地大口撕咬,边吃边从喉咙深处发出连续不断的、近乎陶醉的呼噜声,尾巴在地上拍打得啪嗒作响。
从此,阿尔忒弥看向生肉的眼神不似从前。熟食!以压倒性的优势,成为了她心目中最美妙的味道。
萌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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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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