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沈玉棠十五岁。
陆砚安十七岁。
两人自小便爱往外跑。
只不过那一日，陆砚安临时被父亲叫去处理公务，没能陪她。
临走前，他站在沈府门口，皱着眉叮嘱她：
“别跑太远。”
沈玉棠抱着刚买来的糖人，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知道啦。”
“天黑之前回来。”
“知道知道。”
“沈玉棠。”
“干嘛？”
少年看了她一眼。
“别贪玩。”
沈玉棠冲他做了个鬼脸。
“你怎么跟我爹一样啰嗦。”
陆砚安懒得理她，翻身上马。
“我走了。”
“晚上见！”
他没有想到。
这一句“晚上见”——
竟让他等到了半夜。
---
沈玉棠原本只是想去逛一条新开的街。
结果路过杂耍摊，看见有人胸口碎大石，便停下来瞧热闹。
看完杂耍，又被旁边卖糖人的摊子吸引。
买完糖人，又遇上舞狮。
舞狮看完，听见巷子里有人卖小兔子。
她抱着糖人看了半天。
等终于想起来要回家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沈玉棠站在陌生的街口。
抬头看了看天。
又低头摸了摸荷包。
“糟了。”
她小声嘀咕。
“陆砚安肯定又要说我。”
她赶紧往回走。
可走了没多久。
她便发现……
自己好像迷路了。
沈玉棠站在路口，左右看了半天。
“这边？”
走了几步。
“不对。”
她又转回来。
“那边？”
越走。
越陌生。
直到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她才终于有些慌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
沈府。
春桃终于一个人跑了回来。
“老爷！夫人！”
沈夫人一下站起来。
“小姐呢？”
春桃脸色发白。
“我……我找不到小姐了。”
“什么？”
沈父猛地站起身。
“不是让你跟着她吗？”
“奴婢……奴婢以为小姐已经先回来了……”
沈夫人的脸色一下变了。
“快！”
“派人出去找！”
府里顿时乱成一团。
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下人们纷纷领命出府。
就在这时。
陆砚安从外面回来。
他刚下马，便察觉到府里的气氛不对。
“怎么了？”
沈父看见他，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依靠的人。
“玉棠不见了。”
陆砚安怔住。
“什么？”
“她今日出去玩，到现在都没回来。”
那一瞬间。
少年脸上的神色彻底变了。
像是有人当头给了他一棒。
“什么时候？”
“下午。”
“去哪儿了？”
“春桃，你快把她今日去过的地方说一遍。”
春桃连忙说。
街市。
杂耍摊。
卖糖人的地方。
还有舞狮的街口。
陆砚安听完，转身便走。
“带人跟我找。”
随从赶紧跟上。
走出两步。
陆砚安忽然又停下来。
他摘下头顶的官帽，递给身后的人。
“替我拿着。”
随从一愣。
“公子，您这是……”
“所有她可能去过的地方。”
他抬眼。
声音冷得厉害。
“一个都别漏。”
---
他们找了一夜。
街市。
河边。
戏台。
桥下。
寺庙。
城门。
甚至连城外的小路都找了一遍。
陆砚安骑着马，跑得极快。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问：
“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穿什么？”
“浅青色衣裙。”
“头发呢？”
“……”
他忽然顿住。
竟一时说不清。
因为他每天都见她。
却从来没有认真记过，她今日究竟戴了什么发簪。
只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
爱吃什么。
喜欢往哪里跑。
却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找不到她了呢？
他继续往前。
“她身边还有一个丫鬟。”
“人呢？”
“没有。”
“可有看见一个抱着糖人的姑娘？”
“没有。”
“再想想。”
“没有见过。”
每一句“没有”。
都像是在他心口重重敲一下。
---
子时。
没有消息。
丑时。
还是没有。
随从已经开始劝。
“公子，天快亮了。”
陆砚安没有回答。
他站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看着远处昏黄的灯火。
第一次觉得——
原来这座城这么大。
大到一个人消失以后。
竟真的可以找不到。
他开始想那些自己不敢想的事情。
跌进河里。
被人带走。
遇上歹人。
出了意外。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刀。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
“再找。”
随从沉默片刻。
“公子……”
“我说。”
陆砚安的声音已经哑了。
“再找。”
他翻身上马。
继续往前。
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找了多久。
直到天色开始泛白。
晨雾从街巷间慢慢升起来。
他骑在马上。
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地方。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地方。
城外。
那棵歪脖子老树。
小时候，沈玉棠最喜欢爬在那里。
有时候玩累了。
她甚至会躺在树杈上睡着。
陆砚安看了一眼渐渐发白的天色。
明明已经没有多少希望。
却还是掉转马头。
“去那里。”
---
树下很安静。
晨雾还没有散。
陆砚安翻身下马。
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
没有人。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果然……”
正准备离开。
忽然——
上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噜。
“……”
陆砚安猛地抬头。
树枝上。
一个姑娘蜷在那里。
