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带着未散的雷霆怒意离开后,长春宫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夜,晚棠没有让芝兰和徐姑姑陪她。她将所有人都屏退,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身体深处残留着颤抖的余韵,皮肤上仿佛还烙印着他暴怒的气息和那只几乎将她捏碎的手的力度。芝兰惊恐的脸,徐姑姑沉重的叹息,还有她自己那一声声破碎的、毫无尊严的哭求和亲吻……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反复冲撞,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恶心和更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绝望。
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寝殿里炭火很足,她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没有人把她当人看。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缓慢而清晰地剖开了她一直试图逃避的真相。朱棣,他是什么?他不是丈夫,不是爱人,甚至不是一个具体的、有喜怒哀乐、可与之沟通的“人”。他是权力本身,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喜怒无常的天意。他的意志,就是她生存的法则;他的**,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她是什么?是他一时兴起拿回来的、还算合心意的玩意儿。一块玉。一块他以为可以握在掌心、予取予求的“暖玉”。
暖玉若不称手,惹了主人不悦,主人不会怪玉,只会责罚看管玉的人,怪他们伺候不周,养护不力。而玉本身呢?玉没有权力说不愿,不可,甚至连不想“变暖”都不行。因为不暖的玉,失去了价值,要么被打碎遗弃,要么,就会被更多觊觎这块位置的、虎视眈眈的手抢夺、争抢,直至在争斗中被彻底毁灭。
静姝的脸,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目光,王贵妃冰冷而高效的杀机……一幕幕闪过。她躺在这里,像砧板上的肉,像被无数道视线穿透的猎物。芝兰,徐姑姑,锦瑟、玲珑……她连这些带给她些许温暖和安宁的人都护不住。帝王一怒,芝兰险些被杖毙,只是因为要逼迫她“就范”。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算什么“贤妃”?她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她所有的顺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适应”,在这绝对的权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身筋骨,可在他面前,依旧被轻易打碎,还要被在意的人牵绊着,弯下腰,献上自己仅剩的、破碎的尊严去取悦他。
从始至终,她有过选择的权利吗?她想要的,不过是吃饱穿暖,安稳度日,若能出宫,看看外面的天地,便已是大幸。她何曾想过要坐上这“贤妃”的位置,卷入这吃人的旋涡?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起初是冰冷的,然后变得滚烫,浸湿了鬓发和枕头。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剧烈地抽搐,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裹缠,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暖玉……暖玉……这该死的寓言!这该死的命运!
就在这近乎崩溃的边缘,那个老和尚姚广孝的话,又骤然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响起——
“陛下戾气深重,牵系国运。”
“姑娘,你与他之遇,是偶然,亦是必然。你魂魄中的那点‘异数’,是这世间,或许唯一能牵绊他、软化他杀心的‘缘法’。”
晚棠的抽搐,奇迹般地停止了。泪水依旧在流,但那股灭顶的绝望,似乎被这声音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若沉沦、自毁,或一心求去,陛下心神失守,戾气反噬……恐非你一人之祸,或会,波及天下苍生。”
他说,此间事了,她自当能离去归家。
事了?何事?安抚帝王,化解戾气?她做不到!她连自己都暖不过来,如何去暖那块万载寒冰?那个男人太可怕了,他的暴怒,他的掌控,他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靠近他,都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林晚棠的仇怨,和李晓棠的贪恋,在两项拉扯,可你的心,总得有个安放处。不能永远漂泊,永受这撕扯之苦。”
“心中线,是靠自己绑的,不是靠别人。你心里的那根线在哪儿,你要清楚。把它捆紧了,扎牢了,任谁也剪不断。”
心中线……
晚棠躺在黑暗里,泪水渐渐干了,只剩下冰冷的泪痕。她混乱的思绪,在极度疲惫和崩溃后,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清明。
她现在既不是孤苦伶仃、卑微求生的林晚棠,也不是贪恋帝王关注的李晓棠。
她已经是权晚棠了。
她的“心中线”,正在被她自己,从一片混乱和别人的期待中,一点点抽离出来,试图握回自己手里。
可是,这根线到底是什么?是活下去的意志?是回家的渴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是那样的无力。只要对上朱棣,饶是她在一次次苦痛中自以为练就了一身能承受鞭挞的筋骨,也会被那绝对的权力轻易打碎。饶是她想竖起尖刺保护自己,也会被在意的人牵绊,不得不弯下腰,露出最柔软的腹部去取悦他、祈求他。
她的线在哪里?她的“大任”又要怎么了却?
