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在朱棣怀里装虚弱装迷糊,心里却转得飞快。
她知道朱棣在审视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要把她从里到外照个透亮。刚才那个“不记得了”的托词,能糊弄一时,但绝对糊弄不了这个疑心病晚期患者一辈子。等他回过神来,肯定要问个底朝天。
不行,得打乱他的节奏。
晚棠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哎呦”一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了?伤口又疼了?”朱棣立刻收回探究的目光,语气里的紧张货真价实。
“不是……”晚棠的声音更虚了,带着点撒娇的委屈,“臣妾……饿了……”
“饿了?”朱棣一愣,随即眉头舒展,竟像是松了口气,“饿了是好事!想吃什么?朕让人立刻去做。”
晚棠心里暗笑,面上却更委屈了:“臣妾趴了这么久,嘴里苦得很,就想喝点粥……要白粥,什么都不放,熬得稠稠的、烫烫的那种……”
“就这?”朱棣有些诧异。他印象里,这小女人向来在吃食上挑剔得很,不是嫌御膳房的点心太甜,就是嫌汤不够鲜,什么时候这么好打发了?
“嗯……”晚棠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陛下陪臣妾一起吃,好不好?”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眼睛里还蒙着刚才疼出来的水汽,就这么巴巴地望着他。
朱棣心头那点盘问的心思,突然就被这眼神搅乱了一瞬。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想起她昏迷时那了无生气的样子,想起她“临终”前说的那些话……算了,那些账,等她好些再慢慢算。人醒了,活着,比什么都强。
“好,朕陪你。”他扬声唤人,“传膳,熬一锅上好的白粥,再配些清淡小菜。”
粥很快送来了,用小火炉温着。
徐姑姑想上前伺候,晚棠摇头,娇声道 “臣妾要陛下喂,好不好……”
朱棣挥手屏退了所有人
“朕来吧。”他说着,竟真的亲自盛了一小碗粥,在榻边坐下。
晚棠还趴着,喝粥不方便。朱棣想了想,干脆卸了铠甲上塌,轻轻把她抱在怀里,一手小心地托着她的腰身,另一手舀起一勺粥,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再递到她嘴边。
“小心烫。”他说,声音是难得的温和。
晚棠张开嘴,把那口温热的粥含进嘴里。粥熬得极好,米粒都化了,带着纯粹的米香,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空荡荡的胃。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烛光下,他脸上的疲惫和风霜无所遁形。眼下的乌青很重,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皮肤被塞外的风吹得粗糙发红。最重要的是,他端着粥碗的手——
在微微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可晚棠离得这么近,看得一清二楚。那双手骨节分明,握惯了刀剑和朱笔,本该稳如磐石。可此刻,那勺子里的粥,因为这点细微的颤抖,在碗沿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晚棠的心,像是被那声轻响轻轻敲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来,在她昏迷的这一天一夜里,这个男人刚刚打完一场硬仗。不,不止这一场。北伐以来,他几乎每天都在马背上,在沙场上,在军帐里运筹帷幄。他有多少个夜晚没合眼了?他身上的铠甲才刚刚卸下,上面的尘土和暗红色的痕迹,是奔波的风霜,还是……未干的血?
他一定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听说她快死了,连战场都顾不上收拾,就这么跑回来了。
然后看到她醒了,狂喜过后,是强压下的、无处释放的后怕和……疲惫。
这手抖,是累的,是怕的,是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后,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晚棠的心,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本来打定主意,这十年就是演戏,就是完成任务,就是保护该保护的人。她不要再动心,不要再像一开始那样,把自己陷进去。帝王之爱太薄,帝王之心太深,她玩不起。
可是……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吹凉粥,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掩饰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的心,不听使唤地,又动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但很清晰。
“陛下……”她咽下那口粥,声音更软了,“您也喝点吧。您是不是……也好久没好好吃饭了?”
朱棣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心疼和担忧的眼睛。不是伪装,不是讨好,是真心实意的、藏都藏不住的心疼。
这眼神,比任何情话都管用。
他心里的那点怀疑和盘算,突然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至少此刻,不合时宜。
“朕不饿。”他淡淡地说,又舀了一勺粥,“你多吃点。”
“不嘛,”晚棠难得地、真正地撒了个娇,不是装出来的那种,“陛下不吃,臣妾也不吃了。您看您,手都在抖,定是累坏了。您要是倒下了,臣妾怎么办呀?”