裙摆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怀里还抱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布袋。
睡得正香。
陆砚安整个人僵住。
半晌。
才哑着声音开口：
“沈玉棠？”
树上的人翻了个身。
“……”
“沈玉棠。”
她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
低头看见他。
揉了揉眼睛。
“嗯？”
“陆砚安？”
她甚至还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那一瞬间。
陆砚安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树下。
看着她。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敢相信——
她还在。
她没事。
她好端端地在这里。
沈玉棠慢吞吞地从树上爬下来。
刚跳到地面。
人还没站稳。
陆砚安已经冲了过去。
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沈玉棠彻底愣住。
“陆……”
她第一次发现。
他的肩膀竟然在发抖。
下一刻。
一滴温热的泪落在她肩上。
沈玉棠怔住。
她下意识想抬头。
却被他抱得更紧。
陆砚安闭着眼。
一句责怪都没有。
只是紧紧抱着她。
像是终于确认怀里的这个人是真的。
过了许久。
他才慢慢松开手。
迅速转过身。
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走。”
沈玉棠还愣着。
“去哪儿？”
“回家。”
“哦。”
她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
“陆砚安。”
不理。
“你等等我。”
还是不理。
“我腿麻了。”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
却依旧没有回头。
沈玉棠小跑着追上去。
“陆砚安，你走慢一点。”
“……”
“你等等我呀。”
少年终于开口。
“快点。”
沈玉棠撇了撇嘴。
“知道啦。”
---
走过一条小巷。
陆砚安忽然发现，身后没了声音。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
回头。
没人。
那一瞬间。
刚刚才平静下来的心脏，再次狠狠沉了下去。
“沈玉棠？”
没有回答。
“沈玉棠！”
还是没有。
他脸色骤然发白。
转身就往回跑。
“沈玉棠！”
巷子深处终于探出一个脑袋。
“在这！”
陆砚安猛地停住。
只见沈玉棠抱着一只灰白色的小猫，从巷子里走出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
“你看。”
“它好可爱。”
陆砚安看着她。
半天没说话。
沈玉棠低头摸了摸猫。
“它一直跟着我。”
“所以我就把它抱出来了。”
“……”
陆砚安闭了闭眼。
像是在忍耐什么。
半晌。
才深吸一口气。
“你……”
他想说她。
想说她胆子大。
想说她刚走丢一次，怎么还有心思捡猫。
可最后。
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只剩一句：
“过来。”
沈玉棠抱着猫走过去。
“干嘛？”
陆砚安一把牵住她的手。
“回家。”
“猫怎么办？”
“带回去。”
“真的？”
“嗯。”
沈玉棠立刻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陆砚安没回答。
只是牵着她往前走。
这一次。
他没有再走那么快。
---
走了一会儿。
沈玉棠偷偷看他。
“陆砚安。”
“嗯。”
“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我明明看见了。”
“你看错了。”
“真的？”
“嗯。”
沈玉棠想了想。
忽然伸出另一只手。
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
“那我以后不乱跑了。”
陆砚安沉默了很久。
“最好是。”
“那你也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那你牵这么紧干什么？”
陆砚安低头。
这才发现。
自己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她。
像是只要稍微松一点，她就会再次消失在人群里。
他沉默片刻。
没有松手。
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走你的。”
“哦。”
走了两步。
他忽然低声道：
“以后去哪儿，先告诉我。”
沈玉棠抬头。
“为什么？”
“……”
他顿了顿。
“方便找你。”
“哦。”
沈玉棠点点头。
“那我以后都告诉你。”
陆砚安没说话。
只是握着她的手。
一直没有松开。
晨光一点点落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只灰白色的小猫窝在沈玉棠怀里。
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
谁也没有再说话。
而陆砚安直到很多年以后才明白——
那一夜真正吓到他的，从来不是她走丢。
而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
原来这个没心没肺、整日缠着他的小丫头……
有一天，真的可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也是从那一夜开始。
无论沈玉棠去哪儿。
他都会多问一句：
“什么时候回来？”
沈玉棠总嫌他啰嗦。
却不知道。
那是陆砚安用尽少年时期所有的嘴硬，藏起来的一句话。
——
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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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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