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清晨显得格外寂静，总有一片若有若无的水雾笼罩着泰晤士这片河岸。
脚步声响起，一位身穿皮草大衣的贵妇人牵着一条小猎犬漫步于泰晤士河岸。真皮制成的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咡…汪！汪汪！”
猎犬冷不丁的发出吼叫，将这位贵妇人吓了一惊：
“布鲁斯！在干什么？不准吼…”
贵妇人的话尾还没落下，布鲁斯便发疯一般拉着她跑到了泰晤士河岸边，冲着那乱石低岸持续的吼叫着。
拨开水雾，一抹棍状的，挂着几条发黑发臭的水草的黑影横在乱石堆当中，散发着阵阵恶臭…
……
翡甫卡醒来时，阁楼里已经空无一人。
经过睡眠的大脑昏昏沉沉，以至于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又怎么躺在这张床上的…翡甫卡有些奇怪于自己变差的记性，坐在床上，转眼就看到床头老旧的桌子上压着的纸条。
纸条上是用不算标准的铜板体（一种英语的书写体）撰写的：
“桌上有面包，吃完后抓紧离开这…”
一张普通的便条。翡甫卡低垂着眼眸，将便条规正折好向放在了自己的口袋中，拿起有些发黑的面包，靠在阁楼的窗户上，一边咀嚼着，一边看向已经有些许人影的小巷，以及布满水雾的泰晤士河…
翡甫卡最后还是给凯琳达写下一张便条说明后离开了阁楼，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可她殊不知的是，凯琳达正半躺在阁楼上方的隔间中，百无聊赖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
“她似乎留了什么东西…”
一股心中的声音告诉了凯琳达，这位少女顺着梯子跳下隔间，转头间便看到了翡甫卡留下的字条：
“我离开了，谢谢你…”
是标准的铜板体写法，凯琳达不屑地嘁了一声，放下字条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阁楼…
……
“小姐——！”
还没有过桥，翡甫卡便听到了玛丽颤抖怒意地叫喊。自知难以应对这个姑娘的翡甫卡耸肩渡桥，果然遭到了玛丽劈头盖脸的指责：
“翡甫卡小姐！您昨晚究竟去哪儿了！我昨天打着灯从这里跑到了警局，又从警局跑回了这里——我…我担心死您了！”
翡甫卡不由愧疚地缩脖，答应玛丽自己以后绝对不乱跑。但女仆小姐还是将她推入浴室，好好洗刷一遍后换上新衣，才松下了最后一口气。
“小姐…”
“嗯？”正在擦头发的翡甫卡应了一声转头，只见玛丽手中正拿着一封信书，上面还盖上了伦敦警察厅的印徽。
眼见着翡甫卡要拆开信封，玛丽知趣的退了下去打扫房间。
信件内容如下：
伦敦警察厅
1820年7月21日
翡甫卡·圣迭兰小姐
谨此通知，本厅于今晨七时许接获报案，泰晤士河岸东段、圣凯瑟琳船坞下游约一英里处发现人体残肢。初步判断为一起恶性案件。
福勒里森·华尔夫先生已先行前往现场。望您于接函后尽快赶赴该处，以便协助勘查。
此致
伦敦警察厅（盖章）
……
圣凯瑟琳船坞被周边的闲人围的水泄不通，警察吹着哨子协调着现场的秩序。
这时一辆马车咔嗒咔嗒地驶来，围在外围的警察立刻让出一条道路，翡甫卡跳下马车，立刻便与福勒里森汇合。
“这个女人是谁呀？女人也能当警察吗？”
“那个女人好像是伦敦贵族圣迭兰侯爵的唯一子嗣…”
“居然是侯爵之女吗？啧啧啧…”
“不必理会…”福勒里森无奈的摇摇头，指示着旁边的警察制止旁人的议论，随即便带着翡甫卡来到了案发现场。
“简单点来说…”福勒里森摸着下巴的胡子：“今早七时左右，马莎·安东尼奥太太遛狗的时候，在泰晤士河堤岸的乱石滩当中发现了来历不明的断臂…”
“来历不明？”
“没错…”福勒里森带着翡甫卡走下大理石路旁的阶梯来到了乱石滩：“之所以说它来历不明，大多数原因还是因为这位于泰晤士河的下游，断臂掉入河中，有极大的可能顺着水流来到此处…所以这里很有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戴上手套，翡甫卡半蹲着身体，轻轻拨开覆在断臂上的乱石。
