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沈玉棠与陆砚安并肩走着。
她牵着马,走得慢吞吞的。
陆砚安也没有催她。
过了许久,沈玉棠忽然开口。
“陆砚安。”
“嗯。”
“你今日为什么来?”
“方才说过了,教你骑马。”
“我不信。”
陆砚安侧头看她。
“那你觉得为何?”
沈玉棠认真思考。
“你是不是怕我再摔伤,回头我爹找你算账?”
陆砚安沉默片刻。
“算是。”
沈玉棠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就知道!”
她一副终于看穿真相的模样。
“我爹最喜欢找你算账了。小时候我打碎花瓶,他找你;我爬树摔下来,他也找你。明明是我闯的祸,怎么最后都是你挨训?”
陆砚安淡淡道:“因为你从来不肯认错。”
沈玉棠不服。
“谁说的?我有时候也认错。”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夸你。”
沈玉棠狐疑地看他一眼。
总觉得不像。
两人走了一段路,沈玉棠忽然想起今天的事,又开始生气。
“不过,你今日还是很过分。”
陆砚安道:“哪里过分?”
“你明明知道我与裴公子约好了,还故意跑来。”
“我若不来,你方才便摔了。”
“那你可以早些来!”
陆砚安脚步微顿。
沈玉棠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若是早些来,他又该用什么理由?
总不能告诉她,自己从昨夜起便在想,她今日会穿什么衣裳,何时出门,会不会又笑得那样高兴。
更不能告诉她,他听见她说裴清和比自己有趣时,心里竟堵得慌。
这些话,陆砚安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道:
“下回不会了。”
沈玉棠一怔。
她没想到他竟答应得如此痛快。
“真的?”
“嗯。”
“你发誓。”
陆砚安看她一眼。
“多大的人了,还信这个?”
沈玉棠立刻炸毛。
“你果然是骗我的!”
陆砚安终于笑了。
很淡的一点笑意,却让他原本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沈玉棠看得一愣。
她认识陆砚安这么多年,见过他生气,见过他训人,也见过他冷着脸替她收拾烂摊子。
可他很少这样笑。
她忽然觉得,这人若是肯多笑几回,倒也不算太讨厌。
当然,这个念头只存在了片刻。
因为陆砚安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走快些。”
沈玉棠顿时回过神。
“你催什么催!”
“天快黑了。”
“陆砚安!”
她气得追上去。
他却已经走到了前头,步子不紧不慢,偏偏让她追得有些费劲。
沈玉棠咬牙切齿。
总有一天,她一定要抓住他的把柄。
让这条恶龙也尝尝被人捉弄的滋味。
几日后,裴清和又送来一张帖子。
这回约的是城中一场诗会。
沈玉棠收到帖子时,正在院子里喂鸟。
她展开看了一遍,顿时高兴得不行。
“春桃!快来!”
春桃急忙跑来。
“怎么了,姑娘?”
沈玉棠将帖子往她面前一递。
“裴公子邀我去诗会!”
春桃看了一眼,心中默默叹气。
她家姑娘怕是又要与陆公子斗上一回了。
果然,沈玉棠将帖子收好,第一件事便是叮嘱她。
“这回不许告诉陆砚安。”
春桃苦着脸。
“姑娘,奴婢也不知道陆公子会不会来问呀。”
“那你就说不知道!”
“可若是陆公子亲自来问……”
沈玉棠沉思片刻。
“那你就说我病了。”
春桃大惊。
“姑娘!”
“哎呀,骗他一次又怎么了?”
沈玉棠摆摆手。
“他都骗我多少次了?这叫礼尚往来。”
春桃实在不敢苟同。
可沈玉棠已经兴冲冲地回屋准备衣裳了。
诗会那日,她特意起了个大早。
为了防止陆砚安半路拦人,她还让车夫绕了一条远路。
一路顺顺利利,竟真的没有遇见陆砚安。
沈玉棠心情大好。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街边的景色,忍不住对春桃道:
“你看,我就说吧。他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日日盯着我?”
春桃默默看向窗外。
姑娘。
您最好别说得太早。
诗会设在一处雅致的园林里。
沈玉棠到时,裴清和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举止温文。
沈玉棠一见他,便笑着跑过去。
“裴公子!”
裴清和含笑行礼。
“沈姑娘。”
两人一同入园。
园中梅兰错落,廊下挂着灯笼,几名文人正围坐饮茶,谈论诗词。
沈玉棠对诗词本就不算精通,却胜在胆子大,听不懂也敢问,答不上来也不觉得丢脸。
裴清和便耐心替她解释。
她听得认真,偶尔还会冒出些奇思妙想,惹得众人发笑。
有人问她可曾作诗。
沈玉棠想了想,竟当真拿起笔,写下一首歪歪扭扭的打油诗。
写完后,她自己先笑了。
“写得不好,你们不许笑我。”
众人自然不会当真取笑她。
裴清和看着那几行字,温声道:“虽不工整,却颇有趣味。”
沈玉棠顿时高兴起来。
“当真?”
“自然。”
她心满意足地将纸收好,打算回去裱起来。
就在这时,园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沈玉棠。”
沈玉棠手里的纸差点掉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
陆砚安站在门口。
一身深色衣袍,眉眼清冷,手里还拿着一封公文。
沈玉棠:“……”
她今日出门前,明明已经算好了时辰,挑好了路线,甚至连车夫都特意叮嘱过。
怎么还能碰上他?
陆砚安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纸。
“在做什么?”
沈玉棠下意识将纸藏到身后。
“没、没什么。”
陆砚安看了她一眼。
“听说你病了。”
沈玉棠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春桃那个没出息的,果然没瞒住。
她硬着头皮道:“方才已经好了。”
陆砚安点头。
“病得倒快。”
沈玉棠:“……”
裴清和在旁边轻咳一声。
“陆大人今日也来参加诗会?”
