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殷其雷的大营先后迎来了范宁在雍州的两位同僚、一房外室和一双子女。殷其雷除了让自己的军士每天念军报之外,也请几位贵客在城下露了面说了话。托这几位的福,殷其雷和殷红霞终于见到了这位范宁范参军的真面目。范宁年纪不到四十,却已经两鬓斑白,一双眼像是针,看得殷红霞心里发寒。
到第三日,赵明溪和孟云容终于到了。殷其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范宁那两位同僚却先跪到了赵明溪面前鼻涕一把泪一把:“主君啊,您派人把我们从雍州反贼手里赎出来,对我们是有再造之恩,我们情愿为您上刀山下火海,可这范宁是油盐不进呐!我们好说歹说,他是铁石心肠,根本不理我们。实在不是我们不尽心尽力,只是那范宁死心眼啊。”殷其雷也跟着道:“可不是。这家伙连自己亲生儿女的死活也不顾,我那刀都架孩子脖子上了。孩子哭得我都心疼。”
赵明溪笑着让两位同僚起身道:“我本也没想着单凭他们能让范宁出城。先带二位参军下去休息吧。”
将人送走,殷其雷又问道:“主君,军师,你们还有后手?”孟云容笑道:“谈不上后手。说实话,碰到范宁这样的人,我也没什么好办法,除了攻心别无他法。”殷其雷叹气:“那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去啊。”
赵明溪笑道:“如今围城已有月余,你想想,要你天天担惊受怕地困在一个地方,你能忍几日?”殷其雷连想都不想便道:“一日都忍不了。要么死,要么拼,这样岂不是要疯了。”赵明溪点头:“他们可已经忍了一个多月。”
当日,赵明溪便在城下摆了阵,再次喊话范宁。果不其然,范宁还是给赵明溪面子的,再次露了头。毕竟,谁不想看看一个杀了皇帝还敢自立为王的女土匪呢。赵明溪坐在阵前小凳子上,悠然自得地喝着茶水,旁边军士替她喊话。
先是历数洛朝三任帝王的暴虐与无常。“洛帝暴虐无常,百姓苦之久矣。灵帝在位期间,官场昏暗,官官相护,欺压百姓;哀帝继位,重赋税,轻刀兵,百姓命如草芥;如今皇帝,急功近利又朝令夕改,百姓无所依从。这样的洛朝有何可依恋?”
而后又将天下最新局势讲了一遍。“当今天下,已乱大半。外忧未平,内患又起。正需要仁义之师一统天下,……”
然后又将所有可行的破城之法一一罗列给范宁。“范县城虽然坚固,却也并非无懈可击。我大可水淹,也可火烧,还能放毒。只是怜惜参军才华、城内百姓性命,也舍不得这几十囤的粮草,因此到现在没有行此极端。”
再将赵明溪自己的需求讲出来。“范参军,你是军中人才,知道粮草对兵马的重要性。当然,我军中同样需要参军这样的人才。若是能得到范县的粮草,对于我军便是数月的支撑。”
最后便是威逼利诱。“只要参军肯开城献上粮草,我愿许参军中军大将职位,并好好送参军妻子儿女与参军团聚。自然,也不会亏待守城士兵和城内百姓。只要我得到范县,守城士兵皆官升一级,百姓免除十年赋税。若是三日之内城门不开,便莫怪我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了。”
“范参军,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在城下等你三日,期待你的好消息。”
喊完话,赵明溪一挥手,军阵便散了。殷其雷和孟云容带着范宁的外室过来,四个人围着矮几坐了一圈,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军士们则在旁边搭了木架子,分了两队开始玩蹴鞠,轮不着上场的和不会玩的围了好几层在旁边看,看到高兴处还要喝彩。范宁一双儿女一开始还害怕的跟在自己母亲身边,后来被蹴鞠吸引,挤到里面看热闹去了。
范县城墙上,早在赵明溪出现的时候就已经乱成一团。军士们都挤破头想过来看看赵明溪长什么样子,甚至城里的老百姓听说了也挤在城墙下跃跃欲试。范宁费了好大的劲才恢复了秩序,听到赵明溪的威逼利诱,所有人都在心里开始犯嘀咕,不知道自己死守的是个什么劲。待城外喧闹声传来,城内的人心便动了。“范县的粮草就算够吃十年的,难道我们还能守这孤城十年吗?”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些东西,人们只要曾经拥有过,就很难承受失去。比如,自由。范县的城池固然保护了城内百姓不受战争的伤害,却也禁锢了他们的自由,剥夺了他们的快乐。
