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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盛时晚

子时的钟声刚敲过不久,鸡鸣寺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朱棣推开偏殿厚重的门扇,带着晚棠走了出来。殿内长明灯的光漏出一条,斜斜切在廊下青砖上,照亮飞扬的细尘。纪纲与陈安早已候在门外,见朱棣出来,无声躬身。两人的神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那种紧绷的姿态,无声昭示着有事禀报。

朱棣脚步未停,只略略侧首,对身旁的晚棠道:

“棠儿先去前院稍候,朕片刻就来。”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那只在她腰间短暂停留、带着安抚意味轻拍一下的手,却泄露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他要处理的事,她不宜在场。

晚棠乖顺地福了福身:“是,臣妾遵旨。” 声音低柔,没有任何异议。

她转身,沿着被月光照得泛白的石径,独自走向前院。身后,殿门重新合拢的轻微声响传来,紧接着是朱棣与纪纲、陈安压低的、模糊的交谈声,被夜风吹散,听不真切。亦失哈留在门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背影,又迅速收回。

前院很静。夜风穿庭而过,带着晚春深夜特有的、料峭的寒意。月光清凌凌地洒了一地,将树影、檐影拉得长长的,交错出诡异的形状。

然后,晚棠看到了那株海棠树。

就在院墙的角落,倚着一方残碑,静静地立着一株海棠。不是寻常的单瓣,是重瓣的,密密匝匝挤满了枝头。正是开到最盛的时候,花瓣层层叠叠,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润的粉白,像堆叠的云,又像凝固的雪。

一阵风过。

没有预兆的,也没有声音,无数粉白的花瓣簌簌而落。它们在空中打着旋,飘飘荡荡,不疾不徐,在银白的月光里,在深蓝的夜幕下,无声地下起一场盛大而静谧的雪。

晚棠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目光追着那些旋转飘落的花瓣,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空落落的。一句遥远的、带着江南烟雨气息的词,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命薄佳人,情钟我辈。海棠开后心如碎。

斜风细雨不曾晴,倚阑滴尽胭脂泪。

恨不能开,开时又背。春寒只了房栊闭。

待他晴后得君来,无言掩帐羞憔悴。

无言掩帐羞憔悴……

她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近那株海棠,走进了那片无声飘落的花雪里。冰凉的、带着夜露湿气的花瓣拂过她的脸颊、肩头,有的落在她的发间,有的滑入她的衣领,带来细微的痒和沁入骨髓的凉。

记忆的闸门,就在这一刻,被这似曾相识的花雪,悄无声息地叩开。眼前的景象模糊、旋转,与另一个时空、另一场花雪重叠——

晚棠出生的那年春,松江府,林宅后院。

同样是一株开到极盛的重瓣海棠,倚着小小的月亮门。风过,粉白的花瓣扑簌簌落下,在午后的日光里,也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雪。

年轻的林文正,一身半旧的青衫,焦急不安地在海棠树下踱步。他时不时望向紧闭的产房房门,里面传来妻子沈碧涵压抑的痛呼。他的眉头拧得死紧,双手无意识地搓着,掌心全是汗。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株开到极盛、即将凋零的海棠上,看着那漫天飘落的花瓣,他嘴里无意识地低声念着:

“开到最盛时,便已‘晚’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望着那纷飞的花瓣,眼神有些空茫,又有些奇异的亮光,反复咀嚼着:

“盛时已晚……”

“盛时已晚……”

“盛时已晚……”

像是捕捉到了一丝灵光,他眼睛倏地一亮,似乎想通了什么,嘴唇微动,正待吟出后半句——

“哇——!”

一声清亮的、属于新生儿的啼哭,骤然从产房内传出,划破了小院的宁静,也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林文正浑身一震,脸上的焦虑瞬间被狂喜取代。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房门恰在此时从内打开,稳婆抱着一个用柔软锦缎包裹着的小小襁褓,满脸堆笑: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林文正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正闭眼啼哭的婴儿。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暖融融的云。他抱着她,手都在抖,一步一步挪到床边。

床上,沈碧涵面色苍白,汗水浸湿了鬓发,眼里却含着温柔至极的光,正望着他,和他们的孩子。

“碧涵,你看……” 林文正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将婴儿轻轻放在妻子枕边,目光却仍流连在那株窗外纷落如雪的海棠上,喃喃道,“叫她‘晚棠’,可好?海棠开到最盛时,虽近晚,却也是极致之美。愿我们的女儿,生如夏花,绚烂从容,不惧迟暮。”

沈碧涵虚弱地笑了,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嫩滑的小脸,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低微却清晰:

“妾……随夫言。”

妾随夫言……夫死妻毁,魂归天地,夫权如此。

一句“妾随夫言”,道尽了沈碧涵被“夫权”牢牢捆缚、直至被吞噬的一生。可悲,可叹。

眼前的画面并未停止,反而如同被打翻的万花筒,更多零碎而鲜活的记忆碎片,裹挟着旧日温暖的光晕,汹涌而来——

还是林家小院,那株海棠树下。

春光正好,海棠花开得云蒸霞蔚。树下摆着小小的石桌,林文正与已长成少年的林文谦对坐弈棋,沈碧涵在一旁素手烹茶,水汽袅袅,茶香混着花香。小小的林晚棠,总角年纪,扎着两个小鬏鬏,像只欢快的小蝴蝶,在几人身边跑来跑去,时不时去捣乱,偷走小叔叔的棋子,或者扑到母亲怀里撒娇。