她说着,竟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端着碗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很凉,没什么力气,可那点温度和触碰,却让朱棣的心猛地一颤。
他沉默了。
半晌,他低低“嗯”了一声,就着她的手,把那勺粥送进了自己嘴里。粥是温的,没什么滋味,可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确实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真的有一天多没吃东西了。
他就这么一口一口,喂她几口,自己吃一口。两人分食着一碗没什么滋味的白粥,帐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勺碗相碰的轻微声响,和彼此的呼吸。
晚棠喝了大半碗,摇摇头表示吃不下了。朱棣也不勉强,把剩下的粥三两口喝完,放下碗,又小心地把她放回趴着的姿势,他下了塌,坐在她边上看着她。
“睡吧。”他给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有些沙哑,“朕在这儿。”
晚棠“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可她睡不着。
背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她能感觉到朱棣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那目光太沉,太烫,让她无处遁形。
果然,没过多久,她感觉到身下的床榻微微一沉。朱棣又在她身边躺了下来,然后,一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整个人,连人带被子,捞了起来。
“陛下?”晚棠惊得睁开了眼。
“别动。”朱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整个人侧趴在他胸膛上。她的脸贴着他火热的胸膛,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
“你背上伤着,不能平躺,趴着睡又不舒服。”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身上,“这样睡,能舒服点。”
晚棠僵住了。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她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每一寸轮廓,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混合着尘土、汗水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好闻,可奇异的是,她并不觉得讨厌。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她自己的呼吸,在慢慢同步。
“睡。”他又说了一遍,大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带着安抚的意味。
晚棠不敢动,只能僵硬地趴着,装睡。
可朱棣似乎并不打算睡。他的手,开始在她身上缓缓移动。不是那种带着**的抚摸,而是一种……确认。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有些粗糙,抚过她的头发,她的后颈,她的肩膀,她的手臂……一遍又一遍,缓慢而仔细,仿佛在确认每一寸的真实,确认她是热的,是活的,是完完整整在他怀里的。
晚棠被他摸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毛毛的。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已经平复了,但那抚摸里带着的、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和后怕,让她心惊。
她不敢睁眼,只能尽力放松身体,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呼吸放得又轻又缓。
可朱棣是谁?他在战场上练就的敏锐,让他立刻察觉到了怀里这小女人的僵硬和不配合。她的呼吸节奏不对,身体也绷着。
她在装睡。
这个认知,让朱棣心里那点刚刚被粥水暖化的柔软,又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悦和探究的冰冷。
她还是怕他。还是不肯对他完全敞开心扉。哪怕刚刚才那样心疼地看着他,哪怕乖乖喝了他喂的粥,可一旦他流露出一点超出“温柔”范畴的掌控,她立刻就缩回了壳里。
那个“遗言”里,说心疼他,说他是“千古一帝”,说“别害怕”的她,和此刻这个在他怀里僵硬装睡的她,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还是说,她依旧在演?用她的柔弱,她的依赖,她的心疼,来麻痹他,来掩盖她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朱棣的手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晚棠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他才突然动了。
他轻轻将她从他身上挪开,小心地放回榻上,然后自己翻身坐起,下了床。
晚棠心里一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更不敢睁眼,只能竖起耳朵听着。
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在翻找什么东西。接着,是金属和皮革摩擦的声响?
不对,声音不对。他好像在脱下来的那堆衣物里翻找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床榻再次一沉,他回来了,重新在她身边躺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她的枕边。
晚棠忍不住,悄悄睁开了一条眼缝。
借着昏暗的烛光,她看到枕边放着一根……带子?