农民无法耕耘自己的土地,商人无法丰富自己的商铺,工人无法获得工作的原料,生活一落千丈。然而,城外欢声笑语,歌舞升平。
范宁是聪明人。第一天他还没意识到赵明溪为什么要亲自来,第二天他便全然明白赵明溪的意图了。
古人云,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赵明溪没有动用流经范县的那条河,可民心之水,浩大千倍于斯。民心思定,更思安乐。谁能让他们安定,让他们快乐,他们便愿意追随谁。显然,他范宁要败了。大洛也终要败的。
范县的氛围一日比一日沉闷,这便是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了。范宁已经三日未曾安睡。他也在犹豫。
两个月前,幽云州大乱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耳中。范县县令自知无能,早早便来向他这位乡贤求教。范宁虽在孝中,却也知道轻重缓急,家国大事不可不为之殚精竭虑。那时候他便亲自跑去周围几座县城,想要集中力量形成一道防线,阻止赵明溪大军南下。只是有人心怀鬼胎,有人迂腐懦弱不敢轻举妄动,最后这道防线并未形成。无奈之下,范宁只好返回范县,让县令派出人手,南下沿途求救,请人务必支援范县。毕竟一旦范县失守,赵明溪便是如虎添翼。
到如今,南下求援的人一个未归,援兵也是一个未到。范宁很犹豫。赵明溪许下的高官厚禄并非不足以让人心动,可忠臣不事二主。范宁此生既然已经许了大洛朝廷,又怎么能背主求荣。只是……眼瞅着范县是真的要守不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忍不住孤城被困的郁躁,打开城门,迎接敌人。范宁固不畏死,只怕死得不够轰轰烈烈。
第三日的凤阳军依然是打了一天蹴鞠,到夜间,赵明溪又让他们杀了几十只羊,点起了篝火。城下的笑声、歌声与羊肉香味无一不刺激着守城士兵的精神。
他们前两日被范宁教训过了,说什么尽忠报国,什么仁义忠信,满口之乎者也,一手鞭子虎虎生风。甚至有个兄弟因为值守时候没忍住往城下看了一眼,就被范宁当场斩首。
难啊。范宁说的那些他们不懂,但他们怕死,所以不敢违背范宁。可说实话,他们现在心中除了郁闷,更多的是不解。为什么城下那样,他们却要这样?他们为什么不能和城下那些人一样?他们这样到底是在坚持些什么?
夜半的风凉得很,城下的篝火载着肉香蒸腾而起。张五没忍住咽了口口水。真的好想吃……
对城外自由的向往,伴随着星辰升起而在每个人心里肆意生长。甚至于范县县令亦是如此。他有些不明白,自己当时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请了范宁来主持范县大局。自己费心巴力地求取仕途,为的不过是自己能多赚点钱,过点好日子。看看现在,自打范宁主事以来,自己过的什么日子……
夜黑风高,城下欢歌已散。城内无人入睡。县令终于忍无可忍,半夜将自己的亲信叫来,商议了片刻,便带着刀剑绳索径直去了范宁的房间。范宁近些日子一直与县令等人住在县衙。
出乎意料的是,范宁并不在屋内。问门房,门房只知道他出门了,却不知去了哪里。县令只好带人去了城墙,他猜测范宁也睡不着,应该是去巡查了。只是,城墙上也没有范宁的影子。
“县令,他不会跑了吧?”县尉话音未落,城中便闪起火光。“坏了!有人混进城了?”县丞慌张道。县令最先反应过来:“坏了!范宁要带着范县同归于尽!所有人,快去救火!”
范县的火光照亮天地,赵明溪自然也得知了消息。赵明溪披了件衣服便赶忙带人来到城下,心中焦急:“范宁这是何苦!”孟云容却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范宁都耐不住性子了,这座县城马上就可以破了。
果不其然,城内闹了一夜,至天亮时,城门缓缓打开。范县县令带着县丞、县尉及守城军士,押着满脸烧灰一身褴褛的范宁出城了。
赵明溪亲自骑马受降。
“范县县令代全县百姓恭请檀君入城。”
赵明溪下马,目光始终集中在范宁身上:“昨夜大火,可有人伤亡?”