混沌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她要回家!
无论多么艰难,无论希望多么渺茫,她都要回去。回到那个有法治,有人权,有自由空气的时代。那里或许也有烦恼,但至少,她是一个人,一个独立的、有选择权利的“人”,而不是谁的附庸,谁的暖玉。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却异常坚韧的丝线,从无边黑暗中垂下,让她在窒息般的绝望里,抓住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长夜漫漫,这个身心俱疲的女孩,在绝境的深渊里,又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方的曙光。只是她还不知道,太阳,究竟会从哪个方向升起。
第二日,晚棠依旧报了病,未去永宁宫问安。她知道那里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她笑话——一个中毒未死却显然“失宠”、还“冲撞圣驾”的贤妃,该是何等憔悴落魄的模样。
然而,她没想到,王贵妃会亲自前来。
听到通传时,晚棠正了无生气地歪在寝殿的榻上,连头发都未挽起,只随意披着。她不想应付任何人,尤其是王贵妃。但贵妃已至宫门,避无可避。
“臣妾抱病在身,未能远迎,请贵妃娘娘恕罪。”晚棠维持着靠在榻上的姿势,只微微颔首,声音干涩淡漠。
芝兰搬来绣墩放在榻边,为王贵妃奉上热茶。王贵妃举止依旧是从容的,她优雅落座,摆了摆手,跟随她的人便无声退至寝殿门外。芝兰和徐姑姑看向晚棠,晚棠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们也低头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
晚棠没有看王贵妃,目光空洞地落在锦被繁复的花纹上,只有那只藏在被子下、紧紧攥着被面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你不用害怕,”王贵妃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声音平静无波,“本宫不是来害你的。本宫是来向你赔罪的。”
赔罪?晚棠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将视线移到王贵妃脸上。这张脸依旧美丽端庄,看不出丝毫歉疚或算计,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她又想玩什么把戏?
“本宫自入宫以来,受先皇后悉心教导,学的便是如何平衡六宫,维系平和,使陛下无后顾之忧。”王贵妃放下茶盏,目光坦然地看着晚棠,“在你到来之前,一切井井有条。你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衡。所以,本宫需要除掉这个不平衡因素。”
她说得如此直白,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晚棠死死盯着她,胸口那股压抑的怒火和寒意再次升腾。就是这句轻飘飘的“除掉不平衡”,让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让她夜夜心悸难安,让她身边的人也险些遭殃。到她嘴里,竟只是如此冰冷的一句“平衡”?
这和那个口口声声“千秋万代、宏图霸业”,却以杀戮清路的朱棣,有何分别?不怪他们如此“同心同德”!都是一样的视人命如草芥,一样的将他人当做可随意摆布的棋子!
“可是本宫,这半个月明白了,”王贵妃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疲惫,“要将你除去,再恢复原有的平衡,中间的震荡,实在是本宫难以承受的代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陛下这几日,前朝压力陡增,回到后宫,烦躁不堪。你这边日日怨怼,他便去本宫那里……”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似乎微微窒了一下。晚棠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那闭眼的瞬间,王贵妃的眼角似乎有极细微的水光闪过,但当她再睁眼时,里面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深潭。
“他昨日从你长春宫出来,直奔永宁宫。”王贵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本宫入宫侍奉时日不算短,却从未……如此被对待过。”她停了停,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只道,“他就像要把在你这里受的气,全都撒出去。”
晚棠震惊地微微睁大了眼。昨夜之后,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朱棣的去向。她只知他盛怒而去,却不知他竟然……是去了永宁宫,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看王贵妃此刻的神情语气,那绝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她竟从这位永远端庄自持、高高在上的贵妃眼中,看到了一丝掩藏不住的屈辱和……伤痛?
难道,连王贵妃这等身份、这等心性的女人,在他眼中,也同自己一样,不过是可供发泄的物件吗?这个认知,让晚棠心底升起一股荒谬的寒意。
王贵妃很快调整了呼吸,语气恢复如常:“听闻昨夜,你的贴身宫女,险些被杖责?”
