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新年一过,后宫的气氛就变了。
正月初六开印,各宫妃嫔往永宁宫请安,王贵妃端坐上首,神色如常地说了些新年吉祥话,话锋一转,便提起了“北伐在即,国库吃紧”。
“陛下体恤国事,后宫自当表率。”王贵妃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自本月起,各宫用度皆缩减三成。份例内的衣料、炭火、吃食,皆按新制。望诸位妹妹同舟共济,为陛下分忧。”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谨遵贵妃娘娘教诲”。
晚棠垂首听着,心里并无波澜。她本就不是物欲重的人,在长春宫有吃有穿,朱棣赏的那些珍宝也动不了,缩减便缩减罢。
可奇怪的是,一连几日,长春宫的膳食并未减少,四菜一汤依旧精致,时令水果、点心也照常供应。内务府甚至按着春日的份例,送来了几匹苏杭新贡的软烟罗和云锦,颜色娇嫩,料子华贵得晃眼。
送料子来的,是内务府总管太监冯保本人。
他亲自将料子捧到晚棠面前,满面堆笑:“贤妃娘娘,这是万岁爷特意吩咐的。说是娘娘过了年,正是二九韶华,长身体的时候,吃穿用度一律照旧,不必过省。这些料子,是给娘娘裁春衣的。”
晚棠脸上“腾”地红了。
这男人……什么“长身体的时候”,也亏他说得出口。
冯保见她神色,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又压低声音:“万岁爷还说了,娘娘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只管打发人去内务府要,不必走公账,记在万岁爷私账上便是。”
晚棠心头一跳,面上只淡淡应了:“有劳冯公公。”
冯保一走,芝兰便凑过来,摸着那软烟罗啧啧称奇:“这料子,奴婢在宫里这些年,也只在贵妃娘娘那儿见过一回。万岁爷待娘娘可真是……”
晚棠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知道,这“恩宠”太过扎眼。
果然,不出三日,流言便起来了。
先是说长春宫“奢华无度”,贤妃“恃宠生娇”;后来渐渐传成“权贤妃仗着陛下宠爱,挥霍国库银两,全然不顾北伐大业”;再后来,竟有鼻子有眼地说,长春宫一顿饭要花二十两银子,抵得上寻常宫人半年的月例。
晚棠听着芝兰气鼓鼓地转述,只觉好笑,又有些无奈。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风,在第五日刮到了永宁宫。
永宁宫,正殿
王贵妃端坐上首,手里捧着账册,一页页翻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棠坐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静姝垂首跪在一旁,面前摊着长春宫近三个月的账本。
殿内静得骇人,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半晌,王贵妃合上账册,抬眼看向晚棠,声音平淡无波:“贤妃妹妹,这账册上记的,和你宫里实际的用度,似乎对不上。”
晚棠起身行礼:“臣妾愚钝,请贵妃娘娘明示。”
王贵妃没说话,只将手中的账册递给身侧女官,又接过另一本——那是内务府的底账。她慢条斯理地将两本账册摊在案上,纤长的手指划过几行墨字:
“紫檀木雕花多宝格一件、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一张、苏绣四季屏风四扇……这些,长春宫的账上没记。可内务府的底账上,清清楚楚写着,是正月里拨给长春宫的。”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晚棠,“还有前几日送去的软烟罗、云锦,皆是贡品,按制,妃位一年只得两匹。妹妹宫里,这个月就进了四匹。”
她将账册轻轻一推,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这些逾制之物,是内务府擅作主张,还是妹妹……私下添置的?”
晚棠手心渗出冷汗。
那些东西,确实是朱棣赏的,从私库直接抬进长春宫,根本没走过内务府的公账。可这话她能说吗?说了,是拿皇帝压贵妃;不说,便是“私添逾制”。
她正斟酌着如何开口,王贵妃已从女官手中接过另一本更薄的小册子,轻轻放在案上。
“还有这个。”王贵妃的声音淡了几分,指尖点了点册子封面,“妹妹的私账上,近月多了五百两现银,未写明出处。这银子,是哪儿来的?”
晚棠浑身一冷,猛地抬头。
那是她的私账!记的是朱棣除夕赏的那箱“压岁钱”,还有平日零零碎碎的赏赐。这本账她收在寝殿暗格里,除了芝兰,连静姝都不该知道!
她的目光倏地射向跪在一旁的静姝。
静姝依旧垂着头,肩背挺得笔直,仿佛感受不到那道视线。
“是本宫让她取来的。”王贵妃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宫代掌六宫,明账存疑,私账自然也有查阅之权。贤妃妹妹,可有异议?”
晚棠指甲掐进掌心,低下头,声音发紧:“臣妾不敢有疑。但那些陈设、衣料,乃是陛下……”
“是朕赏的。”
一道沉冷的声音,裹着殿外灌入的寒气,骤然响起。
朱棣大步走进来,玄色常服的下摆卷起凌厉的弧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压着的阴沉,让殿内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芝兰跟在他身后,小脸发白,却还是飞快地冲晚棠眨了眨眼。晚棠想了想,这男人向来送东西,就会来“收债”,定然是去了长春宫扑了空,被芝兰引来解围的。这丫头胆子倒是越发的大了,不过是真机灵。
晚棠心头一松,随即又狠狠揪紧——她看到朱棣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骨节泛白。
那是怒极的征兆。
“都是朕私帑里的东西,”朱棣走到王贵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渣子,“贵妃如今,连朕的私帑也要过问了?”
王贵妃起身,端端正正行礼,神色依旧从容:“陛下,宫中妃嫔用度,皆有位份制度。如今六宫刚刚缩减用度,以充公帑,北伐为国。陛下却为贤妃破例,命其用度照常,所赐之物皆逾制。后宫向来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此有失公允,难免六宫怨怼。人人皆按规矩办事,方是体统。可规矩到了长春宫,便形同虚设。长此以往,臣妾……不知该如何统领六宫,服众?”
