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的潮水彻底退去后,身体最原始的渴望便汹涌而来。晚棠的食欲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恢复着。御膳房送来的精致粥羹、炖得软烂的肉糜、清爽的小菜,她都能慢慢地、但坚定地吃下去。每一口食物滑过干涸的喉咙,落入空虚的胃袋,带来的不仅是暖意,更是一种近乎感动的、活着的实感。原来,能大口吃饭,是这样的幸福。
可夜晚,依旧是她最深的恐惧。身体的虚弱在弥补,心上的创伤却在暗夜里狰狞。她常常在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出来,冷汗浸湿了单衣。黑暗不再是安宁,而是潜藏着毒药、饥饿和冰冷目光的无边深渊。
芝兰心疼她,弄来一个又大又软的靠枕,垫在她身后。“娘娘,靠着睡吧,奴婢陪着您。”
于是,长春宫的寝殿里,常常出现这样的景象:夜深人静,烛火昏黄,晚棠靠着大引枕,半坐半卧,芝兰就蜷在脚踏上,一只小手紧紧握着晚棠冰凉的手指。
有时候,芝兰会小声说起宫外听来的趣闻,说哪里的杂耍班子又出了新花样,说京城最近流行什么花色的绸子。更多时候,她说宫里的事,哪个小宫女又打翻了茶盏,哪个小太监被师傅骂了哭鼻子。说的最多的就是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说她是第一次做粗使活计,去倒恭桶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个狗吃屎,惹得晚棠笑出了声。
可是笑意慢慢变淡,晚棠握着芝兰的手却更紧了些。她知道,这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在那一个月里,为她拿出了怎样惊人的勇气和力量,为她博了一个生机。
芝兰总是先睡着的那个,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低下去,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在脚踏上,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她不肯上床睡,怕僭越,更怕哪天皇帝突然来了,她来不及滚下来。有一次她说漏了嘴,用带着川音的调子嘟囔:“皇上好赫人哟,每回看到,我腿肚子都在打颤颤……” 晚棠听了,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此刻,芝兰又睡着了,烛光在她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颊上跳跃,巴掌印的红痕还没完全消退。晚棠伸出手,极轻地摸了摸她的脸。睡着的样子,竟有几分像自己当初在乾清宫,蜷缩在朱棣脚踏上安眠的模样。那时她还有几分天真的依赖,如今……晚棠心头一涩。
一定要保护好她。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可她拿什么保护?靠朱棣那飘忽不定、甚至带着冰冷交换意味的“恩宠”吗?自那夜他沉默离开,就再未踏足长春宫。他或许是感受到了她那无声的抗拒,或许是帝王尊严不愿面对她的心死,又或许,只是觉得她这个“喘息之地”暂时失去了效用,需要“冷一冷”。
晚棠清楚,在这深宫,没有恩宠,就意味着失去庇护,意味着长春宫会重新变回人人可欺的冷灶。没有恩宠,她自身尚且难保,遑论保护芝兰。王贵妃……想起那个女人在前厅挺直的脊背,那番“铁骨铮铮”的宣言,晚棠心头涌起的,除了恨,竟还有一丝复杂的、冰冷的敬意。那是个真正的对手,一个为了维护她心中的秩序和权力,可以毫不犹豫清除一切“例外”的女人。
她的内里,和朱棣是同一种人——为了目标,可以牺牲一切。
自己这个冒牌的、无根无基的“权贤妃”,拿什么和她斗?靠朱棣那点因“疲惫”而生的私心?晚棠心底泛起浓重的无力感。
可要她立刻调整心态,如从前那般,或娇或嗔,笑着去“伺候”朱棣,去曲意承欢……她做不到。身体里的某种东西,仿佛随着那场饥寒交迫和冰冷对话,彻底死去了。一想到要去触碰那份带着算计和交换的“温情”,她就觉得恶心,从心底深处涌起的抗拒,让她连想都不愿深想。
长夜漫漫,思绪如乱麻。晚棠只能更深地握住芝兰温热的小手,仿佛那是这冰冷长夜里唯一的浮木。靠着这点微薄的暖意,她半睡半醒,熬过一个又一个难捱的夜晚。
天光再次亮起,带来一丝喘息。
晚棠见了那个曾帮助过芝兰的粗使宫女,叫佩兰。小丫头胆子不大,问话时头都不敢抬,声音细细的,但眼神还算清亮,回答也实在。晚棠问她为何冒险,她只说芝兰姐姐对她好,平日里不欺负她,还偷偷给过她糖吃,她不能看着芝兰姐姐和贤妃娘娘受苦。
