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御花园深处最后一缕海棠的甜香,悄无声息地漫过乾清宫的朱红宫墙。午后阳光正好,金子般的光线斜斜切过廊庑,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整齐的、狭长的阴影。
晚棠从侧殿出来,手里捧着一叠刚刚晾晒好的、带着阳光余温的巾帕。她低着头,沿着回廊慢慢地走,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午后宫殿特有的、近乎凝滞的寂静。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叮咚一声,清脆,又遥远。
她就是在这样的寂静里,听见了那阵细弱的、啾啾的鸣叫。不是鸟雀成年的清越,而是幼雏特有的、带着湿漉漉依赖的呼唤。
脚步顿住。她循声抬头,在侧廊一处不起眼的、被阴影微微覆盖的檐角下,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泥巴混着草茎筑成的燕巢。巢的边缘有些毛糙,看得出筑巢者的辛劳与新巢的稚嫩。巢里,几个灰褐色、毛还没长齐的小脑袋正挨挨挤凑在一起,张大嫩黄的喙,朝着虚空发出细弱的、此起彼伏的鸣叫。
是燕子。刚孵出来不久的小燕子。
那老和尚姚广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撞进她脑海——“看那檐下的燕雀,它筑巢于宫阙,不羡鲲鹏,不惧风雨,自得其乐。”
自得其乐?
她看着那几只互相依偎取暖、等待父母归来的小东西,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地扎了一下。是了,它们也筑巢在这九重宫阙,在这天下最不自由的地方,却拥有着彼此,拥有着一方属于自己的、可以躲避风雨的天地。它们不懂得什么叫宫墙,什么叫禁锢,它们只是活着,依循着本能,等待父母的归来,然后终有一日,会飞出这个巢穴。
它们的爹娘,此刻在哪里呢?是穿梭在宫苑的柳丝间,还是已飞过了高耸的城墙,去往更广阔的田野,为这几张嗷嗷待哺的嘴,衔回一口吃食?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怜惜与某种同病相怜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她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一种冲动攫住了她。她快步走回侧殿,找到那个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只低头做事的小火者,声音压得极低:“劳烦,替我寻一小撮碾碎的栗米,或者……燕子能吃的细谷,有吗?”
小火者愣了愣,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什么也没问,只无声地点了点头,很快消失,又很快回来,将一个掌心大的、粗瓷小碗递给她,里面是细细的、金黄的粟米,还混着些碾碎的蛋黄屑。
晚棠接过,心头微软,低声道了句“谢谢”。小火者已退到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搬来一个平日用来擦拭高处的小杌子,放在檐下,小心翼翼地踩上去。高度刚好够到燕巢的边缘。巢里的小家伙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阴影惊扰,鸣叫得更急切了,小脑袋晃动着。晚棠屏住呼吸,用指尖捏起一小撮粟米,尽量轻柔地,撒在巢穴的边缘干燥处。
“别怕,别怕,吃点东西。”她心里默念着,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然而,就在她指尖撤回的瞬间,那几只原本只是啾啾待哺的雏燕,不知是受了惊,还是本能被触动,竟突然扑腾起稚嫩的、还未长全羽毛的翅膀,奋力向上一跃——然后,歪歪斜斜地,跌出了燕巢!
晚棠的心猛地一揪,几乎要惊呼出声。
但那几只幼燕并未如她所料般坠落,它们奋力扑打着翅膀,虽然姿态笨拙,却奇迹般地稳住了身形,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它们不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出生不久的泥巢,竟向着廊外的天空,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一只,两只,三只……小小的灰色身影,带着初生牛犊般的勇气,掠过雕花的窗棂,越过朱红的宫墙,朝着那片无垠的、湛蓝如洗的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很快变成了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宫殿连绵的檐角之后,融入了宫墙外那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广阔的天际。
晚棠僵立在杌子上,忘了下来,忘了周遭一切,只是呆呆地、近乎贪婪地凝望着燕子消失的方向。
它们飞向了哪里?是秦淮河畔的烟柳画桥,还是钟山脚下的田垄阡陌?是应天府外蜿蜒的江水,还是更遥远的、她只在历史课本和模糊想象中存在的、六百年前的、未被工业染指的青山绿水,市井人家?
那里的风,是不是更自由?那里的人,是不是可以纵声谈笑,不必每一步都踩着规矩的尺子?那里的天空,是不是真的无边无际,没有这重重叠叠、望不到头的宫墙?
她看得那样出神,那样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回廊转角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朱棣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负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沉沉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仰望天空时,那毫无防备、全然流露的侧脸上。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温顺,不是惊惧,不是柔媚,也不是偶尔闪过的、被他捕捉到的茫然。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向往,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恍惚,一种与这宫墙、与他、与此刻她脚下所踩的这片土地,都格格不入的抽离。
她仿佛不是站在乾清宫的廊下,而是站在某个悬崖边,眺望着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阳光勾勒着她纤长的脖颈和微仰的下颌线条,那里没有恭顺的弧度,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被远方吸引的张力。
然后,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近乎凝滞的寂静:
“世人都赞燕子归巢,你倒好,催着燕子离巢。当真好雅兴。”
晚棠猛地一颤,像被惊雷劈中。她仓惶回头,脚下不稳,从小杌子上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慌忙扶住廊柱才站稳。她甚至来不及平复狂乱的心跳,就急急地屈膝下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陛下……奴婢,奴婢看这燕子爹娘离家,不知何时能归,小燕子们依偎着,嗷嗷待哺,实在有些可怜,就……就想着拿点吃食,却没想……惊到了它们……”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金砖,不敢抬眼。
头顶上方,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她听见朱棣似乎很轻地、没什么情绪地重复了一句:
“是啊,嗷嗷待哺,可怜。”
晚棠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顺着之前的话头,小声地、试图解释自己的“过失”:“嗯……也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了……”
“呵,”一声极低的、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气音从头顶传来,随即,话音陡然一转,变得锐利如刀,“朕看你的神情,倒不全是可怜。”
晚棠心口一缩。
“是羡慕吧?”朱棣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精准地凿过来,“羡慕它们一飞冲天,真自由啊。你也想,飞出这宫墙去,是不是?”