翡甫卡沉默了。
福勒里森一块蹲下，见翡甫卡不似以往立刻得出结论，不由得担心问道：“怎么了？有什么结论吗？”
“这是小孩的…”翡甫卡抿唇，低声喃喃道。
“什么？”福勒里森显然没有听清。
“来自小孩子的断臂…”翡甫卡低垂着双眸，手指紧紧的抓着灰色的长裙：“首先：断臂的切口错乱不一，可以看出切下断臂的凶器并非刀类，更像是某种大型机器绞烂后的结果…”
“其次：此处的确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断臂由上游丢下，在被水流搬运的过程中断臂不断撞击河床的乱石，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擦伤。而且断壁上所挂着的发烂发黑的水草在下游河段是没有的…由上述两条可以判断，断臂极有可能是从上游流下的…”
“最后…不用我多说了吧，华尔夫先生…”
“嗯…不用。”福勒里森摸着下巴说道：“首先，依据这个断臂的大小，便可得知这一定是来源于小孩子的…其次，断臂虽经过水流搬运，但上面依旧有难以冲洗掉的煤灰痕迹，因此可以得出这条断臂的主人，应该是常年住在锅炉厂等地的…”
“童工…”
翡甫卡和福勒里森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个词。福勒里森抓起断臂上的水草，站起身立刻下令：“现在去给我调查，圣凯瑟琳船坞上游河段所有生长着这类水草河道旁边的锅炉厂及工厂！越快越好！”
一声令下，四周的闲众和警察便躁乱了起来。翡甫卡同样脑内有些躁乱地站起身，随即下意识摸向自己上衣的口袋。
那块布条…消失了？
翡甫卡愣了一下，眼眸深处，似乎浮现出凯琳达的身影，又紧接着消失的无影无踪…
……
锅炉厂巨大机械和黑雾弥漫，几乎占据了厂内所有的空气土地。工人们一个个弯腰的黑影就在这其中作工。咳嗽声，叹息声不时响起，却也难以穿透墙壁，惊扰到这家锅炉厂——格雷格森锅炉工厂的厂主格雷格森·威尔逊。
此时，满脸横肉的格雷格森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内挺着肚子，叼着大牌雪茄，半倚在舒适的皮椅上，不停的翻看着手中格雷格森锅炉工厂收益简表。
“父亲…”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同样身形肥胖的年轻人有些局促的问道：“我们这个月的营业额…怎么样啊…”
“挺好的，马内尔！这个月的营业额看上去要翻5%了！”老格雷格森满脸的横肉堆叠出一幅油腻的笑脸，他拿下嘴边的雪茄，深深的吐出一股浓黑的烟雾：
“倒是你！平时不怎么关心这里的情况，今天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马内尔无奈一笑：“我在想，如果说…我们的营业额都增长了的话…是不是也应该给工人尽可能地…涨更多的工资呢？这样的话，工人的积极性就会被提高，我们的效率也会…”
“好了，马内尔！”格雷格森听到儿子又要搬出自己的那套说辞，颇为烦躁的甩甩手：“每周15先令的工资还不算高吗？不要给我谈什么积极性的问题…如果他们真没有所谓的积极性，那我给他们减工资就能解决了！”
马内尔看到父亲这样，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讪讪地说了一声道歉离开。
刚走出办公室的马内尔只感到浑身疲惫，鬼使神差下他走向泰晤士河岸边，刚想要抱怨几句，迎面便撞见了福勒里森众人。
“先生女士们，你们是要…”
“我们是警察。” “我们是警察。”
翡甫卡和福勒里森同时举起证件，福勒里森长枪直入：
“这里是格雷格森锅炉工厂吗？”
“啊？是…是的。”马内尔正震惊于警察为何来到这里，第二个问题便随之抛来。
“你是这里的厂长吗？”