不是普通的衣带。那是一根约莫两指宽、一尺来长的刺绣带子,材质似乎是上好的绸缎,边缘缀着细密的金色流苏。带子上用五彩丝线绣着繁复华丽的图案,是晚棠没见过的纹样——有点像盘绕的藤蔓,又像某种奇异的兽,线条粗犷有力,色彩对比强烈,在烛光下泛着华美而神秘的光泽。
是蒙古的图腾刺绣。
“看看。”朱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温和的期待,“刚打的胜仗,在鞑子一个首领的营帐里找到的。朕看着绣工不错,想着你定喜欢这些,就带回来了。”
晚棠心里那点紧张和装睡的心思,瞬间被这根精美的绣带吸引了。她是真的喜欢这些精巧的手工艺品,尤其是这种带有异域风情的、技艺精湛的刺绣。
她忍不住伸出手,将那根带子拿了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
果然是好手艺。针脚极其细密均匀,用色大胆艳丽,图腾的线条流畅有力,充满了草原民族特有的奔放和生命力。在带子的角落,还用更细的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似乎是家族的徽记。
“真好看……”晚棠忍不住赞叹,指尖抚过那些凸起的绣线,“这针法,这配色,我们大明的绣娘都未必有这般豪放的巧思。这定是位手艺极高的绣娘绣的,说不定是那位首领的妻子或女儿……”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爱不释手。可看着看着,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绣带不起眼的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她看到了一些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细微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是血迹。
很细,很少,像是溅上去的。可能是在争夺中,也可能是……
晚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眼前突然浮现出“灵魂出窍”时看到的那些景象——无边旷野上,那些徘徊的、残缺的、带着怨毒眼神的士兵亡魂。那些破碎的铠甲,那些无声的呐喊,那些冰冷的、绝望的怨气。
这根华丽的、象征着美好生活与情感的绣带,它的主人呢?那位手艺高超的绣娘,那位可能满怀爱意绣出它的女子,她现在在哪里?是已经倒在血泊中,成了游魂野鬼中的一个?还是正躲在某个角落,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家园被毁,亲人被杀?
战争……
她一直知道战争残酷,可那些残酷是抽象的,是史书上的数字,是朱棣口中轻描淡写的“胜了”、“斩首多少”。直到此刻,这一小点干涸的血迹,突然将那种残酷,具象化地、血淋淋地推到了她面前。
这根美丽的绣带,成了一件沾血的战利品。它的精美,反而衬得那血迹更加刺眼。
晚棠捏着绣带的手指,微微收紧。方才看到精美绣工时的欣喜,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难过。
朱棣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他看着她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目光扫过她指尖触碰的地方——那里,是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干涸的血迹。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连人带绣带,一起重新拥进怀里。这次的动作,比刚才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
“难过?”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晚棠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颈窝。
“觉得他们可怜?”朱棣又问,这次声音里带上了点别的什么。
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这绣带……绣得这样好,它的主人,定是个心思灵巧的女子……她也许在等着她的丈夫、父亲回家,也许在想着下次要给这带子添上什么新花样……可现在……”
她没再说下去。可意思很明显。
朱棣搂着她的手紧了紧。他低头,看着怀里女人乌黑的发顶,看着那根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却不再欣赏的绣带。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然后,朱棣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某种沉重而尖锐的东西。
“棠儿,你觉得朕起兵夺位,坐这龙椅,是为了什么?”
晚棠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迟疑了一下,小声道:“为了……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呵。”朱棣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天下之主?九五之尊?听着风光,可这龙椅,烫屁股得很。”
他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朕当年在北平就藩,虽然天高皇帝远,可建文那个小儿,和他身边那些个腐儒,何曾有一日容得下我们这些叔叔?”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戾气,“削藩,削藩,削的不是藩,是我们这些人的命!”
“朕最疼爱的十二弟,湘王朱柏,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建文那小儿一道旨意逼到荆州,说他谋反!十二弟……他才二十四岁!为了自证清白,他不愿受辱,阖宫**!一家老小,他的王妃,他的孩儿……全都烧死在了王府里!一个都没跑出来!”
晚棠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听说过“湘王**”,可史书上的寥寥数语,哪有此刻从朱棣口中说出来这般血淋淋、这般撕心裂肺?
朱棣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有五弟周王,被废为庶人,流放云南,死得不明不白!其他兄弟,或被囚,或被贬,惶惶不可终日!那时候,每一天醒来,朕都不知道明天等待朕和朕的一家老小、还有跟着朕的这些兄弟部下们的,是什么!是像十二弟那样一把火烧个干净?还是像五弟那样死得无声无息?”
“朕不是喜欢这个烫屁股的位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般的情绪,“朕是不得不争!不争,就是死!朕死了不要紧,可朕身后的燕王府上下几百口人,朕的那些兄弟,他们的家眷,那些跟着朕出生入死的将士……他们怎么办?也一起被建文那小儿和他身边的奸佞,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吗?!”