最后那“是不是”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晚棠几乎喘不过气。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扑通”一声,实实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不!不是的!陛下明鉴!奴婢只是……只是好奇燕子会往哪个方向飞,绝无他意!”
“好奇方向?”朱棣踱步到她身前,明黄色的袍角停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那上面绣着的金色云龙纹,张牙舞爪,刺得她眼睛生疼。“宋人云‘燕子营巢得所依,衔泥辛苦傍人飞。’”他缓缓吟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飞向哪个方向,都得傍人而飞。自由?”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品味这个词,然后,那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压迫:
“自由,是要靠本事的。燕子嗷嗷待哺,尚有爹娘在外为它们辛苦奔走。你呢?你有什么?享着朕给的锦衣玉食,住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不思如何好好侍奉主子,还日日想着那不着边际的自由,羡慕那飞出宫的燕子?你凭什么?”
“燕子嗷嗷待哺,尚有爹娘在外为它们辛苦奔走。你呢?你有什么?”
“享着朕给的锦衣玉食……不思如何好好侍奉主子,还日日想着那不着边际的自由……”
一句句话,如同烧红的铁钉,一根接一根,狠狠楔进晚棠的心口,钉穿她所有试图隐藏的脆弱和不堪。
是啊,我有什么?
那我的爹娘,又去哪里了呢?!
是谁……让我没有爹娘的?!
自由要靠本事……还不能反驳。是啊,我李晓棠,她林晚棠,如今究竟有什么?离开了这朱棣圈养金丝雀的笼子,我还能去哪里安身立命?我有一技之长吗?除了……除了这副皮囊,除了这几个月被徐姑姑、被这皇宫规训出的、伺候人的本事,除了……
除了伺候男人……
这个认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她浑身冰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可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喊。我是李晓棠!我读过那么多书,走过那么多路,我见过比这广阔得多的世界!我会的东西,你们这里的人听都没听过!我懂的那些道理,你们想都想不明白!
然而,所有的呐喊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腥甜的铁锈味。
有什么用呢?
在这个六百年前的世界,她那些“本事”,那些“学识”,那些属于现代灵魂的骄傲和依凭,全都变成了最无用的累赘,最可笑的笑话。她甚至不敢宣之于口,因为那只会让她被当作疯子,被绑上火刑柱。
她有什么?她一无所有。
她伏在地上,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掐得生疼,才勉强抑制住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的、想要放声大哭或者疯狂大笑的冲动。直到那明黄色的袍角从她眼前彻底消失,沉稳的脚步声也远去无踪,她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那个空空如也的泥巢,孤零零地悬挂在檐角阴影里,像一只沉默的、嘲讽的眼睛。
这就是老和尚说的,“不羡鲲鹏,不惧风雨,自得其乐”的檐下燕雀吗?
还是要……傍人而活。
真……耻辱啊。
自那日之后,御前侍奉的气氛,便彻底变了。
朱棣不再看她。不,更准确地说,是他不再“看见”她。她递茶,他接过,目光掠过她低垂的头顶,像掠过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她研磨,他提笔批红,墨香氤氲里,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她站立的那一方空间,只是空气。
彻骨的冷。比最初的畏惧更甚,这是一种被彻底无视、彻底剥离存在的寒意。
徐姑姑私下里拉着她,皱纹里都堆满了忧心:“我的姑娘,你得想法子,不能让陛下一直这么晾着你呀!哪怕……哪怕是无人的时候,递个眼神,软着声儿说句话,示个好,服个软……男人嘛,总是心软的,看你楚楚可怜的,哪能真一直硬着心肠?”
她心口堵着的那口气,那口被“傍人而活”、“伺候男人”、“你有什么”钉出来的、混杂着绝望、不甘和巨大屈辱的气,死死地梗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让她每一次想起朱棣那双冰冷讥诮的眼睛,就浑身发冷,又火烧火燎。
她做不到。至少现在,她做不到。
于是,她更沉默,也更“规矩”了。奉茶时,她目不斜视,将茶盏稳稳放在御案上固定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最精密的木偶。研磨时,她盯着那方端砚,看着墨锭一圈圈划过,磨出浓稠均匀的墨汁,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空白。
十日后,一道消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后宫漾开细密的、意味不明的涟漪。
朝鲜进贡的贡女到了。其中一位姓权的,据说其父是朝鲜国内举足轻重的重臣,是这批贡女中身份最高贵的。而她入宫第一夜,便被朱棣召幸。翌日,旨意下达,直接封了权贤妃。
贤妃。四妃之一,位份仅在皇后、贵妃之下。朝鲜贡女初封便是贤妃,这在大明后宫里,是独一份的恩宠。
紧接着,是第二夜,第三夜。乾清宫的灯火,连续三晚为这位权贤妃而明。
圣眷之浓,举世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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