心思不算复杂,有基本的善恶感。晚棠心下稍安,让她做了寝殿的洒扫,不必再去倒夜香伺候恭桶,又赏了些银钱。经历过静姝一事,晚棠不敢再轻易交付信任。贴身的人,必须观察仔细,反复掂量。她身边现在能用的,也只有芝兰而已。内务府会派谁来当这个新的掌事姑姑?可别再来一个章尚仪那样的,既驾驭不了,又暗藏杀机,简直头疼。
正为此发愁,内务府总管便亲自来了。
说是贤妃娘娘大病初愈,身形消瘦,旧衣皆不合体,特来为娘娘量体裁衣,赶制夏装。晚棠自无不可。当看到跟在总管身后,捧着布尺绸缎的司织坊宫女时,晚棠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玲珑。
好久不见的玲珑。她还是那副圆圆的脸,只是神色间多了些拘谨。进到寝殿,摒退了旁人,玲珑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她拿着软尺,手指碰到晚棠瘦骨嶙峋的手臂和腰身,眼泪差点掉下来。
“娘娘……这才几个月不见,您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她声音哽咽,带着真切的心疼,“只听说是中毒,要静养,可谁曾想……竟吃了这样大的苦头。”
晚棠心里一暖,开玩笑道:“你师傅呢?她那么爱八卦的人,这么大的事,她居然不亲自来瞧热闹?”
玲珑被逗得破涕为笑,小声道:“我师傅怎么不想来!她急得在屋里转圈,可上回在长春宫,被万岁爷……训斥了嘛,她胆子小,今儿个犹豫再三,还是让我来了。她说她手粗,怕碰疼了娘娘,让我仔细些。”
晚棠失笑:“她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冷着脸谁也不搭理的样子,原来胆子这么小?”
“可不是嘛,”玲珑一边小心翼翼地量着尺寸,一边低声说,“我师傅就是看着凶,其实最怕惹事,也不爱跟人打交道,所以索性冷着脸。她说话直,容易得罪人,就在外头少说。好在她手艺是顶顶好的,就凭手艺吃饭,倒也混得下去。我们师徒俩就盼着,有朝一日能放出宫去,开个小小的绣坊,我师傅当大掌案,我给她打下手,收几个女徒弟,闲了嗑嗑瓜子,聊聊东家长西家短……”她说着,眼里流露出真实的向往。
晚棠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这一刻,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一个真心实意为她难过的小宫女,絮絮地说着最简单平凡的梦想。她觉得,这一天的阳光,真暖,遇到的人,也很好。
玲珑量完一处尺寸,正要去拿画粉标记,动作却顿了顿,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淡了下去,声音也下意识压低了:“不过娘娘,宫外头……最近其实也不太平。前些日子,奴婢跟着师傅出宫去采买些特别的丝线,路过午门外头的时候……”
她似乎回想起什么可怖的景象,脸色微微发白,拿着软尺的手都紧了紧:“远远瞧见……好多好多穿着官袍的大人,被锦衣卫的人按在条凳上,扒了裤子打板子……我的天爷,那阵仗,血肉横飞的,打完一个,就直接用草席子一卷,或者拿门板抬走,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晚棠的心也跟着一紧。午门廷杖……她只在史书里读过这个词,知道那是明朝皇帝惩罚大臣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
玲珑凑得更近些,气息都带着后怕:“奴婢听旁边看热闹又不敢看的人低声议论,说……好像是为了迁都的事儿。好多大人上书劝谏,惹得万岁爷龙颜大怒,这才动了真格的……那廷杖吓人得很,据说掌刑的锦衣卫都是练家子,全看监刑太监的脚尖,脚尖外八字,就是往死里打,能熬过去的没几个……娘娘,您说,那些可都是读书读到头的大官儿啊,怎么就跟打奴才似的……”
她没敢再说下去,慌忙收住了话头,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记录尺寸:“奴婢多嘴了,不该拿这些血腥事污了娘娘的耳朵……只是……只是瞧着实在瘆人,这阵子宫里头也紧,师傅叮嘱我少出门,少说话……”
晚棠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块冰,刚才那点暖意瞬间散了大半。
迁都……午门……廷杖……
她明白了。难怪朱棣这段时间没有踏足后宫,原来前朝正经历着如此激烈的政治风暴,他正用最残酷的手段镇压反对派,维护他那不容置疑的权威。在这样的背景下,后宫这点“阴私争斗”,在他眼里,恐怕更是烦不胜烦的琐事。
玲珑不敢再多话,手脚麻利地量完剩下的尺寸,又说了几句“娘娘宽心,好生将养”之类的宽慰话,便告退了。
