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四楼的房门被关上,屋子的隔音做得极好,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谌述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将今早刚熨烫好的裤腿挽起来,露出一双泛着冷光的机械小腿,假肢穿戴太久,残肢与接受腔在长时间的反复摩擦下,早已红肿发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钝重的疼。
但他浑然不觉,任由头发垂下,挡住自己的视线。
好像,又搞砸了。
师傅们将行李搬了上来,刘师傅大喊一声,“丫头啊,点一点,要是没有问题,我们就走了!”
孙金玉正忙着收拾东西,闻言立马抬头,递去两瓶饮料,笑眯了眼,“辛苦了,两位师傅,来喝点水,辛苦了。”
刘师傅是个和善的中年人,说着“谢谢”接过两瓶水,拧开瓶盖,打趣道:“那是你男朋友吧,多帅啊,只是不太爱说话,倒是有点艺术家的样子。”
他应该说的是谌述那一头快要及肩的头发,以及老是戴着帽子低着头沉默,完全符合老一辈心目中艺术家的模样。
孙金玉不知道说什么,她也不了解谌述,只是扬着嘴角跟着笑。
终于送走了两位师傅,门带上的那一刻,她立马止住笑,抬起手背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蛋,微微叹气,“笑得好累啊。”
看着满室的狼藉,她一鼓作气,一口气干到了晚上八点,才终于基本收拾完全,简单地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突然觉得白天发生的事情简直太过离奇。
昨日上午,刘姐给她介绍给了一个四十多岁还未婚的生意人,听说在蓉城有五套房,A9黄金单身汉。
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还是没有媳妇呢?
其中原因不难想,要不就是夸大了他的家产,要不就是他自身有点问题。
玥玲珑,蓉城的某高档餐厅。
店里放着轻缓动听的音乐,装修精致,环境如同艺术馆一样,设计感极强。
孙金玉不熟练地踩着小高跟,穿着浅灰色长款毛呢外套,内搭浅色大地,下身半裙配长靴,及肩的短发烫了个小翘,看起来温柔又有气质。
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的衣裳,这一身可都是她花大价钱租来的。
张姐给她介绍了一个有钱人,自称是家产上千万。
其实她知道张姐干的是什么行当,她也当做不知道。
孙金玉听说过,做相亲这个行业很赚钱,可是她从来都不敢去尝试,她的试错机会太少了,以至于不能容纳下一点点过失。
既然张姐给她介绍,她也就来了,如果这个人真的像张姐说得那么好,那就是她赚了。
她脚步放得很轻,攥了攥小提包的肩带,目光落在光洁的桌面和精致的餐具上,周遭安静得连说话都要放低声音。
看来,刘姐对她挺好的。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么高档的餐厅。
孙金玉捋了捋耳发,不自在地跟着领位员一路走进最里面的卡座,张姐姐给她约的是落地窗的位置。
她捏了捏沙发扶手,是真皮的。
她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心里发虚,明明是来演戏的,却莫名紧张地手心冒汗,待会儿要对着陌生人装温柔、装乖巧,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待服务员填完茶水之后,赶快从小提包里拿出提前打印好的相亲对象的资料。
她反复背着台词,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油,这一次一定要让这位大哥入会!入会之后,她就能赚会费的提
等了不知道有多久,她不敢看时间,因为她的手机是一个老年机,拿出来就会暴露她尽心伪装出来的人设。无聊到将那位的信息背得滚瓜烂熟后,又开始背根据相亲对象的信息,设定好的自己的信息。
她有些不耐烦了,心烦意乱。
直到一道极轻的声音落在耳边。
“你好,我是你的相亲对象。”
孙金玉猛得抬头。
跟照片上那个秃瓢男人完全相反,站在卡座旁的,是个连自我介绍都结巴的年轻人。身形消瘦,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黑色大衣。
他垂着肩,头微微低着,头发长长的,可以在脑后扎个小啾啾,整个人透着一股羞赧和局促,像是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受批评的学生。
他站在台阶下,她坐在座位上,抬头平视,他对视上,不禁让孙金玉心头一震。
很黑、很亮,亮得像是盛夏的星星,可偏偏空洞洞的,没有活气。
怎么形容呢?
像盛夏里连绵不绝的阴雨季,湿热的超期缠缠绵绵地将他裹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湿和霉。
孙金玉足足愣了三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不好意思,你可能认错人了。”
她站起身来,手已经搭在了卡座的扶手上。
既然,客户资料对不上吗,既然客户已经迟到,且已经迟到了如此久,就说明他已经有了其他的安排或者是不想接受这次的安排。
只是可惜了,要是他真是一个大款,说不定她还能开一次单。
“不要走!”
大厅静了一瞬。
年轻人像是鼓足了勇气,突然开口,手抬在半空,想去拉她,却又不敢,指尖悬在那里,微微发颤。
“不要走,我有很多钱,很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只反复重复着那几个字。
孙金玉的动作顿住。
仔细打量起他来,年纪不大,气质带着点阴郁,看起来有点内向,说两句话就要害羞的那种,模样精致清秀,可以说是很不错的,身高比她高出一个一个头,身材......暂时看不出来。
她有些疑惑,不应该啊,这样的男生还来婚介所找女朋友?他难道不知道现在的婚介所九成都是骗子吗?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久久等不到回答,孙金玉有些气笑了,“我是来相亲的,你要相亲吗?你几岁啊?就出来相亲。”
蓦地,谌述抬头看着她,红着脸郑重地说:“我想和你相亲。”
孙金玉挑挑眉,这小子不会是看上她了吧?脑袋飞速旋转。
“我家里出现了些事情,急需用钱。虽然我知道第一面就谈钱不太好,但是我只是想找一个能为我遮风避雨的男人。”
谌述面红。
轻轻点头。
孙金玉不经意地咬了咬下唇。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急需用钱。”
谌述抬头,水盈盈的眼睛扫了她了一眼,飞快躲开:“你要多少,我有。”
她想试一下。
“一万……。”
你有吗?
