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果然如徐姑姑所预料，乾清宫前殿气氛压抑。
昨夜太子和汉王被叫进宫，皇上训斥了许久，二人脸色面色铁青地回去，就连一向笑意盈盈的太子都面色阴郁，今日天没亮就递了请罪书，称病告假各自躲在府里不上朝了。
乾清宫内外宫人，大气不敢喘。
晚棠垂首站在该站的位置，努力将自己缩进阴影里，像一株渴望隐形的植物。脚步声不疾不徐地由远及近，明黄衣摆的一角掠过她的视线边缘。
她呼吸一窒，头垂得更低。
那脚步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站这儿做什么？” 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带着惯常处理政务后的、一丝淡淡的倦意，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御前倒茶都没见你人。”
晚棠心脏狂跳，指甲掐进掌心。来了。她按捺住颤抖，将徐姑姑教的话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强迫自己用还算平稳的声音回答：
“回陛下，徐姑姑吩咐，让奴婢在内殿门口伺候。若陛下夜间传唤，或是要茶要水，听得更真切，伺候……也更方便些。”
她说完，屏住呼吸，等待。寂静只有一瞬。
“嗯，” 朱棣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语气甚至更松泛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徐氏倒是周到。”
他抬步，似乎要离开。
晚棠刚觉得那悬在头顶的无形压力稍松，一口气还没喘匀——
已走到她身侧的男人，却忽地侧过头。目光如实质，沉甸甸地落在她低垂的、露出一点苍白后颈的发顶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穿透般的玩味，慢条斯理，将她那点勉强拼凑的镇定寸寸剥开。
“离得远了，传唤是方便。” 他声音压低了些，在空旷的廊下带着奇异的回响，像毒蛇滑过枯叶，
“夜里……也省了朕起身的工夫，是不是？”
晚棠开始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等她任何反应，那带着一丝冰冷笑意的声音，已如判决般落下，精准地刺穿她所有伪装：
“所以，躲到这儿来，就能不侍寝了，对吗？”
“扑通！”
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晚棠几乎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剧烈的疼痛从膝骨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起，直冲天灵盖，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无法控制的、筛糠般的颤抖。
徐姑姑的叮嘱、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所有学来的规矩……在这道洞悉一切、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的诘问面前，全数灰飞烟灭。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最**的恐惧。
“陛下明鉴！” 她听见自己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冲口而出 “奴婢……奴婢不敢欺瞒！”
她抬起头，脸上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只有惊惶到极致的眼睛，映着帝王居高临下、深不可测的面容。
“是奴婢身子不争气……实在、实在承不住第三次了……又怕御前失仪，污了陛下的眼……才、才央了徐姑姑，让奴婢到不起眼的地方避一避……”
她语无伦次，将最不堪、最软弱的恐惧和盘托出，仿佛献祭般捧到他面前，只求一丝怜悯。
“奴婢知罪！都是奴婢的错！陛下要罚就罚奴婢吧！”
她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身体蜷缩着，抖得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片叶子，等待着雷霆或赦免的降临。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在廊下蔓延。只有她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半晌，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辨不出情绪的笑。
“呵。”
那笑声很轻，却让晚棠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要瘫软在地。
“承不住？” 朱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玩味，仿佛在品尝什么新鲜的玩意儿。
他的目光在她伏地颤抖的身体上缓缓巡梭，那目光不像看一个人，倒像在评估一件精致却易碎的瓷器，或是……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瑟瑟发抖的幼兽。
“倒是朕疏忽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听不出什么歉意，却让晚棠寒意更甚。
又停顿了片刻，似乎在享受她这濒临崩溃的恐惧，欣赏她全然缴械的“诚实”。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一丝不耐的命令口吻：
“起来吧。这副样子，倒像是朕怎么着你了。”
晚棠如蒙大赦，却又浑身瘫软，试了两次，竟没能立刻爬起来。膝盖钻心地疼，不知是刚才磕的，还是吓的。
“既是身子不济，就好好将养着。”
朱棣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廊柱阴影下、垂手恭立的徐姑姑，提高了声音，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吩咐：
“徐氏。”
“奴婢在。” 徐姑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姿态无可挑剔，脸色却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给她找个医婆瞧瞧，好生照看着。缺什么，用什么都从朕的份例里出。” 朱棣淡淡道，仿佛只是处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琐事。
“奴婢遵旨。” 徐姑姑的声音平稳无波。
吩咐完，朱棣没再给地上那个依旧在轻微发抖的身影半个眼神，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迈着惯常的、沉稳而威仪的步子，踱回了内殿深处。明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内的昏暗里。
内殿门廊柱旁，重归寂静。
阳光依旧，尘埃依旧浮动。
只有晚棠，还瘫跪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汹涌，身体止不住地颤栗。方才那短暂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对话，抽干了她所有力气。
徐姑姑静静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扶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灰色的墙。她的目光落在晚棠惨无人色的小脸上，又掠过她红肿的膝盖，最终，几不可闻地，几近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刚一出口，就消散在了乾清宫千年不变的、沉滞的空气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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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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