午后,晚棠被芝兰扶着,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已是春末夏初,阳光热烈却不灼人,傍晚时分,起了点微风,带着院角那几株晚谢杏花残留的甜香,吹在脸上,清爽宜人。晚棠闭着眼,难得地感到一丝宁静,仿佛那些噩梦都暂时远去了。
突然,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晚棠疑惑地回头,只见常顺和芝兰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半搀着一个人,正艰难地、一步步朝她这边挪来。
当看清那人的面容时,晚棠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瞬间睁大。
是徐姑姑!
可她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徐姑姑!那个永远一丝不苟、发髻纹丝不乱、连布鞋都纤尘不染的御前掌事,此刻发髻松散,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她身上那件浆洗得挺括的青色宫装,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下摆和鞋面上更是泥泞不堪,像是被人从泥地里一路拖行而来。
“徐姑姑!”晚棠失声叫道,急忙快步上前。
徐姑姑看到她,黯淡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她挣脱开常顺和芝兰的搀扶,身体晃了晃,却强撑着站稳,然后,极慢、极艰难地,屈下膝盖,想要行礼。
晚棠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还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姑姑不可!”
徐姑姑抬起头,对着晚棠,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异常清晰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
“贤妃娘娘,奴婢……奉了陛下的旨意,以后……就来长春宫,伺候娘娘了。”她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却依旧努力说完,“不知道……娘娘是否愿意,收留奴婢了。”
晚棠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了眼眶。她紧紧攥着徐姑姑冰凉的手,用力点头,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愿意!本宫愿意!谢……谢陛下隆恩!”
她无需多问,瞬间就明白了。这是徐姑姑用命博回来的“生机”!那二十杖,是真的要人命的重责!她竟然真的……活着走出了乾清宫,离开了权力中心,来到了她的身边。
晚棠心头五味杂陈,震撼、感激、酸楚、敬意……汹涌澎湃。徐姑姑,她竟然真的做到了!在那样险恶的绝境中,不仅保全了她,还为自己挣出了一条新的路!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晚棠心中多日来的阴霾和无力感。
原来,在这深宫里,只要有心,有力,有手腕,有决断……真的可以做到!可以保护好想保护的人,可以为自己争出一条生路!
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芝兰!”晚棠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快,扶徐姑姑去歇息!用最好的药,要什么给什么!从今日起,徐姑姑就是咱们长春宫的人了!”
阳光依旧温暖,杏花的甜香若有若无。晚棠站在院子里,看着芝兰和常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徐姑姑走向侧殿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如同这春末的泥土,在暖阳和微风的吹拂下,悄然松动,萌发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绿意。
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个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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