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棠又偷溜出府了。
那日正逢庙会。
街上人山人海，灯笼沿着长街一路挂开，卖糖画的、捏面人的、杂耍的摊子挤得满满当当。
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
手里还抱着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
春桃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小姐，您慢些！”
“知道啦！”
沈玉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
脚下却半点没慢。
她正踮着脚看前面的杂耍。
忽听人群中一声惊呼。
“让开——！”
沈玉棠回过头。
一匹受惊的马突然从街口冲了出来。
马蹄重重踏过青石板，缰绳在半空乱甩。
人群瞬间四散。
沈玉棠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
一道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玉棠！”
陆砚安一把将她护进怀里。
带着她往旁边滚了半圈。
马从他们身边擦过。
凌乱的马鞭狠狠抽了下来。
“啪——”
一道血痕瞬间出现在陆砚安的手臂上。
沈玉棠被他牢牢护在怀里。
半天没回过神。
直到听见他低低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她猛地抬头。
“陆砚安！”
他的袖子已经被划破。
鲜红的血从伤口渗出来。
沈玉棠的脸一下白了。
“你受伤了！”
“没事。”
陆砚安咬着牙站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就一道口子。”
“都流血了！”
“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
“你还说！”
沈玉棠眼眶一下红了。
方才那一瞬间。
她真的以为自己会被马撞上。
可现在看见他手臂上的血。
她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砚安顿时慌了。
“你哭什么？”
“你都流血了……”
“这点伤算什么。”
“可是……”
她越说越哭。
陆砚安被她哭得头疼。
只能皱着眉哄。
“别哭了。”
“你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真不疼。”
他说得一本正经。
可方才那一下分明疼得他脸都皱了一下。
沈玉棠吸了吸鼻子。
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摆。
她想也没想。
直接扯下一截。
“你干什么？”
“给你包扎。”
“……”
陆砚安还没反应过来。
她已经凑了过来。
小心翼翼地替他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
动作笨拙。
却格外认真。
“轻一点。”
“知道。”
“你别碰伤口。”
“嗯。”
“疼的话你告诉我。”
陆砚安低头看着她。
忽然没了声音。
两个人靠得极近。
近得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香。
她的发丝垂下来。
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陆砚安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心跳却越来越快。
一下。
又一下。
快得像要从胸口撞出来。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似乎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她打闹的少年了。
她靠得太近。
他会紧张。
她碰到他。
他会躲。
她哭了。
他的心也跟着乱。
而这一切。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了。”
沈玉棠终于把布条系好。
她抬起头。
“疼吗？”
陆砚安猛地别开脸。
“……不疼。”
“真的？”
“嗯。”
“那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沈玉棠抬头看看天。
“今天也不热啊。”
“……”
陆砚安闭了闭眼。
“你话怎么这么多。”
沈玉棠撇嘴。
“我这是关心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歪歪扭扭的布条。
又认真补了一句：
“而且你刚才吓死我了。”
陆砚安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低声道：
“以后别乱跑。”
“我哪有乱跑？”
“还没有？”
“庙会本来就是拿来逛的。”
“你差点被马撞了。”
“……”
沈玉棠心虚地低下头。
陆砚安看着她。
本来想训她几句。
可看见她眼睛还红着。
那些话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只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走吧。”
“去哪？”
“回府。”
“我还没逛完呢！”
“你还敢逛？”
“我……”
陆砚安牵住她的手腕。
“回去。”
沈玉棠不服气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
又偷偷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
“陆砚安。”
“嗯？”
“你刚才为什么要扑过来？”
陆砚安脚步微顿。
“废话。”
“什么废话？”
“你站在那里。”
他回头看她。
“我当然要过去。”
“万一你被撞伤怎么办？”
陆砚安沉默片刻。
“那也总比你被撞好。”
沈玉棠一下没了声音。
她看着他。
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半晌。
她才小声道：
“以后你不能这样。”
“哪样？”
“什么都冲在前面。”
陆砚安看着她。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以后也别乱跑。”
“……”
“听见没有？”
沈玉棠撇撇嘴。
“知道了。”
走了几步。
她又偷偷伸手。
轻轻碰了一下他手臂上的布条。
“还疼吗？”
“不疼。”
“真的？”
“真的。”
她这才放心。
却不知道。
陆砚安看着她的手指从自己袖口离开。
心里竟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
那天以后。
陆砚安手臂上的伤很快便结了痂。
他没有放在心上。
可那一天发生的每一件小事。
却被他记得格外清楚。
记得人群散开时。
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记得自己冲过去时。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只是觉得——
不能让她受伤。
记得她后来哭得眼睛通红。
记得她撕下自己的衣摆。
替他包扎伤口。
也记得她低着头时。
发丝轻轻落在他手背上的感觉。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一个人的靠近。
竟然会让自己的心跳得这么快。
也没有想过。
原来自己会因为一个人的眼泪，而慌成这样。
他开始明白。
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沈玉棠摔一跤。
他会扶她起来。
现在她受一点伤。
他会心疼。
从前她和别人一起玩。
他觉得无所谓。
现在看见她和别的少年笑得开心。
他会莫名烦躁。
从前她靠在他肩上睡着。
他只觉得她麻烦。
现在她靠近一点。
他便不敢动。
十四岁的陆砚安第一次隐隐约约地明白。
原来喜欢一个人。
并不是忽然间就知道了。
而是在某一天。
你忽然发现——
她的安危，比自己的安危更重要。
她的眼泪，比自己的伤口更让你难受。
她离你远一点。
你会想她。
她靠近一点。
你又会心慌。
可他那时还不知道。
这究竟叫什么。
他只知道。
沈玉棠对他来说。
好像已经不再只是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吵吵闹闹的小姑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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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庙会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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