陆砚安拱手。
“裴大人误会了。衙门有公务经过此处,顺道来看看。”
沈玉棠听见这话,顿时瞪大眼睛。
又是顺道!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顺道?
她终于忍无可忍。
“陆砚安,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什么东西?”
话一出口,周围几人顿时安静下来。
陆砚安垂眸看她。
“什么东西?”
“能让我去哪里,你就跟到哪里的东西!”
陆砚安沉默片刻。
“你想多了。”
沈玉棠气得脸都红了。
“我想多了?你自己说说,你这几日都出现了多少回!”
陆砚安神色平静。
“我记性不好。”
“你——”
沈玉棠气得转身就走。
这回她是真的不想理他了。
陆砚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终于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他原本只是想来看看。
想着她若是在诗会上受了委屈,或是被人刁难,他至少还能替她说两句话。
谁知人还没见着,她倒先气成这样。
裴清和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陆大人。”
陆砚安收回目光。
“裴大人有话请讲。”
裴清和笑了笑。
“有些话,陆大人若是不说,沈姑娘恐怕永远也不会明白。”
陆砚安神色微变。
裴清和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温和地拱了拱手,转身去寻沈玉棠。
陆砚安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沈玉棠还小,整日里跟在他身后,扯着他的衣袖,一口一个陆砚安。
他若是走快些,她便追上来。
他若是故意不理她,她便气呼呼地堵在他面前,非要他开口不可。
那时他觉得,她总会在自己身边。
所以他可以不说,可以不解释,可以将所有在意都藏在心里。
反正她总会来找他。
可如今,她身边有了旁人。
那人会耐心听她说话,会陪她逛街,会在她高兴时跟着笑,也会在她失望时温声安慰。
而他呢?
他只会说公务繁忙,只会让她回家,只会在她问起时,用一句轻飘飘的“没有”将所有心思遮掩过去。
陆砚安垂下眼。
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不太会说话。
诗会结束时,天色已晚。
沈玉棠从园子里出来,仍旧不肯理陆砚安。
他就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她走快,他也走快。
她停下,他便跟着停下。
沈玉棠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
“陆砚安,你到底要做什么?”
陆砚安看着她。
“送你回家。”
“我自己有马车!”
“嗯。”
“那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顺路。”
沈玉棠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你家在城东,我家也在城东?今日怎么又顺路了?”
陆砚安沉默片刻。
“今日不顺路。”
沈玉棠一怔。
“那你还——”
“我送你。”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沈玉棠看着他,原本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
陆砚安也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神色仍旧冷淡,耳根却隐隐泛起了一点红。
沈玉棠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陆砚安。”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陆砚安垂眸。
“没有。”
沈玉棠立刻冷下脸。
“好,那你走吧。”
说罢,她转身便要上马车。
陆砚安终于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沈玉棠。”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干什么?”
陆砚安沉默许久。
他向来擅长处理公务,擅长判断局势,也擅长在纷乱的人心之间找出最妥当的应对之策。
可面对沈玉棠,他竟连一句简单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低声道:
“以后不拦你了。”
沈玉棠缓缓转过头。
“真的?”
“嗯。”
“我和裴公子出门,你也不拦?”
陆砚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片刻后,他松开她的衣袖。
“嗯。”
沈玉棠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往日的陆砚安,若是被她问到这种问题,定会冷着脸说一句“随你”,然后转身便走。
可今日,他竟然真的站在这里,等她一句一句地问。
她心里那点气,莫名其妙地消了几分。
沈玉棠想了想,又问:
“那你以后不许再骗我。”
陆砚安抬眼。
“我何时骗过你?”
“你说我爹让你带我回家!”
“……”
“你还说天快黑了!”
陆砚安沉默片刻。
“那日确实不早了。”
沈玉棠抬手指着天。
“太阳还没落山!”
“我说的是时辰。”
“陆砚安!”
他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好,不骗你。”
沈玉棠这才满意。
她转身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时,又探出头来。
“明日我还要去城南!”
陆砚安点头。
“好。”
“你不许跟来!”
“好。”
“也不许让人打听我去了哪里!”
“好。”
沈玉棠狐疑地看着他。
“你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陆砚安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
“怕你不高兴。”
沈玉棠愣住。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可这句话落下来,她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
陆砚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别开目光。
“走吧,天快黑了。”
沈玉棠:“……”
她方才才夸他好说话。
这人果然不能夸。
马车渐渐驶远。
陆砚安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知道,自己今日仍旧没有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他想说,他不是不愿意让她交朋友。
也不是觉得裴清和不好。
他只是……
只是看不得她与旁人说笑时,眼睛亮得那样好看。
更看不得她说起旁人时,眉眼间都是欢喜,而面对自己时,却总是气鼓鼓的模样。
这些话,陆砚安在心里想了许久。
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转身往回走。
夜风吹过衣袖,带来几分凉意。
身后,侍从小心翼翼地跟上来。
“大人,今日还回衙门吗?”
陆砚安沉默片刻。
“不去了。”
侍从一愣。
“那公文……”
“明日再看。”
侍从不敢多问。
只是在心里暗暗感慨。
看来,大人近日的公务,确实是越来越忙了。
忙着路过茶楼,忙着路过马场,忙着路过诗会。
往后还不知要路过多少地方。
而那位沈姑娘,大约也不会知道。
她每一次出门时,身后都有一条嘴硬的恶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悄悄跟着她。
只盼她玩得尽兴。
又盼她早些回头。
他有些怕。
害怕有一天,小姑娘真的不再回头看他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捣乱(3)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