晚棠心口一紧,低声道:“是。但……陛下并未真的施刑。”
“你是怎么做到的?”王贵妃问,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晚棠避开她的视线,喉咙发干,昨夜那不堪回首的哀求、亲吻、自我践踏的画面再次袭来,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和恶心。“臣妾……没做什么,只是……哭求他。”
“哭求他……”王贵妃低声重复,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可本宫的贴身宫女惠心,今早侍奉他更衣时,只是指尖不慎轻轻刮蹭,他便要下令,将她杖毙。”
晚棠瞳孔骤缩,猛地看向王贵妃。杖毙?只是……刮蹭了一下?朱棣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疯了吗?
“为、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因为他觉得,本宫身边的人,都曾害过你,都该死。”王贵妃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自嘲,“他不动本宫,因为本宫于他,于这后宫,还有用。但他可以动本宫身边的人,让本宫难堪,让本宫知道厉害。林晚棠,你现在还觉得,是本宫赢了你吗?”
晚棠被这**裸的、近乎残酷的真相冲击得一时无言。原来,在朱棣眼中,她们都一样。有用,便留着;惹怒了他,或可用来敲打震慑他人,便随时可弃、可伤。区别只在于,王贵妃的“用处”更大些,所以暂时动不得她本人,只能动她身边的人来警告。
一股混杂着愤怒、悲哀和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看着王贵妃,忽然冷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尖锐:“那也是你自找的!你害了那么多条性命,害我几近死去!难不成还真的以为能摘得干干净净?那公平又何在!”
“公平?”王贵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唇角那点弧度终于明显了些,却是十足的冷意,“这后宫里,何来真正的公平?只有利益的制衡与交换!你可知本宫那贴身宫女惠心,最后为何能留下一命?”
晚棠一愣。
“因为本宫,和皇上,做了一个交易。”王贵妃一字一句道。
“什么交易?”晚棠下意识追问。
王贵妃看着她,目光沉沉,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锐利:“你!我安你心,你安帝心!”
晚棠愕然。安她心?安帝心?
“我不需要像你这般,”王贵妃第一次不再自称“本宫”,而用了“我”,语气也陡然变得更具冲击力,“除了掉眼泪,虚弱地躺在这里,等着风雨欲来,靠着说不清的运气和虚无缥缈的他人心情,在这后宫里苟延残喘!我永远手上有牌,去交换我想要的结果,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永远手里有牌,只要人还在牌桌上,只要还有勇气出牌!就把命运,握回了自己手里!”
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晚棠的眼睛:“林晚棠,你的牌,你找到了吗?”
我的牌?晚棠心中一片混乱,随即涌起更深的无力与自嘲。
“我何尝有牌?一身残躯,父母皆丧,还是你们看不起的罪臣之女,顶了个狐媚惑主的名头,我却从不知,那君王,岂是我能惑得了的?打我被他看见起,我就没有过选择的权利!我说了数次,我只想吃饱睡好出宫去!我不想进入后宫争斗,我更不想破坏你维持的平衡和秩序!我林晚棠,本也不配坐在你们的牌桌上!”
“你已经坐在牌桌上了!”王贵妃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拿着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摸到过的好牌,却不自知?真是可笑!提过去有何意义?你要抓紧的,是拿出你的牌,打出下一张!”
“我有什么牌!”晚棠几乎被她逼问得有些恼了。
“我说过了,帝王心!”王贵妃斩钉截铁。
“哈哈,”晚棠真的笑了出来,带着泪意和荒谬,“可笑!贵妃娘娘,你入宫时间比我长,你又如此精通谋略算计,他的心,岂是我这样一个女人能‘得’到的?”
