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梦远书城!手机版

您的位置 : 梦远书城 > 宫斗宅斗 > 棠棣之华 > 第12章 第十二章 当刈之

第12章 第十二章 当刈之

西暖阁在乾清宫西侧,因着金陵冬日阴冷,阁内笼着两个大大的铜炭盆,银骨炭烧得正旺,没有烟,只幽幽地散着热气。南面是一整排的支摘窗,窗纸是新糊的,透进的光是柔和的、晕开的淡金色。

朱棣已在那儿了。

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肩上松松搭了件石青色的氅衣,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炕几上堆着两摞奏章。一个穿杏黄团龙袍的小小身影挨着他坐着,是皇太孙朱瞻基,正握着支小号的紫毫笔,一笔一画地描红。

晚棠悄步进去,在门边跪下:“奴婢给陛下请安,给太孙殿下请安。”

朱棣没抬头,目光仍落在奏章上,只随意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

朱瞻基却抬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祖父,乖巧地没出声,低下头继续描他的字。

晚棠起身,垂手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阁内很静,只有朱棣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朱瞻基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响。空气里有墨香,有炭火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朱棣身上惯有的龙涎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批完一本,随手往边上一摞,伸手去端炕几上的茶盏。茶是才沏的,滚烫,他指尖刚触到盏壁,便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就这细微的一顿,晚棠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

可有人比她更快。

侍立在侧的一个小火者已弓身上前,动作利落地撤下那盏茶,转身从茶笼里另取了个温着的粉彩盖碗,轻轻放在朱棣手边。

朱棣端起新换的茶,呷了一口,目光却落在晚棠方才挪了半步、又僵在原地的脚上。

“腿好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晚棠心头一跳,忙道:“回陛下,已大好了。”

“嗯。”朱棣不置可否,视线又落回奏章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晚棠知道,那不是。

她背脊渗出细密的汗,方才那半步,像是一个无声的告解,告诉他自己在看着,在等着,在时刻准备着——像个真正驯顺的奴婢。

这认知让她喉头发苦。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朱棣批完手头那本,将笔搁下,往后靠了靠,抬手按了按眉心。朱瞻基也搁了笔,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描好的字双手捧到祖父面前。

朱棣接过,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这个‘永’字,捺笔无力。重写十遍。”

朱瞻基小脸一白,却不敢辩,乖乖应了声“是”,捧着纸回到自己位上。

朱棣接过,一张张看过去,神色平静。片刻,他抽出其中一张,指尖在某处点了点:“这个‘永’字,捺笔浮软无力。练字如做人,一笔一划,皆需力贯始终。重写二十遍。”

朱瞻基小脸一白,却不敢有半分异议,立刻躬身应道:“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

“时辰不早了,”朱棣淡淡道,“你今日的功课还未做完,且回文华殿去,让师傅们看着你写。写完这二十遍‘永’字,再临一篇《孝经》。”

“是,孙儿告退。”朱瞻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在內侍的陪同下,抱着自己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西暖阁。

就在他转身时,袖口带到了炕几边角一叠空白的宣纸。最上头那张飘悠悠落下来,正落在晚棠脚边。

晚棠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纸是上好的宣纸,洁白挺括,触手生凉。她捡起来,正要放回炕几上,却听见头顶传来声音:

“识字么?”

晚棠动作一僵,抬起头。

朱棣不知何时已转过脸,正看着她。目光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墨色。

她捏着那张宣纸,指节微微发白,喉咙发干:“回陛下,奴婢……认得几个字。”

“哦?”朱棣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青缎大迎枕上,那姿态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林文正不是弘文馆出来的么?专作文章的。怎么,养个女儿,倒不教识字?”

晚棠心头剧震。

林文正。

父亲的名字,从他口中这样平淡地、理所当然地说出来,像在谈论天气,或是炕几上那盏茶。

他甚至记得,记得那夜她抖着声音说出自己名字的由来,记得她父亲的名字,记得那些锦衣卫呈上的、薄薄几页纸便能写尽的生平。

她忽然觉得冷。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可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奴婢……愚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幼时也学过《女诫》、《内训》,只是……只是字写得不好,父亲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得几个字,够用便是了。”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手里那张洁白的宣纸。纸的边缘,被她无意识捏出了一道细微的折痕。

沉默。

长久的沉默,几乎要让晚棠窒息。

然后,她听见朱棣低低地、似乎是笑了一声。

“女子无才便是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林文正倒是谨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像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

“不过,既在朕跟前走动,目不识丁,总不成体统。”他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往后每日午后,到这儿来。朕教你写字。”

晚棠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朱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弧度,可那眼神,平静得让她心头发慌。

“陛下……”她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奴婢、奴婢蠢笨,恐污了陛下的眼……”

“无妨。”朱棣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蠢笨,教就是了。”

他不再看她,转向侍立在侧的一个小火者:“去,将东边那张紫檀翘头案收拾出来,笔墨纸砚备一套。往后,就摆在朕右手边。”

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西暖阁东墙下,原本摆着一架多宝阁,阁前确实有张书案。太孙朱瞻基刚刚是坐在朱棣左手边,临窗的大炕上。

