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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长春宫

寅时三刻,天色还沉在墨蓝里。

晚棠站在朱棣身前,垂着眼,替他整理朝服的襟口。手指划过明黄的绸缎,动作规矩,却没了往日那份小心翼翼的专注。她只是按着流程,系好每一颗扣子,抚平每一道褶皱,像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功课。

朱棣垂眼看着她。

从昨晚起,她就是这样。给了她名分,给了她贤妃的位分,多大的恩宠。可她自始至终,神色都是淡淡的。侍寝时像截木头,心不在焉的。这会儿替他更衣,也像在应付差事。

最后一道衣襟抚平,晚棠退后半步,蹲身行礼:“臣妾恭送皇上。”

话音未落,一只手突然掐住她的腰,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晚棠一惊,已被迫抬起头,对上朱棣的眼睛。

他穿着朝服,玄色滚金边的袍子衬得眉目越发凌厉。天子威严在这一刻不加掩饰,就那么沉沉地压下来。晚棠呼吸滞了滞,下意识想别开眼,却被他捏着下巴,动弹不得。

“怎么,”朱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给了你权贤妃的名分,你倒学会摆脸色了?”

晚棠没说话。她今日不再是宫女打扮,织金的绯红袄子松松裹在身上,因着起身匆忙,长发还未梳起,浓密的青丝就那么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越发小。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薄薄地敷在她脸上。

朱棣忽然发现,这丫头似乎和一年前不太一样了。

眉眼长开了些,眼尾微微上挑,竟有几分凤眼的轮廓。此刻被他逼着抬头,眼里那点不甘和烦闷藏不住,眼波流转间,倒透出些不自知的媚色。鼻子还是那样,笔挺娟秀,往下是……

朱棣目光落在她唇上。

细腻的,粉嫩的,他最喜欢的颜色。这会儿抿着,显得有些不情愿。

他手上力道松了松,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腰侧。隔着衣料,能觉出那截腰肢的纤细,也……能觉出别处的起伏。这一年,倒是养得不错。

心里的火莫名消了一半。

“过完年,你多大了?”他忽然问。

晚棠一愣。她已做好准备承受他的怒火,甚至想好了要怎么应对。可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虚岁十八了。”她低声答。

“嗯,”朱棣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促狭,“长大了。”

晚棠顺着他视线低头,瞬间明白他在看什么,脸颊腾地烧起来。她心里烦得很,只想他快些走,可身体不争气,连耳根都红了。

朱棣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偏还要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他两只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

“乖,”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诱哄的意味,“给朕笑一个。”

晚棠僵硬地弯了弯唇,朱棣心情大好,笑着吻了上去。

“怎么比哭还难看,”他拇指蹭过她嘴角,“朕的权贤妃。”

——“权贤妃”三个字像针,扎进晚棠耳里。她心里那点烦躁更盛,猛地偏头,把自己的脸从他手里抽出来,然后退后一步,规规矩矩蹲身行礼:

“臣妾恭送皇上。”

这送客的架势,倒把朱棣逗笑了。他第一次在这丫头身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不再是战战兢兢,而是带着点不耐,又强压着,装出一副恭顺模样。

还真有几分贤妃的样子了。

“行,”他也不恼,掸了掸衣袖,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丢下一句,“让徐氏再陪你去长春宫看看,朕让她给你都打点好了,缺什么就说。”

声音还留在殿里,人已走了出去。

朱棣走后,天才刚翻出鱼肚白。

芝兰轻手轻脚地进来,见晚棠还站在原地,盯着朱棣离去的方向发呆,小声唤了句:“娘娘?”

晚棠回过神,吐出口气。

芝兰手脚麻利,先替她挽了个简单的髻,又取来符合贤妃品级的常服——是件藕荷色绣折枝海棠的袄裙,料子细软,颜色也清雅。徐姑姑这时也进来了,笑着打量她:“先这么梳着,贤妃的首饰衣裳都在长春宫备好了,等回去让芝兰好好挽个髻,再换正装。”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今儿要向王贵妃请安,六宫妃嫔都会到齐,给娘娘贺喜。这是娘娘第一次以贤妃身份露面,得郑重些。”

晚棠心里一紧。

是了。“权元妍”进宫也就不过五日,全都在乾清宫伴驾,后宫妃嫔只闻“权贤妃”其名和盛宠,未见其人。今日这场请安,便是她正式踏入后宫这潭深水的第一遭。

徐姑姑看出她的不安,温声安抚:“娘娘别担心,一切有规矩在。您只需按着章尚仪教的来,不出错便是。”

在徐姑姑的指引下,晚棠坐上贤妃专属的轿辇。

这是她第一次,抬着头,经过宫道里。她不再是低头垂眸的小宫女了。

晨光渐亮,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斜长。青石板铺就的宫道宽阔平整,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覆着深青的琉璃瓦,在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轿辇平稳前行,晚棠的目光一寸寸掠过这囚禁她的牢笼。

