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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长生位

鸡鸣寺的第七日,晨钟暮鼓,梵音袅袅。

禅院深处,专为前朝妃嫔祈福的法坛已设了七日。香烟缭绕中,供奉着数十个牌位,其中最前面、紧挨着马皇后灵位的那个簇新牌位上,赫然刻着“大明碽妃”的尊号。

这是晚棠这几日费尽心思,终于寻了稳妥机会,悄无声息安排上的。她甚至额外多添了香油,专请了几位高僧,为这位特殊的妃嫔,单独再诵经三日。

此刻,法事正到酣处。晚棠穿着一身素净的灰布禅衣,不施粉黛,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跪在蒲团的最前方。她手中捧着一本青色封皮的经书,是刚刚入殿,一位法师递给她的。她随着满殿僧人低沉而悠远的诵经声,嘴唇微动,轻声跟读着。

檀香的气息萦绕鼻端,木鱼声声敲在心上。晚棠的目光落在“碽妃”二字上,心思却飘远了。

碽妃娘娘,您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您的儿子,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永乐大帝,开疆拓土,修撰大典,何等雄才大略。他如今……虽睡得不安稳,总忧心身后骂名,但那功业,是实打实的。您若得空,或许能给他托个梦,宽慰他一二?

思绪流转,她的目光又扫过后面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牌位。一个个冰冷的名字背后,曾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最终却可能在“祖制”或“皇命”之下,被迫踏上从殉的黄泉路。

穿越前在朱棣的长陵,导游那带着唏嘘的殉葬介绍言犹在耳。她想起王贵妃偶尔流露的忧郁,崔美人娇憨的笑脸,韩丽妃清冷的眉眼,李昭仪温柔的嗓音……这些活生生的、各有性情的人,在顾念口中的“十二年阳寿”后,朱棣龙驭上宾之时,是否也会变成这冰冷牌位中的一员?

她知道自己有十年之约,不必担忧那最可怕的结局。可一想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可能面临的命运,心头就像堵了块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晚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经书上。罢了,既在此处,便诚心为这些苦命的女子诵经祈福吧,愿她们来世能托生个好人家,平安喜乐,再不入这见不得人的去处。愿她们魂灵安息,早登极乐。

她翻动经页,一字一句,念得越发虔诚。

然而,当她翻到第十页时,指尖下的触感忽然一变。下一页,竟是空白。她下意识地往后一掀——

几行熟悉的、略带潦草却筋骨遒劲的墨字,赫然映入眼帘:

“林施主在上:

贫僧法术不精,误引汝魂入异世。愧甚,愧甚。然,请念在贫僧多次为汝美言,又以‘暖玉’之说,护汝渡最艰入宫岁月,助汝立足。

今有一不情之请,万望施主念此微劳,在顾念仙使处,为贫僧多多美言一二。大恩不言谢,贫僧定然在北平,日日为施主诵经祈福,保汝万事顺意,早归家去。

姚广孝敬上。”

晚棠心头猛地一跳,握着经书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都有些泛白。她竭力维持着面上古井无波的平静,甚至不敢让呼吸有丝毫紊乱,迅速将这一页翻了过去,目光落在后续正常的经文上,嘴唇继续翕动,做出诵读状,心脏却“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姚广孝!

这个老秃驴!前两次见面,装得那般高深莫测,仙风道骨,口口声声“天意如此”、“施主身负大任”、“安抚帝心即可归去”,俨然一切尽在掌握、指点迷津的世外高人模样!

结果……结果竟是他施法失误,才将她魂魄引来这大明深宫?始作俑者就是他!怪不得顾念提起他总是骂骂咧咧,说他不靠谱!他一开始帮着朱棣,用那套“暖玉”的说辞给自己洗脑,原来根本就是为了掩盖他搞出的烂摊子,给自己善后!

还“美言一二”?还“大恩不言谢”?还“日日祈福”?

晚棠心里简直要气笑了,一股被愚弄、被算计的怒火混着荒谬感直冲头顶。这沽名钓誉、奸诈狡猾的老和尚!待十年后见到顾念仙使,定要将他这番“壮举”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好好告上一状!让他也尝尝仙使的“厚爱”!