晚棠被他话里的狠厉和悲愤震住了,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能感觉到那平静表象下,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和……恐惧。
对,是恐惧。哪怕他现在已经是天下之主,可当年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全家死绝的恐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朱棣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翻腾的情绪。他低下头,下巴蹭了蹭晚棠的发顶,声音缓和了些,却更加沉重:
“所以,棠儿,不要总想着战场上死了多少人,不要总可怜那些敌人。战争是残忍,流血是残酷。可有时候,刀剑和鲜血,是捍卫自己、保护身后之人,最直接、也最有力的方式。”
“你不拿起刀,别人就会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不杀人,别人就会杀你,杀你的父母妻儿,杀你的兄弟子侄。”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晚棠心上:
“你觉得那些敌人可怜,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败的是朕,是朕的大明将士,我们的下场会如何?我们的首级会被挂在敌人的马鞍上,我们的妻女会被掳去为奴为婢,我们的家园会被付之一炬!那时候,谁来可怜我们?”
晚棠张了张嘴,想说“可那是你们男人的战争,女人和孩子做错了什么”,可话到嘴边,看着朱棣那双在烛光下幽深如寒潭、却翻涌着剧烈痛楚的眼睛,她又咽了回去。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你死我活的权力场上,没有无辜。或者说,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无辜”的牺牲品。朱棣的兄弟们无辜吗?湘王府那些葬身火海的女眷孩童无辜吗?可他们还是死了。
朱棣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他抬起手,有些粗粝的拇指抚过她的脸颊,动作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这些事,本不该对你说。”他低声道,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可朕不想你总为这些事难过。你只要记住——”
他的声音顿了顿,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特有的霸道和笃定:
“你的男人,是天下之主。朕在一天,就无人可动你一根头发。”
“朕的权柄,就是你的权柄。朕的尊崇,就是你的尊崇。你看那些在外冲锋陷阵、杀敌无数的猛将,见了你,一样要恭敬行礼,唤你一声‘贤妃娘娘’。这,就是朕在外杀伐的意义。”
“朕和朕的人,朕要护着的人,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活在别人的刀尖下,再也不用担心哪天一觉醒来,就成了刀下亡魂,就成了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冤魂!”
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容置喙的掌控,有深不见底的偏执,也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恳求的确认。
“所以,棠儿,记住,你是朕的。”
“朕不管你有什么秘密,也不管你从前是谁,从哪儿来。既然老天爷让你活过来,既然你又回到了朕的身边,朕就绝不会再让你离开。”
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的归属。
“朕答应过你了,只要你活过来,朕什么都许你。金珠宝玉,绫罗绸缎,奇珍异玩,乃至你想保的人。只要在朕身边,在朕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朕都许你。”
“你便安心留下,陪在朕身边,好不好?”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在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可那话语里的分量,却重如千钧。
晚棠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混合着血与尘的味道,手里还攥着那根沾了血的绣带。
她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滴滚烫的泪,想起他颤抖的手,想起他说的“十二弟阖宫**”,想起旷野上那些游魂的怨毒眼神,也想起顾念说的“十年之约”。
心乱如麻。
可奇怪的是,在这样极致的混乱和沉重里,她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这一次,历经生死,她看见了这个男人的疲惫和脆弱,那些“永乐大帝”背后不为人知的艰辛,她看见了他很多像个“人”,而不是“权力怪兽”的模样。
她竟然,有点贪恋这些瞬间。
十年之约,还很长,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在后宫学习做个“清醒”的权贤妃。
但在这深宫之外,在这只有她和他的北伐路上,在暂时远离了那些繁文缛节和明枪暗箭的塞外军营……
她是不是可以,允许自己再沦陷一次,像穿越来一开始那样,什么都不想的,只是沉浸在这段关系里?他们可以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不,或许连夫妻都算不上。只是一对在乱世里、在征途中,短暂相依?
她可以试着,像普通女人对待自己男人那样,心疼他的疲惫,安抚他的暴戾,享受他的保护,也交付一些真实的、放松的、简单的自己?
就一点点。只在宫外。只在北伐这段时间。
等回了那座金色的牢笼,她还是那个需要小心经营的权贤妃。
想到这里,晚棠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朱棣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他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烛光在她眼底摇曳,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黑了,瘦了,眉头紧紧锁着,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执拗的探究。
“说。”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命令,“你是谁的?”
