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裹着寒气,刮得人脸颊发疼。地上的碎雪绕着片场的围挡和铁皮架子打旋儿。
古装权谋剧《将军令》的拍摄棚露天搭建,四面漏风,工作人员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场地中缩着脖子走动,唯有场地中央传来几句铿锵有力的台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俞思扬身上。
苏承愿站在片场的角落,身上套着单薄的纱衣,外面只勉强披着一件剧组统一发的旧棉服。寒风顺着袖口领口往里钻,他忍不住把捏着暖宝宝的手蜷缩着藏进袖筒,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拍戏的人。
场中的俞思扬是正和传媒的一哥,影视双栖的实力派演员。从出道开始,一路稳扎稳打,手握视帝荣誉。
而场下的苏承愿,毕业四年依旧没有代表性的角色。
“小苏哥,你们公司演员需要出去应酬吗?”旁边比苏承愿穿得更薄的女演员叫苗雪沁,是他同学校的学妹,也是剧里和他对手戏最多的演员。
“之前有过,现在不需要了。”苏承愿转头看到她冻得直哆嗦,又从口袋里掏了片暖宝宝递给她。
苗雪沁接过暖宝宝,羡慕的说:“那你们公司真好,我经纪人三天两头拉我出去吃饭。”
闻言苏承愿笑了笑没说话,他刚进公司的时候也跟着经纪人出去应酬过,虽然没拿到什么好角色,但也不缺工作。
没过半年,公司开始着重培养选秀爱豆,因为他长得还算不错的脸,经纪人也想让他去跟着参加节目。
他作为一个科班演员,一心只想拍戏,自然是看不上这些,所以拒绝了公司的安排。逐渐地就没人再管他,经纪人已经快半年没联系过他,别说带着他出去应酬,下次再见面说不定就是解约。
苏承愿眼神依旧注视着场地中间,俞思扬只穿了一层薄里衣,外面一件纱质罩袍,根本抵挡不住什么风。
现在拍的是男女主在雪地对峙的戏,俞思扬肩背挺直,望向女主的眼神赤诚又热烈,台词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场地回荡。
苏承愿在剧中饰演少年时期的男主,虽然戏份不多,但除了和苗雪沁的戏份,其余对手戏大部分都是和俞思扬。能和视帝搭戏,苏承愿不知道自己走了什么运。
他正看得入神,口袋里的手机疯狂的震动起来,随即响起的铃声在片场显得格外突兀,吓得他浑身一僵,慌忙按下静音键,拿着手机跑出片场。
苏承愿找了个角落,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公司经纪人的名字,心头猛地一沉,真是不能背后说人,最好是想都别想。
自动挂断的前一秒,苏承愿接起电话,他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那边经纪人的大嗓门就炸开了。
“苏承愿,你可真有本事,还学会自己偷接戏了。”经纪人在电话那头怒火冲天,尖利的指责顺着听筒砸在苏承愿耳边,“谁允许你接这部戏的?谁允许你自己签合同的?”
寒风卷着雪刮在脸上刺得生疼,攥着手机的手被冻得通红,听着对面噼里啪啦的指责,积压许久的委屈和怒火瞬间涌了上来,苏承愿没忍住回怼了一句:“我不接戏怎么活,你给我发工资吗?我房租都快交不起了,难道等着饿死吗?”
听到他敢顶嘴,对面的声音更大了:“你违约还有理了,别在这儿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苏承愿我告诉你,你敢私自签合同,等着公司告你吧!”
“告我?”苏承愿忍住不让声音发颤,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公司不给我资源,不管我死活,还不准我自己找活路?”
“你不用和我说这么多,公司安排你参加选秀,你不是看不上吗?现在吃不上饭了你怪谁?”经纪人的嘲讽声尖锐刺耳,字字戳心,“公司捧着你你不珍惜,偏偏要去演这种没人看的十八线小配角,现在还敢怪公司?”