她正咬牙切齿地想着,方才递经书给她的那位中年法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旁。法师面带和煦微笑,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施主,此卷经文略有破损,恐扰清净。贫僧为您更换一本。”说着,极其自然地从晚棠手中取走了那本夹着“密信”的经书,同时将另一本崭新的、一模一样的经书放入她手中。

晚棠指尖微颤,接过新经书,垂下眼睫,低声道了句“有劳法师”,心中却是一片寒凉,又觉无比讽刺。

这老秃驴,人远在北平督建新都,手却还能伸到南京鸡鸣寺,连她今日诵到第几页、何时该“发现”这封信都算得精准无比,还能立刻派人来“回收证据”。此等手眼通天的“得道高僧”,不是她能轻易招惹的。罢了,暂且记下这笔账,日后再算。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法事上。

过了一会儿,有小沙弥前来,请晚棠至香案前敬香。晚棠依言起身,在僧人的指引下,净手,拈香,虔诚跪拜,将三柱清香插入香炉。青烟笔直上升,散入大殿的经幡梁柱之间。

接着是焚烧祝祷文疏的环节。晚棠跪在蒲团上,看着面前铜盆里跳动的火焰,接过法师递来的、写满祈福话语的纸笺,准备投入火中。就在纸笺即将脱手的瞬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手腕几不可查地一翻,用宽大的袖口遮挡,另一只手极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小片事先备好的、边缘不规则的素纸,迅速用指尖蘸了旁边备着添写的朱砂,在上面草草写下几个字:

儿愿母,百怨皆消,早登极乐。

落款处,她犹豫了一瞬,想着朱棣那刚劲凌厉的笔迹,模仿着,写下了“朱棣”二字。字迹歪斜,与其说像,不如说只是个意思。

写罢,她心脏狂跳,趁着将正式纸笺投入火盆的刹那,将这片小小的、写着逆耳之言的纸片,也一并丢入了熊熊火焰之中。

火舌猛地蹿高,瞬间便将那脆弱的纸片吞噬殆尽,化作一缕轻烟,混入无数祈福的烟尘之中,再无痕迹。

晚棠跪在原地,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皇帝做得,也确实没意思。自己亲娘的牌位不敢光明正大立,烧点寄托哀思的私语,还要让个小老婆偷偷摸摸来做,写几个字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人窥见,惹来滔天大祸。

但转念一想,后世史书争论不休、诸多猜测的碽妃之谜,其灵位此刻就静静立在她面前,接受着香火供奉。

而她,一个来自六百年后的魂魄,不仅知晓这位神秘妃嫔的存在,还正偷偷替她那皇帝儿子上香祷告……这隐秘的、跨越时空的联结,又让她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略带叛逆的兴奋感。

第九日,最后一场法事在悠扬的诵经声中接近尾声。

下午,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殿内投下道道静谧的光柱。晚棠将林文正那封“筋骨莫折”的遗书,和沈碧涵留下的那只草绳兔子,仔细揣进怀中贴身的衣袋里。她想,让他们的遗物,也听听这最后一场完整的、庄严的诵经吧。无论魂灵何在,愿这梵音能带来些许慰藉。

法事彻底结束,僧人们依次退去。一位知客僧上前,引着晚棠前往专为香客准备的偏殿用些清淡斋饭。

偏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窗明几净。不多时,斋饭送上。布菜的不是寻常的沙弥,而是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头上包着布巾的年轻人,看着像寺里雇佣的杂役伙夫。他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地将几碟素菜和一碗清粥摆放整齐。

就在他摆好饭菜,直起腰,抬头看向晚棠,似乎要询问是否还有吩咐时,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脱口低呼:“贤妃娘娘?是您?!”

晚棠一愣,仔细打量这年轻人。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面色黝黑,带着些风霜痕迹,但眼神清亮,此刻正激动地看着她。腿脚似乎有些不便,站姿微微歪斜。

“你是……?” 晚棠一时没认出来。

“是我啊!王栓!在居庸关大营,厨房里,总给娘娘打下手的那个伤兵!您还记得不?你给了我们伤兵一大锅羊骨汤,贼拉香!!” 王栓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脸上是纯粹的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晚棠脑海中瞬间闪过居庸关大营厨房里那些忙碌而质朴的面孔,还有那个总是憨厚笑着、腿脚不便却抢着干活的年轻士兵。她想起来了,确实有个叫王栓的小伙子,很勤快。

“王栓!是你!” 晚棠也露出了笑容,在这森严肃穆的寺庙里遇到旧识,让她紧绷了多日的心神略微一松,“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在军营了?”