晚棠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自己的倒影。她又想起自己闭眼时,感受到他的那滴泪,滚烫的,砸在她脸上,也砸进了她心里。
她的心,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软成了一滩水。
那些算计,那些十年之约,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和记忆里那滴泪的温度,暂时驱散了。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轻轻抚上他紧锁的眉头。
“别总皱着……”她小声说,指尖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慢慢滑下来,最后停留在他有些干裂的唇上。
然后,她微微仰起头,凑上去,在他唇上,很轻很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一触即分。
朱棣的身体猛地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愕然。他没想到她会主动亲他。在他刚刚说了那么多血腥的、霸道的、甚至有些可怕的话之后。
晚棠退开一点,看着他怔住的样子,脸上有些发烫。她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嘴唇贴着他的耳廓,用气声,一字一句,轻轻说:
“棠儿,是朱棣的。”
朱棣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一下。搂着她的手臂,瞬间收得死紧,勒得她有些疼,可那疼痛里,又带着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占有和……狂喜。
晚棠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心。她伸出手,环住他精壮的腰身,也紧紧回抱住他,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困兽。
“棠儿困了,”她把脸深深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撒娇,“你哄棠儿睡觉。”
朱棣又是一愣。
“怎么哄?”他下意识地问,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茫然和无措。哄孩子睡觉?他好像……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晚棠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皱着秀气的眉毛看他,眼里满是“你怎么这都不会”的惊讶和一点点嫌弃:“你那么多个孩子,你不会……都没哄过吧?”
朱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带着点郁闷地回答:“就……抱过老大和老二小时候。几个女儿……嫌朕手重,一抱就哭。后来……就再没抱过了。”
他说得有点含糊,但晚棠听懂了。这位马背上得天下的皇帝陛下,手上力道一直是没个轻重,对女人都一向粗暴的很。估计抱孩子跟拎小鸡仔似的,把小公主们弄疼了,哇哇大哭,从此留下了心理阴影,再也不肯让爹抱了。
晚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威严的年轻燕王笨手笨脚地抱着软绵绵的婴儿,孩子被他硌得或勒得哇哇大哭,他一脸无措又尴尬的样子……
“噗嗤——”她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牵动了背上的伤,又让她“嘶”地吸了口冷气,可笑意却收不住,眼睛弯成了月牙。
朱棣看着她笑,有些恼,又有些无奈,捏了捏她的脸颊:“笑什么?朕是打仗的,又不是奶娘。”
晚棠笑够了,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找到舒适窝巢的小猫。她拉过他一只大手,绕过自己受伤的后背,放在自己腰侧,然后又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
“就这样啊,朱棣。”她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诱哄的意味,“轻轻拍,像这样……轻一点,再轻一点……”
她示范着,小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节奏缓慢而轻柔。
朱棣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显然很不习惯做这种“幼稚”的动作。但在晚棠的引导下,他笨拙地、尝试着,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动作起初有些重,在晚棠小声的“轻点嘛”的抗议下,慢慢调整到合适的力度。
“嗯……对,就是这样……”晚棠满意地喟叹一声,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困意,
“好好哄我……把我哄睡着了……我就是你的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
朱棣保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轻轻拍抚的姿势,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女人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傻气。
和那个“临终”前说着惊人之语、眼神复杂难辨的她,判若两人。
也和那个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疏离的她,不太一样。
更和那个刚刚心疼他手抖、主动亲他、撒娇要他哄睡的她,微妙地重合,又微妙地不同。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朱棣不知道。但他此刻,抱着这个温热、柔软、乖乖睡在他怀里的小女人,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着掌心下她身体的细微起伏,心里那处从得知她重伤垂危时就裂开的、冰冷空洞的地方,似乎正被某种温热的东西,一点点填满。
他不再去想那些秘密,不再去想那个神秘消失的女医,不再去想她“遗言”里的破绽。
至少此刻,她在这里,在他怀里,是活的,是暖的,是……他的。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帐外,塞北的风依旧呼啸。帐内,烛火轻轻跳动,将相拥而眠的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又仿佛融为一体。
夜色,还很长。
而属于晚棠的,漫长而复杂的十年,在这塞外的军营里,在这个混合着血腥、温情、谎言与真实、霸道与心软的夜晚,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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