王贵妃的目光变得极其幽深,仿佛透过晚棠,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她自己也未曾触及的景象,“我跟了他这么久,我从没听他说过,他累了,他需要一处地方喘息。你那天在前厅后面,应该都听到了。”
晚棠心头一震。是了,那日朱棣疲惫的声音,他说“朕累了”。
“我从未听过,从未见过,他有那样的神情。”王贵妃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剖析的冷静,“林晚棠,你或许不能‘得到’帝心,但你能‘左右’帝心。或者说,你在那里,本身就能让他觉得可以暂时安宁,可以喘息。这就是你最大的、独一无二的牌!年轻,鲜活,生机勃勃,你说你心思简单无意争斗,你是罪臣之后无父无母无根基——这全是你这副牌最好的助力!它们让你能相对‘安全’地靠近帝心,甚至可能……扎下根去。”
晚棠被她这番言论震得说不出话来。这完全颠覆了她以往的认知。
“你……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晚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充满了警惕和不解,“你不是恨不得除我而后快吗?你今日大可以道个歉,假作和气,完成你和皇上的交易即可。何必跟我推心置腹,说这些?你就不怕我传到陛下耳朵里,要了你的命去吗!”
“林晚棠!”王贵妃猛地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再次流露出来,“你是不是以为,后宫都像那些庸俗画本子里写的一样,是无数个女人为了争一个男人的宠爱,斗得你死我活?”
她逼近一步,目光灼灼:“我再跟你说一次,这里,只有利益,没有情谊!至少,在我这里,在此时此刻,是这样的!现在,我和你,利益是一体的了!我安你心,你去安帝心!你来恢复原有的平静,你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而我也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和我自己的利益与权位!”
她的语气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你以为陛下宠爱你,你就能高枕无忧?他日日在前朝,你能见到他几时?就像你被‘禁足’那一月,饶是他把长春宫围成铁桶,我依旧有办法在你寝殿里买通人手,让你悄无声息地耗死在里面!而他,完全可以浑然不知!林晚棠,你是要与我站在一起,暂时共谋,各取所需?还是要继续与我为敌,不死不休地斗下去?你扪心自问,你现在,斗得过我吗?你信不信,就算这次你真的死了,陛下震怒,彻查到底,我王德容,依旧有本事稳坐这贵妃之位,继续统御六宫!”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晚棠的心上。她知道,王贵妃说的,全是事实。是她日日夜夜想起来,就焦虑得夜不能寐的终极恐惧。她在这深宫之中,孤立无援,除了那点飘渺的“帝心”,她没有任何依仗。而帝心,何其莫测,何其易变。
看着晚棠眼中翻涌的震惊、恐惧、挣扎,王贵妃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缓了缓语气,重新坐回绣墩,恢复了那种谈判式的平静:“所以,告诉我你的选择。是要继续无谓地消耗,两败俱伤,让旁人都看了笑话,让真正该付出代价的人逍遥?还是暂时放下旧怨,各取所需,先在这宫里……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一点?”
晚棠死死地攥着被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看着王贵妃,这个不久前还想要她命的女人,此刻却坐在她面前,与她谈“合作”,谈“利益一体”。荒谬,却又无比现实。
“我要怎么……与你共谋?”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王贵妃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知道,对方动摇了。
“本宫已向皇上请旨。下月,郑和船队归来,携众多外邦使臣朝贺,需备厚礼。本宫推举你,权贤妃,以朝鲜贡女、外邦嫔妃之身份,主理此次进献于帖木儿帝国使臣的织绣礼品之事。此事关乎国体,需汇聚全国能工巧匠,调用最珍贵稀有的丝线锦帛,展现我大明包容气度与织绣巅峰技艺。你一向醉心此道,此事可让你发挥所长,彰显价值,而非终日困守在这长春宫里,只绣你那些……无用的‘飞燕’。”
监督织绣国礼?晚棠心中一震。这绝非小事,做得好是大功一件,做不好……后果不堪设想。王贵妃将此等大事交给她,是真心合作,还是又一个陷阱?
“你当真不会害我?”晚棠忍不住再次确认,尽管知道这个问题幼稚。
王贵妃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这种话,别用问的。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脑袋去想。你只要琢磨,我们两个人现在的交易,是否公平。我出的价码——放过你长春宫上下,不再主动设计加害,并在宫务上予你方便,甚至推你立功;你出的价码——振作起来,做好你的‘贤妃’,去‘安’好陛下的心,莫要再起波澜,牵连六宫。你想想,这交易,对你我而言,是否等值?只要等值,它便是一个眼下毋庸置疑的好交易。”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宫要你振作,要你‘安心’,要你恢复往日的精气神,去好生侍奉皇上。当然,也莫要再来折腾我永宁宫的人了。本宫不想再与你无谓缠斗,后宫事务本就繁重至极,已在你这儿折损太多人力心力!从你再乾清宫做宫女时,便折了我一个得用的惠兰,今日又险些折了惠心!本宫不是铁打的,一个人支撑不起这么大的后宫运转!”