王栓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感激:“打仗时伤了腿,落了残疾,不大利索,骑不得马也扛不动重物了,没法再当兵吃粮。咱们将军心善,念着我们这些残兵无处可去,就求了恩典,把我们一批人送到这鸡鸣寺来,做个伙夫,或者跑跑腿、干点杂活,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至於饿死。”

晚棠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暗自嘀咕:把伤残退役的士兵送到寺庙里安置?这姚广孝,还真是物尽其用,难道把这佛门清净地,也当成朱棣军队后勤的延伸部分了?真是……搞不懂这些古人的思路。

不过见到故人,总是开心的。她又多问了几句王栓在寺里的情况,吃住可还习惯,活计累不累。

王栓憨厚地笑着回答:“都好,都好!寺里的师父们都很和善。不瞒娘娘,小的觉得这里挺好,清静,心里也踏实。已经拜了寺里一位师父,打算过些日子就剃度出家了!”

“哦?真要出家了?” 晚棠有些意外。

“嗯!” 王栓用力点头,眼睛更亮了,“我师父说我有佛缘。贤妃娘娘,您以后要是想来寺里捐个香火钱,或是有什么烦难事想求菩萨保佑,尽管找小的!给小的也加点功德!” 他说得直白,带着市井的爽利劲儿。

晚棠被他逗笑了:“你这算盘打得倒精,都算计到本宫头上来了?”

王栓嘿嘿直笑,也不尴尬。

晚棠笑着摇头,正要拿起筷子用斋,脑中却灵光一闪。香火钱……功德……

她摸了摸怀中那封冰凉的遗书。若是能匿名给林家捐些香火,点个长明灯,或是做场法事,是不是也算替原主尽了一份心,稍稍慰藉那可能不得安息的魂灵?

心思转动,她放下筷子,看向王栓,正色道:“王栓,你方才说,你已拜了师父,打算出家?”

“是啊,娘娘。”

“你那师父,在寺中是何职司?可能为本宫引荐一二?本宫……确有些心愿,想请教法师,添些香火功德。” 晚棠放缓了语气,显得诚恳而郑重。

王栓一听,立刻拍着胸脯道:“当然可以!我师父是寺里掌管一部分庶务的知事僧,最是慈悲热心不过!娘娘稍等,小的这就去请师父过来!哦不,师父这会儿可能在禅房处理事务,小的带娘娘过去?”

晚棠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有劳你带路。”

她起身,王栓连忙在前面引路。刚出偏殿,一直守在附近的陈安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王栓。

晚棠对他道:“陈大人,本宫要去见一位法师,再确认一下长生牌位供奉的后续事宜,有些细节需与法师私下商议。烦请大人在禅房外稍候片刻。”

陈安目光在王栓身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晚棠平静的脸色,拱手道:“是。末将在此等候,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说罢,便按刀立在偏殿通往后方禅房的月亮门边,不再前行。

王栓引着晚棠,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僻静,香客的喧嚣和诵经声渐渐远去。最终,他们在靠近寺院后山的一处独立禅院前停下。禅院门扉半掩,里面寂静无声,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娘娘,师父就在里面。您请。” 王栓推开院门,侧身让晚棠进去,自己却留在门外,还顺手将院门虚掩上了。

晚棠不疑有他,只当是法师喜欢清静。她迈步走进禅院。院内古木参天,地上铺着青石板,石缝间生着茸茸青苔,显得格外幽深。正对着的禅房房门紧闭。

她走到禅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法师可在?信女权氏,特来请教。”

里面无人应答。

晚棠微微蹙眉,又叩了叩,稍稍提高声音:“法师?”

依旧一片寂静。

她心中升起一丝疑虑,正欲转身离开,再去问问门外的王栓。

突然!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一只粗糙有力、带着汗味和烟火气的大手,从后面猛地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晚棠惊骇欲绝,双目圆睁,下意识地剧烈挣扎,双手去扳那铁箍般的手臂,双腿乱踢。

但袭击者显然不止一人!又有几条黑影从禅房角落和廊柱后闪电般扑出,两人一左一右拧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人用一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湿布,狠狠按在了她的口鼻之上!

那气味浓烈呛人,晚棠只吸入一口,便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力气飞快流失。她想尖叫,想呼救,但被死死捂住的口鼻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嗬嗬”声。

禅房的地面,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霉味的气息从洞中涌出。

那几个大汉动作迅捷无比,制住浑身发软、意识逐渐模糊的晚棠,毫不迟疑地将她拖向那个洞口,然后,猛地推了下去!

“啊——!”

失重感瞬间袭来,冰冷的黑暗如同巨兽之口,将她彻底吞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禅房天花板模糊的雕花,和那几张在昏暗光线下、毫无表情的、陌生的男人的脸。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和彻底袭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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