右手边……

晚棠指尖冰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火者的动作极快,不过片刻,那张翘头案已收拾出来,铺上了崭新的靛蓝桌布,笔山上搁了几支笔,一方端砚,一叠宣纸,还有一只青玉笔洗,里头盛着清水。

“过来。”朱棣朝她抬了抬手。

晚棠几乎是挪过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在炕上,她在案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朱棣没起身,只侧过身,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

“会写自己名字么?”他问。

晚棠摇头,摇得很慢,很僵硬。

朱棣似乎并不意外。他抬手,从笔山上取了支紫毫,在砚里蘸了墨,笔尖饱满,墨色浓黑。

“伸手。”他说。

晚棠机械地伸出右手。

他的手覆了上来。

掌心温热,干燥,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温度烫得晚棠一颤,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牢牢握住。

“握笔。”他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带着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

晚棠手指僵硬,被他一根根掰开,调整,最后将笔杆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虎口卡着她的虎口,拇指压在她拇指上,食指抵着她食指的第二节。

一个标准的、无法挣脱的握笔姿势。

“这是你的名字。”他声音很平,几乎是贴着她耳廓在说,“棠。”

他带着她的手,悬腕,提笔,笔尖落在宣纸上。

晚棠的指尖在抖。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感觉到他指节的力量,感觉到那支笔在手中移动的轨迹。

墨迹在纸上洇开。

先是一横,平直,稳。然后是一竖,遒劲,力透纸背。点,撇,捺……每一笔,都带着他的手施加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一个“棠”字,跃然纸上。

字是标准的馆阁体,端正,挺拔,可那笔锋里,又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凌厉。像他的人,表面是规矩的,内里却藏着刀锋。

朱棣松了手。

晚棠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那支笔像有千斤重,她几乎握不住。

“记住了?”他问。

晚棠盯着纸上那个字,喉头发紧,只能点头。

朱棣将笔从她手里抽走,

“朕记得,”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很近,带着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让她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那夜,你问朕,‘棠棣之华’的棣,是哪个字。”

晚棠的呼吸骤然停住。那个夜晚的记忆,连同那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她记得自己当时懵懂无知地问出“是瓜熟蒂落的蒂吗”,记得他平静地说“是朕的棣”,

“奴婢……奴婢愚钝无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愚钝,便学。”朱棣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握着她的手,带着那支饱蘸浓墨的笔,悬在铺开的宣纸上方。

“今日,朕教你写。”他的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他带着她的手,笔尖正要落下。晚棠却死死的捏住了笔,不敢随他下笔,那可是帝王的讳!

“奴婢…… 奴婢…… 奴婢不敢……” 晚棠的额角已经开始渗汗,后背紧贴着朱棣,衣服也被汗浸湿了。这一笔下去,写完是生是死,可全看帝王的心情了!

“怎么,朕还要避自己的讳?”他在她耳边冷笑一声,手腕稍一用力,不容抗拒地带着她的手,缓缓写下那个令人心惊胆战的字。

这次,他写得更慢了些,每一笔,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横,竖,点,提,撇,捺……那个“棣”字,逐渐成形,与旁边的“棠”字并立。

棠棣。

两个字紧紧挨着,墨迹未干,在宣纸上氤出湿润的、纠缠的光晕。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一种无法挣脱的关联。

朱棣依旧没有松手。他握着她的手,维持着书写完毕的姿势,目光落在并排的两个字上,然后,缓缓移向她苍白如纸的侧脸。

“《诗经》有云,‘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他重复着那夜说过的话,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比炭火更灼人,比窗外的冬日更寒。

晚棠的指尖在他掌心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夜的恐惧,此刻被这紧握的手、这并排的字、这近在耳畔的声音,无限放大、具象。

“世人多解作‘兄弟情深’,”朱棣的声音近乎耳语,却字字如冰珠,砸在晚棠心头,“可朕说过,这‘兄弟’二字,不止血脉。”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用笔尖在那“棣”字的最后一捺,重重一顿,然后拖出一道凌厉的、向下的笔锋,几乎要划破纸张。

“同心同德,共扶社稷,便是‘棠棣之华’。”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战栗,“若不同心……”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完的话,那笔尖几乎划破纸张的凌厉,那紧握着她、不容丝毫挣脱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若不同心,便是同根所生,亦当

“刈之”

这一次,他没有说出口,却用行动,用这并排的、由他掌控着写下的两个字,将那夜的警告,深深地、以一种近乎烙印的方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朱棣终于松开了手。

晚棠的手腕几乎脱力,那支笔“啪”一声掉在宣纸上,滚了几圈,在“棠棣”二字旁边,留下一道狼狈的墨痕。

朱棣看也没看那支笔,他靠回青缎大迎枕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晚棠惨白的脸上,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

“看来,是记住了。” 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其他,“纸笔留下。往后每日未时,自己过来,将诗经抄一百遍。”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不带丝毫情绪:

“字写到朕满意为止。”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跛子

乌木逢春

太子千秋万载

强行标下顶级Alpha

迟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