苏承愿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冻得僵硬的手指几乎要握不住手机。他一个演员又不会唱又不会跳,去选秀又能怎么样。以后打上爱豆的标签,他还有机会演戏吗?更何况是公司安排的选秀明着是选新人,实则早就内定了人选,他去了不过是陪跑,浪费这个时间干什么。
“那选秀是什么样子,你我心里都清楚!”苏承愿在冷风机吹久了,声音终于忍不住发颤,话音也软了下来,“我只想安安稳稳演戏,有错吗?”
“演戏?你也配谈演戏?”经纪人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你既然不讲规矩,公司也没必要留你。从现在开始,公司和你解约,合同发你邮箱。违约金八十万一周之内打到公司账户,否则你就等着被告吧!”
话音落下,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冰冷的忙音在他耳边响起,和呼啸的寒风缠在一起,宣告着对他的审判。
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地砸在苏承愿心上,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这冬日的寒风冻住。
他缓缓放下手机,远处传来叽叽喳喳的交谈声,隔着剧组层层隔栏,他看到一群小女生举着应援牌,上面写着俞思扬的名字,在冷天里格外扎眼。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如今看来,却离自己越来越遥远了。
苏承愿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情绪压下,抬脚朝片场走去,下一场就是他和俞思扬的对手戏,先把戏拍好,把这微薄的片酬攥在手里,才是最实在的事。
这场戏一拍便到了深夜,苏承愿回到剧组临时安排的宿舍。说是两人一间合住,但同屋的演员嫌条件差早搬出去租房,这倒成了他一人的单间。
冲了个热水澡驱散一身寒气,他给自己泡了碗面,翻出手机看了眼经纪人发来的解约函,只觉心口发闷,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浅浅合眼。
翌日,天还未亮,苏承愿依旧裹着那件破棉服准时出现在片场。
影视城的冬天冷的刺骨,稍微有点咖位的演员都不愿意拍这大清早的戏,尤其是古装剧,演员要提前两到三个小时上妆。一般都是由他们这些没什么地位的小演员,来填充这段时间的空白。
今天第一场是他和苗雪沁的对手戏,他饰演的少年将军,与苗雪沁饰演的少年公主,在青涩懵懂时期就互生情愫。今天要拍的正是公主从高处坠落,自己挺身而出救下她的戏份。
片场早早支起高台,苏承愿裹着厚棉服站在台下候场,台上的苗雪沁正听副导演讲戏。像他们这种配角的戏份,大都是由副导掌镜。
场务清场后,导演喊下准备,场记板清脆响过,镜头里的少年公主裙摆被风掀起,脚下不慎一滑,惊呼着朝台下坠去。
几乎同时,苏承愿饰演的少年将军立刻回身,箭步冲上前,在公主落地的瞬间,将她揽入怀中。
“卡!小苏角度不对。”副导演的声音适时响起,“再试一次。”
两人调整之后又反复卡了几次,副导依旧不满意,要么觉得角度不对,要么觉得情绪有问题。
几次下来,副导直接过来推开苏承愿,自己和苗雪沁搭起了戏,让苏承愿在一旁看着学习。
“你看,你手这样放。”副导将手搭在苗雪沁腰上,说话间还刻意滑动两下,“这样显得腰软,拍起来多好看。”
苏承愿在一旁冷眼盯着副导,开口道:“知道了,我准备好了。”
场记板清脆的一声,镜头再次开拍,这次还不等苗雪沁落到地上,副导演再次喊“卡”。
“雪沁,角度不对,这样掉下来怎么能好看呢?”
副导边说边走过来,再次将手放到苗雪沁腰上。苗雪沁满脸尴尬,下意识的往旁边躲,嘴角勉强扯出点笑:“我学会了李导。”
但副导并没有善罢甘休,反倒得寸进尺去拉她的手,美其名曰摆对姿势才能拍出好镜头。
拉扯间,副导演放在苗雪沁腰上的手逐渐往上滑去,苏承愿再也按捺不住,几步跨上前,狠狠推了副导一把。
副导演被推得猝不及防,往后踉跄几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摄像师,旁边的人看到立刻将他扶稳。
回过神的副导脸色立马黑下来,指着苏承愿的脸破口大骂:“你他妈敢推我?你是不是不想混了?”