“啊，不是的，我…我父亲格雷格森·威尔逊是这里的厂长…”马内尔安稳好自己紧张的情绪，忍不住开口问道：“警察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父亲他是怎么了吗？”
“这不干你的事！”一旁的警察呵止道：“带我们去见格雷格森！我们要…”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肥胖的格雷格森一边系着腰带，大腹便便地向着警方走了过来：
“警察先生们啊…我上周有交税哦，有交过供给大英帝国的税款啊！请问找我有什么问题吗？”
眼前的这个中年人面对这警察看上去有恃无恐，警察的聚集也很快引来了锅炉厂工人脏兮兮面孔的注意。
“这位先生…”翡甫卡越过福勒里森：“我们在调查一起断臂案…”正说着，翡甫卡接过旁边绘制员的对于那断臂及现场图画，展现给格雷格森：
“通过种种证据指向，这条断臂很有可能来自于贵厂，经过伦敦警察厅批准，我们前来调查情况…”
格雷格森扬着下巴，像是听笑话一般听完了翡甫卡的讲述，随即从牙缝中冲出一道噗声，便不再理会翡甫卡。
“先生…”
“我不跟女人说话！”格雷格森不屑的啧了一声：“现在这世道真是变了，连女人都来使唤别人了，哼！”
现场的气氛立刻跌入冰点。在这份可怕的寂静持续几秒钟后，福勒里森赶忙用眼神示意着翡甫卡
而翡甫卡却垂下眼眸，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冷了几分：
“先生，您对我的身份抱有偏见，我毫无怨言…不过，这条断臂来自小孩子…这说明在贵厂那可能存在虐待儿童的行为…我们伦敦警察厅对此不会坐视不管！”
翡甫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怒气。福勒里森也赶忙打着圆场，举起手中的证件：“格雷格森先生，正如我的助手所言，我们的行动完全合法合规，请让我们进去调查！”
“断臂？”格雷格森冷笑一声，随即转过堆满肥肉的脖子，大声叫吼道：“大卫！给我滚过来！”
在一众警察震惊的目光下，一个留着乱糟糟金发的男孩，从黑暗的锅炉厂缓缓踱步走出。
而最令人瞩目的，是他那因为失去左臂而被打成一个死结的左袖——那衣服上还沾着与煤灰混杂在一起的暗红的血迹。
我们难以想象这个叫大卫的男孩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而格雷格森可不管这些，他一声嗤笑，扯着嗓门大喊：“来！我亲爱的大卫，给警察先生们说说啊你这左臂的事情吧！！”
大卫低垂着脑袋，脸上仿佛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象征性的摸了摸不存在的左臂，开口说道：
“爸爸已经给威尔逊先生签字了，威尔逊先生很好…他给了我们家十英镑…”
十英镑…
翡甫卡沉默了，她手上的绘图板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着。
其他警察也沉默了。
“孩子…”福勒里森语气有些颤抖的转向大卫：“你在里面干什么工作？”
“没什么…”大卫摇摇头：“就是清理机械…”
一些机械内部过于狭小，若是出现灰尘煤灰堵塞将会影响机械的运作效率。而大卫的工作，就是靠着他小孩子的身体清理这些钢铁猛兽…
也就在清理的时候，机械启动，发生了意外…
“怎么了？警察先生…”格雷格森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我记得雇佣童工在大英法律下是合法的行为吧？”
“我也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啊，对吧？”
“他说的没错…”旁边一个年轻警察突然开口：“他雇佣童工确实合乎法律……”
说完，这位警察便不可控的将目光投向泰晤士河，不再看着格雷格森。