晚棠也慢慢坐直了身体,与她对视:“那贵妃也需答应臣妾,自此之后,绝不再动臣妾长春宫中任何人,绝不再行任何设计陷害之举!”
“本宫答应你。”王贵妃答得干脆,随即,她做了一个让晚棠吃惊的动作——她后退一步,敛衽,向榻上的晚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晚棠惊得几乎要跳下榻来:“贵妃不可!臣妾受不起!”
“我王德容,”王贵妃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清晰而有力,“此生信奉父亲家训,持身以正,处事以公,自问入宫以来,统领六宫,从未有失。然,在你身上,确是因私怨蒙蔽理智,行事有亏,铸下大错。是我之过,我自当向你赔罪。”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晚棠:“只要你日后恪守本分,敬畏宫规,做好你贤妃应做之事,本宫自然不会再为难于你。”她的神情恢复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与威严,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甚至低头赔罪的人不是她。
“罪已赔过,旨意也已带到。你好好将养,待身子好些,便尽早前往司织坊。大事在即,耽搁不得,诸多事宜都需你亲自定夺拿主意。本宫不懂织绣,技艺、花样、用色,皆由你裁决。至于物料采买、银钱支用、礼制规格,你需报与我知晓,不可独断专行。明白吗?”
晚棠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起身,敛衽行礼,姿态恭谨:“臣妾,谨遵贵妃娘娘教诲。”
王贵妃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欲走。
“贵妃娘娘,”晚棠忽然出声叫住她。
王贵妃脚步微顿,侧首:“还有何事?”
晚棠看着她挺拔而略显疏离的背影,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疑问:
“‘飞燕’一事,是臣妾昔日在乾清宫为宫女林晚棠时,因看燕子飞出宫墙而被陛下训斥的私密小事。贵妃娘娘深居后宫,是如何得知的?”
王贵妃没有立刻回答,静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乾清宫虽密不通风,但前朝与后宫,从来都不是密不透风的墙。本宫要管辖统筹后宫,亦需知晓前朝动向、陛下心绪。事关妃嫔得失宠辱、赏罚量刑,总需有个依凭。故而,当初才有了惠兰送玉簪入乾清宫之事。只是本宫也没料到,她会送进那么个蠢笨的亲戚,最终连自己也折了进去。”
她转过身,看着晚棠,目光深邃:
“但乾清宫外,总有些洒扫宫女或内侍,能传递些无关痛痒的消息。左不过是‘陛下今日心情尚可’,或‘龙颜不悦’。你这‘飞燕’一事,他当时是动过怒的,本宫自然知晓,并且……也为此深感不安。”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不知你这般一块‘暖玉’入宫,究竟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晚棠心下了然,果然如此。她看着王贵妃,忽然问道:
“贵妃娘娘在乾清宫安排眼线,难道就不怕陛下知晓后震怒吗?”
王贵妃闻言,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当陛下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消息,要能流出去,才有它的价值。乾清宫殿内是铁桶一片,殿外……总要留些口子,给外面的人透点风。帝王心术,又岂是你我能全然揣度?惠兰一事,已然是对本宫的一次敲打和警告了。”
她看着晚棠,最后说道:“本宫与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前朝与后宫,从来便是一体。安帝心,是根本。其他的,你自己好好琢磨吧。”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一身沉静而不可冒犯的气度,缓缓走出了长春宫寝殿。
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消失在门口的、挺直而孤绝的背影,久久未动。
这个女人,心思之深,行事之果决,对规则与利益的洞察之透彻,实在令人心惊。若为敌,确是恐怖。可若为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利益交换的盟友,或许,真的会大不一样。
她重新坐回榻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光滑的缎面。
帝王心……安帝心……
王贵妃说她有这张牌。姚广孝也说,她是“缘法”。
可这张牌,到底该怎么打?这根从绝境中垂下的、名为“回家”的“心中线”,又该如何,在这荆棘密布的深宫里,牢牢系住,并且,借力前行?
窗外的天光,似乎比方才亮了一些。漫长而寒冷的夜晚,终于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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