“啊?”范县县令没想到赵明溪先问这个问题。说实话,他只管保住粮草以做晋身之阶了,何曾在意手底下人的伤亡。“范县粮库防火设施齐全,并无人伤亡,只是有几个人进去救范宁,好像烧伤了。”
赵明溪点点头道:“回头统计一下伤者,多赏些银钱。”县令连忙应着。
这么一会儿,殷其雷已经带人接管了范县城防,赵明溪也就安心进了城,此间并未提及范宁一句。
赵明溪进城后,先是吩咐人将范宁带下去关押起来,然后便带着范县县令直奔粮库查看自己的战利品了。看到粮库虽遭了火,烧毁了三座半粮囤,留下的却足足有一百多座,赵明溪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另一边,范宁被人带走,本以为自己要被关押起来,没想到却是被带回了自己的房间。范宁还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外室带着他那一双儿女来了,还给他带来了她亲手裁的新衣裳。
小孩子已经有许久未曾见过父亲,有些认生,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父亲。外室眼里含着泪望着范宁,将新衣裳放在了床上道:“主君说先让我们来看看你。你瞧你这一脸灰,一会儿洗个澡再见人吧。”
范宁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他前几日还抱着牺牲妻子儿女的心思对他们冷言相对。外室好像知道范宁在想什么,牵着儿女的手笑了笑:“没什么。主君是个很好的人,不会难为你,也没有难为我们。你要是愿意跟着主君做事,别亏待了两个孩子就好,毕竟他们不光是我一个人的。要是不愿意,主君说你肯定还要寻死的,那你也不用记挂我们母子。主君给我寻了个差事做,替军中兄弟们缝缝补补的,能领不少月钱,能养活孩子们。”
范宁沉默了片刻才道:“哦,竟是这样。”外室点了点头:“就这样。那我先带孩子们走了,要是有机会,再叫他们喊你吧。”范宁也点了点头:“哦,好。”
“赵明溪很好,可她是个女子,是个逆贼。”范宁心想。范宁不仅这样心想,他还这样对赵明溪说了。
赵明溪坐在县衙大堂里,俯视着站在下面的范宁。赵明溪却不以为意:“女子又如何?从我决定下山的时候起,我就准备好了迎接身为女子所要面对的风雨。我从来不认为,男子能做的事女子做不到,哪怕我要付出得更多。至于逆贼么……君主无道,人人皆可起而伐之,此为顺天,何言一个逆字?”
说到这一点,范宁便愤怒起来:“君王无道,身为臣子应当死谏,如何就能背叛谋逆?!”赵明溪苦笑:“死谏?哀帝朝多少忠臣良将血溅朝堂,可曾见他哀帝有丝毫悔改之意?”顾春生一朝确实过于荒唐,范宁也不得不承认。“可当今陛下已经在拨乱反正了!当今陛下已经是大洛数百年不遇之明君了,尔等逆贼为何还要谋逆?!”
“大厦将倾,独木难扶。江河欲下,山林无阻。顾春成虽然贤明,却无主见,往往朝令夕改,天下岂能寄托于这样的人。范宁啊,你是聪明人,难道真的不懂,天下大势如此,已经是覆水难收。你就一定要愚忠于洛,想要蚍蜉撼树吗?”赵明溪实在惋惜范宁的才华,不愿让他就这么死了。
范宁颓然,闭着眼侧过头:“陛下无错,陛下未曾有负于我。我何忍背弃陛下。”赵明溪曾和孟云容讨论过忠心的问题,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忠心其实不过是权衡利弊下做出的最优决策,当利益变动,所谓忠心便一文不值。自然,愚忠除外。
“范宁啊,你的才华冠绝于世,我实在仰慕。你说,到底如何你才肯效忠于我?”赵明溪还是不愿轻易放弃。范宁低头:“请娘子赴死。”赵明溪闻言苦笑,制止了冲动拔刀的殷其雷:“罢了。带他下去吧。”
范宁离开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赵明溪深深地叹了口气:“这般贤才,为何就不能为我所用,着实可惜。”一直没有说话的孟云容这才开口:“主君,您前行的道路,任重而道远。”赵明溪眨了眨眼,看向了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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