这是南京明故宫。六百年后,它将不复存在,后人只能凭北京紫禁城想象它的模样。可此刻,它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能闻见晨露混着青苔的气息,能听见轿夫脚步落在石板上的轻响,能看见远处殿宇飞翘的檐角,在渐亮的天光里勾出沉默的轮廓。

“贤妃娘娘金安——”

“给贤妃娘娘请安——”

路过的宫人、低阶妃嫔,见到轿辇纷纷跪拜。宫道两侧,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像潮水,一阵阵涌来,又退去。

晚棠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她是现代人,不习惯被人跪拜,更不习惯这种尊卑分明的秩序。每一句“娘娘”,每一次下跪,都像在提醒她,你已不再是林晚棠,你是权贤妃,是这宫墙里的正式一员。

不舒服。可她没得选。

她只能挺直背脊,目视前方,学着那些高位妃嫔的模样,对跪拜的人群视而不见。袖中的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楚让她保持清醒。

长春宫,真的能四季如春吗?

轿辇在长春宫门前停下。

徐姑姑示意晚棠别动。早候在宫门前的太监总管已快步上前,俯身,将手稳稳递到轿前。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太监,相貌清秀,眉眼含笑,看着十分伶俐。晚棠搭着他的手下轿,松开时,下意识轻声说了句:“有劳了。”

那太监笑容更深,眉眼弯弯的,透出几分少年气的可爱:“娘娘折煞奴才了,这是奴才的本分。”

徐姑姑在一旁介绍:“这是常顺,长春宫的太监总管,亦失哈最得力的徒弟。人机灵,办事也稳妥,娘娘往后有事,尽可吩咐他。”

晚棠心里微微一沉。

亦失哈的徒弟,朱棣的心腹。这是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彻底监控起来了。

她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随着常顺往宫里去。

长春宫不算大,却极精致。进门先是个宽敞的院子,青砖铺地,角落种着几株梅树,这会儿还未到花期,枝桠舒展,在晨光里投下清瘦的影子。正殿前,已有个穿着妃嫔宫装的女子候着,见晚棠进来,蹲身行礼:

“臣妾吕氏,请贤妃娘娘安。”

声音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常顺在一旁低声道:“这是吕婕妤,住在长春宫西侧殿。”

晚棠颔首:“吕婕妤不必多礼。”

吕婕妤起身,抬眼看她。那目光很淡,像掠过一件器物,不带什么情绪。她没再多话,只又行了一礼,便转身往西侧殿去了。

态度疏离,甚至有些冷。

晚棠看着她背影,心里没什么波澜。这宫里的人,对她这个空降的“贤妃”,大抵都是这样的态度——好奇,审视,或许还有嫉妒与不满。吕婕妤不过是将这些情绪摆在明面上罢了。

继续往里走。

正殿前,宫女太监已跪了一地。粗略望去,竟有二三十人,齐刷刷伏在地上,声音整齐划一:

“奴婢/奴才给贤妃娘娘请安,恭贺贤妃娘娘得蒙圣恩!”

这场面着实有些唬人。晚棠呼吸窒了窒,下意识看向徐姑姑。徐姑姑微笑着点点头,示意她说话。

晚棠稳了稳心神,抬手虚扶:“快……快起来罢。”

声音还算平稳。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徐姑姑这才引着晚棠,一一介绍。

“这位是章尚仪,”徐姑姑指向站在最前的一位年长女官,“娘娘往后唤她章姑姑便是。章尚仪是宫里的老人了,最重规矩,往后娘娘的礼仪起居、后宫诸事,都由她提点。”

章尚仪约莫四十许,相貌端正,神色肃然。她上前一步,向晚棠行了个标准的大礼,动作一丝不苟,连衣角的褶皱都规整得恰到好处。

“奴婢章氏,参见贤妃娘娘。往后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娘娘左右。”

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晚棠看着她,想起徐姑姑来时跟她说的,这是个“规矩比天大”的人。有她在,自己往后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要框在条条框框里了。

徐姑姑又指向章尚仪身旁的女子:“这是静姝,娘娘的贴身大宫女。往后娘娘的饮食起居、贴身事宜,都可交给她安排。”

那女子二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淡青宫装,身姿窈窕,眉眼温婉。她上前行礼,动作流畅优雅,声音也柔润好听:

“奴婢静姝,给娘娘请安。能伺候娘娘,是奴婢的福分。往后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娘娘有半分不适。”

话说得滴水不漏,笑容也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冷淡。是宫里精心教养出来的模样。

徐姑姑又介绍了几个小宫女和太监,最后,她笑着招了招手:“陛下还特意恩典,从乾清宫给姑娘拨了个熟脸的。来,芝兰,见过你的新主子。”

芝兰从人群后小步上前,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眼睛亮晶晶的,规规矩矩行了礼:“奴婢芝兰,给贤妃娘娘请安!”