“不知如何?”朱棣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冷又沉,像钝刀子刮过骨头。
殿内所有宫人,连带着王贵妃身后的女官,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好一个‘不患寡而患不均’。”朱棣慢慢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朕今日在早朝上,听文官们算账,说北伐耗资甚巨,公帑吃紧,要朕‘暂缓兵事,与民休息’。如今回到后宫,贵妃又来跟朕算账,说朕动了私帑,便是‘不公’。”
他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如刀,剐过王贵妃平静的脸:
“前朝说,公帑是天下人的公帑,朕动不得。后宫说,朕的私帑是六宫的私帑,朕也动不得。”他声音陡然一厉,“朕这个皇帝,是不是连花自己私帑赏个人的权力,都没了?!”
“砰!”
他一脚踹翻了王贵妃身侧的紫檀木茶几。
茶盏碎裂,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溅了一地,有几滴甚至溅到了王贵妃的裙摆上。
王贵妃脸色瞬间煞白,却依旧挺直脊背,跪了下去。
殿内所有人“呼啦啦”跪倒一片,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晚棠跪在地上,能感觉到自己膝盖下的金砖都在微微震动。她不敢抬头,只能听到朱棣粗重的呼吸声,像困兽压抑的低吼。
她知道,这怒火不止冲着王贵妃。
早朝上,太子领着文官,一笔一笔跟他算北伐的账,算国库的亏空,算百姓的负担。那些引经据典、冠冕堂皇的话,字字句句都在说:陛下,您不能再打了。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踏着尸山血海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可他们用“天下”“民生”“祖宗法度”捆着他,告诉他,连打仗的钱,他都得掂量着花。
现在,连他的后宫,也要用“规矩”“公允”来捆他赏人的手。
这口气,他憋了一早上,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朕告诉你,”朱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公帑,朕动不得,自有动不得的难处。可朕的私帑,朕想赏谁就赏谁,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别说几匹料子、几件家具,就是朕把私库搬空了填进长春宫,也轮不到你来过问!”
他猛地俯身,盯着王贵妃发顶的珠钗,声音压得极低,却更加骇人:
“朕让你统领六宫,你是不是想把乾清宫一块统领了??”
他的声音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每个人耳中。
“臣妾不敢,全凭陛下做主!”
王贵妃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殿内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良久,朱棣直起身,那股骇人的压迫感稍稍散去,可寒意更重。
他不再看王贵妃,目光扫过晚棠,声音里带着未消的余怒:
“你还愣着干什么?滚回你的长春宫去!账都管不明白,你宫里的人都是怎么当差的?!”
晚棠伏在地上,低声应道:“臣妾……遵旨。”
她不敢抬头,只听到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离去。
殿内依旧无人敢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门外,王贵妃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方才被茶水溅湿的裙摆,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贴在小腿上,狼狈又冰冷。
可她坐回主位的姿态,依旧端庄。甚至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发髻,只是那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看向依旧跪着的晚棠,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极力压抑后的、冰冷的平静:
“贤妃先回去吧。陛下既如此说了,本宫……日后倒不敢管你长春宫的事了。”
晚棠以额触地:“臣妾惶恐。贵妃娘娘代掌六宫,长春宫自然查得。臣妾回宫便告知内务府,一应用度,皆按宫规,与其他姐妹相同,绝不再动用陛下私帑。”
王贵妃看着她,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你是想让本宫,再被陛下训斥一次?”她慢慢端起手边另一盏未动的茶,指尖的颤抖传递到杯壁,漾开细微的涟漪,“罢了。陛下既开了金口,本宫便不再过问。只是……”
她目光转向依旧跪在一旁、从头到尾未曾抬头的静姝,声音缓了缓,却更沉:
“你这丫头,先留下。账目漏洞百出,对不上,等到了年关,又是一团乱麻。本宫让她补齐全了,再回去。”
晚棠心头一紧,看向静姝。
静姝依旧垂着头,侧脸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是。”晚棠低下头,“臣妾告退。”
她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经过静姝身边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静姝依旧跪得笔直,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泥塑。
走出永宁宫正殿,外头午后的日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可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冻得她浑身发僵。
芝兰小跑着跟上来,声音发颤:“娘、娘娘……咱们回宫吗?”
晚棠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出永宁宫的宫门,她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方才殿内那令人窒息的恐惧,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让她指尖冰凉。
她不是没见过朱棣发火。可像今天这样,毫不掩饰的、近乎暴戾的怒意,带着前朝政争的硝烟味,铺天盖地压下来,将所有人碾得瑟瑟发抖——这是第一次。
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徐姑姑那句最近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分量。
也终于明白,那个会在除夕夜写下“棠儿,新岁安。棣。”的男人,和今天这个一脚踹翻茶几、用最冰冷的声音,训斥他一向尊重的王贵妃的皇帝,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他的温柔是真实的。
他的暴戾,也是。
“娘娘,”芝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后怕此刻才涌上来,“方才、方才陛下那样子……吓死奴婢了……”
晚棠抬手,轻轻按了按小丫头的肩膀,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没事了。”她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芝兰,还是在安慰自己。
回到长春宫,殿内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可晚棠依旧觉得冷。
她靠在榻上,闭上眼,眼前还是王贵妃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脸,还有静姝跪在地上、漠然平静的侧影。
朱棣把前朝受的气,全数撒在了永宁宫。
王贵妃成了那只“杀”给所有人看的“鸡”。
而她沈晚棠,就是那根导火索,是陛下彰显“私帑朕动得”的活招牌。
这恩宠,是蜜糖,也是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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