苏承愿依旧挡在苗雪沁身前,脊背挺得直直的,风吹起单薄的衣摆,他仿佛感受不到这冷风:“李导,导戏就导戏,别动手动脚的。”
苗雪沁在他身后吓得心肝发颤,副导哪是他们两个能得罪的,她拽着苏承愿的胳膊,低声劝说:“小苏哥,算了......”
“算什么算?”副导演丢了这么大的人,哪能轻易放过他们。他将手里的剧本摔到地上,指着苏承愿的鼻子,说让他滚出剧组。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看愣了,没人敢上前劝架,场务看这架势怕是不好解决,偷偷去将导演刘永平请过来。
副导演一见刘永平立马变脸,摇着尾巴跑到他面前装委屈:“刘导,姓苏这小子敢在剧组里打人,当着这么多人面他就敢动手。”
苏承愿见他倒打一耙,立马开口为自己辩解:“刘导,不是这样......”
不等他开口,刘永平马上打断他:“小苏和雪沁,今天回去休息。”
刘永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瞥见苗雪沁通红的眼眶,再加上来的路上,已经听场务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心里已然有数。这种事情他见多了,但剧组要运作,副导在剧组的价值,不知道比这些个小演员有用多少倍,他只能做出做“正确”的选择。
苏承愿回到房间,倚在床头开始后悔,他知道自己又惹祸了,副导当着那么多人面,也不一定会真的做什么。本来有更温和的解决办法,自己怎么就这么冲动呢。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卡里的余额,盘算着一会出去买点礼品,去和副导演道个歉。现如今公司解约的事情还没解决,无论如何不能再出别的差错,一定要想办法保住剧组的工作。
就这样坐到中午,房间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此刻剧组大部分人都在片场,不知道谁会在这个时候找他。
苏承愿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打开门,站在外面的是剧组的制片主任。制片主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从头顶到前额都秃的干净的胖子。平日里见到谁都是满脸堆笑,脸上的纹路都笑得堆在一起,一副老好人的做派。
而此刻,他一脸严肃,笑纹全无,满脸的肉都透着不近人情的阴冷。
想来是找他算账的。
苏承愿赶忙将他迎进门,目光不自觉地聚焦到他手里握着的文件上。
屋里小的坐无可坐,王主任也没要坐的意思,他把手上的合同递给苏承愿。
“小苏,这是剧组的解约合同,你违反剧组规定,按理来说是有违约责任的。但是我们也不想为难你,毕竟相识一场,合同签了,你今天就离组吧。”
苏承愿一下愣在原地,没有伸手。
过了几秒钟,他终于回过神,吸了吸鼻子,找回自己的声音。
“王主任,是他先对苗雪沁动手的。”苏承愿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他们才是受害的一方。
“雪沁的经纪人刚才已经联系过我了,他明确表示,他们家艺人在剧组过的很愉快。”
苏承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主任,我不该动手推李导。”苏承愿咬牙承认错误:“是我的问题,我去和李导道歉。”
王主任把合同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苏,这是刘导的意思,你要是还想在这行混,别节外生枝了。”
苏承愿没有回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制片主任像是看出了他的迷茫,不忍逼他,留下一句“明早之前把合同给我”,转身出去了。
苏承愿就这样站在原地,外面的阳光透过房间狭小的窗户照进来,今天的太阳比前几天的都暖,小小的房间被照得明媚。但此刻站在这里的他心里拔凉,感知不到这个阳光带给他的温度。
犹豫片刻,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的一个名字,点进去发送了第一条消息。
“周总,我晚上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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