晚棠看着她,心里那点压抑终于散了散,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

还好,还有芝兰在。

徐姑姑御前还有事,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去。常顺和静姝引着晚棠,在长春宫里走了一圈。

正殿宽敞明亮,陈设却不显奢华。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晚棠走近细看,才发现那瓷器胎体极薄,釉色温润,是上好的甜白釉。再往里,是间小书房,书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纸是宣纸,墨是徽墨,连笔架都是黄杨木雕的,纹理细腻。

静姝在一旁轻声解释:“万岁爷特意吩咐,娘娘喜静,爱看书,便按着娘娘的喜好布置了。这些物件看着朴素,却都是内库房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娘娘瞧这方砚台——”

她捧起书案上一方歙砚,晚棠这才看清,那砚台通体墨黑,石质细腻如膏,砚堂处天然生着一圈金晕,像落日融在水里,光晕流转,美得惊心。

“这是歙砚里的极品‘金星歙’,墨不腐,笔不蛀,冬日呵气即可研墨。”静姝声音轻柔,“宫里统共也没几方,万岁爷都让人送来了。”

晚棠没说话,手指拂过砚台冰凉的表面。

想起在乾清宫给朱棣研磨、练字的日子了,还有他时常拿着那支指点生杀的朱笔,在她的字上指指点点,又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写的状似蟹爬。也能想起,他赐玉簪铁裙之刑那日,在她的咏梅诗旁,御笔亲批的“殺”字,赫然猩红,触目惊心,尤在眼前……

逛到主殿门口的小院时,静姝停下脚步,指着院子东侧一片刚翻过的土地:“万岁爷亲赐娘娘闺名‘晚棠’,今儿一早便命人移了棵西府海棠来,就种在这儿,讨个好彩头。”

她说着,侧头看晚棠,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羡:“奴婢也伺候过几位娘娘主子,甚少见万岁爷如此上心的。娘娘真是好福气,往后定然是恩宠不断的。”

吉祥话说得漂亮,一句接一句,都不重样。

晚棠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接话。

静姝也不尴尬,又引着她看了寝殿、耳房、后头的茶水间。一圈走下来,晚棠心里大致有了数。长春宫不大,但处处精致。家具多是黄花梨木,雕工简洁却极讲究;帐幔用的是软烟罗,薄如蝉翼,光透过来时泛着朦胧的珠光。

朱棣这是按他自己的喜好布置了,即使离开他的寝宫,他依旧能将她罩在他的阴影里……

只是这香薰味道,是朱棣喜欢的清冽梅香。这个味道,总让晚棠想起那日被扒衣罚跪在西暖阁书房,正对窗的那株含苞待放的梅花。那是……屈辱的味道。

晚棠指着静姝递过来的库房单子上“崖柏香”三个字,对静姝淡淡地说:“梅香太冲,本宫闻不惯。日后殿中只焚此香。”

这种木调柏香,更清新舒缓。也足以驱散,这儿无处不在的朱棣气息。

“是,娘娘。” 静姝回道。

回到正殿时,已近辰时。

该准备去给王贵妃请安了。

芝兰扶着晚棠进内室梳妆。妆台前,首饰匣子已层层打开,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眼。金丝嵌宝的凤钗,点翠的步摇,翡翠的耳坠,羊脂玉的镯子……琳琅满目,摊了满桌。

章尚仪领着两个小宫女进来,一套套头面捧给晚棠过目。赤金的太张扬,点翠的太华丽,翡翠的又太老气。晚棠看得眼花,最后指了套珍珠的——圆润的东珠串成额饰,配着同色的珍珠耳坠,简单,也不惹眼。

“就这套吧。”她说。

章尚仪看了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是。”

芝兰拆了晚棠早上梳的简单发髻,重新挽起。手指在发间灵活穿梭,很快梳了个繁复的凌云髻,将珍珠额饰固定在前额,又插了支珍珠排簪,垂下细碎的流苏。

更衣时,静姝捧来贤妃的吉服——是件正红色的织金云纹大衫,配着深青的霞帔,金线绣的翟纹在光下熠熠生辉。衣裳层层穿上身,沉甸甸的,压得晚棠有些喘不过气。

章尚仪在一旁,一板一眼地讲着请安的流程:“辰时三刻至贵妃宫外候着,通传后进殿,先行大礼。贵妃问话,需垂首答,不可直视。若其他娘娘说话,需侧耳倾听,不可插话……”

晚棠听着,困意一阵阵上涌。

她忽然有点理解朱棣了——理解他为什么总是一副烦躁的模样。这宫里,太多不得不做的事,太多不得不守的规矩,每一样都在耗人心神,磨人意志。

而她,从今天起,也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陷在这潭浑水里。

但想到那个剥夺她身份、又将她推入这潭浑水的男人,晚棠心里那点烦躁又涌上来。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将情绪压下去。

“娘娘,”章尚仪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该动身了。”

晚棠睁开眼,看向镜中。

镜里的女子,云鬓华服,珠翠满头。眉眼是熟悉的,眼神却是陌生的——沉静,疏离,带着点疲惫的冷。

那是权贤妃。

不是林晚棠。

她站起身,霞帔上的翟纹在光下流转。静姝上前,替她抚平衣袖最后一处褶皱。

“走吧。”晚棠说。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殿里,却像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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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长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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