谌述斩钉截铁:“好。”
稀里糊涂的,孙金玉将银行卡递给他,没过多久,手机在包包里震动。
她竭力抑制住自己的开心。
“你好,我叫孙金玉。”
谌述轻轻扣手,如同摇篮曲的呢喃,“谌述。”
尴尬的空气将他俩裹住
孙金玉不自在地捋捋垂下来的头发,几次启唇,却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思忖良久后,
“我们之前见过吗?”
对面忽地抬头,小心翼翼道:“你记得我?”
孙金玉愣住,按理来说,问这个问题不应该都是期待吗?怎么他看起来这么害怕?
盯着少年看了好几眼,孙金玉确定她没有见过他,于是摇头。
说不清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后怕都一些,谌述继续低头,捧着咖啡杯。
“你好,我叫孙金玉,年......”
她噎了一下,扫了对面一眼,见他毫无察觉,问道:“你多少岁?”
“我叫谌述,25岁。”
“哦,我今年24,性别女,两年前父亲经商失败,家中欠了很多债,这两年带着妈妈出去打工还债了,有个快五岁的妹妹。如今,我只想找到一个有情人,共度余生。”
非常官方的话术,家中经商失败,之后才有更好的话口向客户借钱“还债”。
她说完后,气氛诡异地停了停,直到孙金玉盯着他眨了眨眼睛,谌述才缓缓开口,语速很慢,语气温和。
“我是蓉城本地人,独生子,父母两年前离婚,目前待业。但你放心,我有钱,是我自己的钱。”
最后一句,是他紧急加上去的。
随着话音落地,鸦雀无声。
双手搁在腿上,孙金玉手足无措、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说实话,她想走了,但是她不能。
实在是受不了这凝滞的气氛,孙金玉先一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你为什么会想找女朋友?”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她内心是崩溃的,紧绷着嘴角的弧度,就在笑意快要变成哭相时,对面终于通网了。
“......因为妈妈总是催我找女朋友。但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真的做我女朋友的,只是帮我应付一下。可以吗?”他思考了很久才说话。
她注意到,他说话时,总是很慢,唇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连睫毛垂落时的弧度都软乎乎的。
这个人很乖,但是同时,很叛逆!
孙金玉马上下定义,同时脑补: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满足家里安排的相亲,决定对权势进行反抗,于是自己出来找一个女朋友,誓死要和家里长辈抵抗到底。
“可以啊!”她撑着下巴,朝他眨巴眨巴眼,相比较其他中年男人,这还是她捡了个大便宜。
眼前这个人,性子软,明显就是没有经受过社会拷打的年轻人,到时候她要走也只是她一句话的事,就能立马抽身走。
“什么时候去见你妈妈?我一定扮得像一回事。”孙金玉道。
谌述不自在地抿了口茶水,掩去眼底的慌乱,软软地声音让她听不实在,“我妈妈现在没和我一起住。”
他又想到了什么,带着点呆萌,长睫抬起,语气里带着点商量,“要不然,你来那儿住吧,不用你付房租。”
他想的是,正好上下两套房,楼上没人住。她应该挺缺钱的,正好可以让她省去一笔房租费。
可是,孙金玉却虎躯一震,瞪大了双眼,慌乱地差点在端茶杯时,被溢出来的水烫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几张纸,小心地放在她手边,声音轻轻但是带着点担忧,“水,有点烫,小心。”
他果然是冲着她来的!孙金玉紧张地“哈哈”笑了两声,“这,这不好吧。”。
擦完手上的水,在喝水的时间里,她悄悄抬眼打量对面的年轻人,挺......好看的一人啊,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坏心眼。
孙金玉左右衡量一番,她的房租却是是让她很头疼的一个点,幺妹身体不好,不能住太差的房子,每个月医药费也不少。要是能省去这笔房租,那幺妹手术费也能更快地攒起来。
不管了,她豁出去了!等她将他哄开心了,再将幺妹一起接过来。
......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
老土的手机铃声骤然在空荡的房间想起,打断了孙金玉的回想。
“喂——”
带着少年人独特的嗓音,从手机那端传来,有些暴躁,粗声粗气的。
“你将幺妹扔给我就不管了吗?”
这臭小子!孙金玉头疼,将幺妹交给他管,也是无奈之策,要是有更好的人选,她一定不会拜托他!
“我过两天就把她接过来,你好好照顾她,药要按时吃,明天麻烦你带她去一下医院做个检查,钱我会给你的。”
电话那头的人有些生气,“我要你钱干什么?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孩子也不管,我还要上课的,我难道将孩子带去学校吗?”
“李熙哥哥,我可以和你去学校吗?”电话里出现另一个声音,说话的人声音糯糯的,像是有些好奇,问少年。
也不知道李熙的脸色是什么样,反正声音是夹起来了,笑着答应,“当然可以呀!我们幺妹明天陪哥哥去上学好不好!”
“好!”
“我可以和姐姐说话吗?”
明明才两日没有幺妹,孙金玉却觉得过了好久,心里泛着密密麻麻的心疼,泪花不停在眼底打转,红着眼睛听他俩对话。
“喂~姐姐,今天想幺妹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又软又嫩。
“当然想我们小宝啦,等姐姐这边处理好之后,姐姐一定将你接过来,好不好?”
话筒里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也不知道去哪里挣大钱了。”
孙金玉没有理会他,而是和小女孩聊了很久后,才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
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要不就和谌述提一下,将幺妹接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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