中午的太阳毒辣，尤其是在少见晴天的伦敦，更使现场的众人感到异常的躁动。就这样在不动声色下，一个个警察便留下一句“叨扰了…”离开了现场。
顿时间，现场只剩下了翡甫卡和福勒里森。
“翡甫卡…”福勒里森终于开口了：“你先回家吧，在你休假期间让你过来实在对不起…”
但翡甫卡没有理会福勒里森，她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翡甫卡！”福勒里森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回家吧…”
……
落日的余晖轻轻飘扬在伦敦的角角落落，难得的晴天，让路上的行人的脚步变得愈加轻盈。走在泰晤士河旁，面包蛋糕那甜腻的糯香，葡萄酒令人醉梦的酒香，令无数的贵族小姐，少爷沉沦其中。
趁着黑夜前的暖黄，许多沿街的商铺都早早挂上了点燃的煤油灯，照亮路人前行的方向。
沉醉的香水，扑朔的脂粉。
尽显豪奢！
“小姐…”打扮体面的服务员低头询问着坐在白木桌前，有些恍惚的翡甫卡：“请问您要点点儿什么吗？”
“哦…”
反应过来的翡甫卡扶持着头半阖着眸，语气轻飘地说道：“红茶…加一点方糖，谢谢……”
“好的。请稍等，小姐…”服务员微微弯腰行礼，转身走进店内冲泡了一壶红茶，用精致的瓷碟装着方糖，放在了翡甫卡的面前。
“请慢用…”
咔哒…咔…咔哒
翡甫卡纤细的食指毫无规律地敲打着桌布…转眼便看到了精美的瓷壶…
瓷壶上粉嫩的小花十分精致可爱，在其四周镶上的金边更是在煤油灯暖黄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哐嚓，当嗞！
突如其来的碎响将脑袋有些发呆的翡甫卡吓了一跳，她立刻转头——是一个老绅士不慎将他自己桌上的瓷壶打碎在地。
“哦，先生，您没事吧？”服务员群声立即上前。
“那倒无碍…”老绅士取出胸前的手帕，轻轻擦了擦身上的茶渍：“只是这么精美的玩艺碎掉了…真是可惜——这个要多少钱？我赔了…”
“先生…”服务员犹豫了一下：“这个瓷壶是老板从中国景德进的…很贵的…”
“无妨，多少钱我赔就是。”
“一共是十英镑，先生。”
“好的！”老绅士十分慷慨地，没有一丝犹豫地，从自己的皮夹里面抽出钱放在桌上：“请收好…”
十英镑…
翡甫卡只感到脑内嗡嗡作响，她猛地站起身，将钱留下后匆匆离开…
大脑混乱无比，视听仿佛被剥夺般朦胧。翡甫卡有些失魂地走在泰晤士河岸上。几抹昏黄在眼前晕开，一步步融入黑暗之中，渐渐被夜色吞没。
她第一次感受到大脑无法理顺的混乱。不知为何，一想起那个叫大卫的男孩，一想起那血淋淋的十英镑，自己的心脏便会绞痛无比，仿佛有几十双眼睛正在黑暗里注视着她。
不知不觉间，翡甫卡竟走到了格雷格森锅炉工厂附近。机器的轰鸣声从河对岸传来，沉闷而持续。她抬起头——隔着乌黑的泰晤士河，由几间破烂平房组成的工厂在夜色中模糊一片，只有厂长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在黑暗中微微跳动。
她停下脚步，仿佛听到了工人压抑的哀叹，闻到了机器中残留的血腥。瓷茶与碳煤仅是一河之隔，却远是天人两别。
翡甫卡不愿在这里久留，刚要转身离开。突然，一道黑影从旁边的高层住宅一跃而下，落在格雷格森锅炉工厂旁，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响，隐约夹杂着模糊的呼喊——
是那间亮灯的办公室。有人闯进去了。
翡甫卡脑袋一热，直冲过桥，跑向工厂。她捡起路旁一块石头，对着门锁用力砸了下去。一下，两下——哐啷！锁终于脱落了。
她推开门。
眼前，身着黑衣的怪盗，正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匕首的另一端，已经刺穿了格雷格森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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