“‘哥哥’!你大哥和嫂子要打我了!你救救我嘛!” 小晚棠又一次“闯祸”,躲到静坐观棋的林文谦身后,揪着他的衣袖,露出半张小脸,眨巴着大眼睛,声音奶声奶气,带着狡黠的笑意。

林文谦放下手中的书卷,无奈地看着躲在自己身后喊自己“哥哥”的小侄女,又抬眼看了看佯装生气的兄嫂,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晚棠的头,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带着超乎年龄的沉静:

“父母尚在世,感父母恩,尊父母言。 晚棠,不可顽皮。”

尊父母言……父言筋骨,只愧骨肉,父权如此。

祖父林景行和父亲林文正一生秉持的“筋骨”,最终导向的,却是对家人骨肉性命的“愧对”。那“父权”之下,看似光耀门楣的“气节”,内里是何等的,可恨,可忿!

晚棠站在鸡鸣寺庭院冰冷的花雪里,缓缓伸出了手。

一片完整的花瓣,打着旋,悠悠落在她的掌心。花瓣冰凉,带着深夜的露水,边缘微微卷曲,呈现出将谢未谢的颓唐之美。那一点湿冷的凉意,顺着掌心,直钻入心底,像一把带着倒刺的冰锥,狠狠地刮过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痛。冷。空。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沉。稳。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带着一种独有的、属于绝对权力掌控者的韵律和重量,从重重寺门、深深廊庑的那一头,由远及近,一步步走来。

他来了。

那个叫朱棣的男人。

晚棠没有回头。她依旧垂眸,看着掌心那片逐渐失去温度、显得更加苍白的花瓣。

他的脚步,惊扰了这院中唯一的热闹。本就开到极致、将落未落的海棠,似乎被他周身无形的威压和气场所撼,更多的花瓣扑簌簌脱离枝头,纷纷扬扬,落得更急,更密。

纷纷何所似?

未若柳絮因风起。

不,不是柳絮。是雪。是暮春深夜,最后一场,凄艳决绝的雪。飘飘在人间,零落在泥泞。

晚棠看着那漫天飞旋、最终注定归于尘土的花雪,心头一片冰封的平静。她闭上眼,在心里,对着那已然逝去的、属于“林晚棠”的一切,轻声默念,如同最后的祭奠与告别:

“盛时已晚……”

这个男人,手握这天下至高无上的权柄,正值鼎盛之年,睥睨四海,仿佛无所不能,也即将踏入迟暮,终日困于皇权之争,惶惶度日。杀伐血泪,冤魂无数。最后作茧自缚,夜不能寐。

林文谦的血泪、林文正的绝笔、沈碧涵的悲剧、林府上下家眷的湮灭,还有原主林晚棠悄无声息的陨落,都随这些落下的花瓣,在风里飘散,零落成泥碾作尘。

都过去了。

徐姑姑的绝地逢生、芝兰的天真浪漫、长春宫一众人的生死悲欢,在晚棠低垂的眸里一晃而过。她要活下去。不仅仅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她要做那个能与执棋者对弈的“权贤妃”,而非在夫权、父权、皇权绞杀下无声死去的“林晚棠”。

向死而生。

心底这四个字,如同破开冰层的利刃,带着凛冽的决绝,清晰浮现。

她缓缓抬起眼眸。眸中最后一点因回忆而泛起的水光,被她强行敛去,如同拭去剑刃上最后一滴露水,只余下清冷的、映着月华的寒芒。

嘴角,一点点上扬。不是欢喜,不是娇媚,而是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刻意勾勒出的弧度。笑意盈盈,眼底却无波无澜。

她转过身,面向那个刚从长廊阴影中走出的、天下间权柄最盛的男人。

那便,好好借他的权柄,来捍卫李晓棠的“筋骨”吧。

朱棣已走到了廊檐下。徐姑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中捧着一件玄色织金的厚绒斗篷。朱棣脚步未停,顺手接过斗篷,径直向海棠树下、一身素衣、立在纷飞花雪中的晚棠走来。

“棠儿,”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低沉温和,“更深露重,莫要着凉了。”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和暖意。带着他体温的、厚重的斗篷展开,带着一丝清冽的龙涎香气,将她整个人温柔而坚定地裹住。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是熟悉的味道,却让晚棠心底那点刻意维持的暖意,瞬间冰封。

晚棠没有动,任由他用斗篷裹紧自己。然后,她微微侧首,将脸颊贴近他的颈窝,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腻到近乎缱绻的语调,轻唤:

“朱棣……”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鼻音,像羽毛搔刮过心尖。

朱棣环着她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眸色骤然转深,在浓重的夜幕下,那眼底却像有火光被骤然点亮,灼灼地闪烁了一下。

他低头,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晚棠却没给他机会。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软,更依恋,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

“朱棣……”

然后,是第三声,几乎像是叹息,又像是确认:

“朱棣……”

她将整个身子的重量,柔顺地偎进他宽阔坚实的怀抱里。脸颊贴着他胸前冰凉的织金龙纹,耳中听到的,是他沉稳而灼热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强健有力,象征着无尽的生机与权力。

可她的心头,却是一片彻骨的冰凉。那寒意从五脏六腑透出来,几乎要将她的血液都冻住。

朱棣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震动胸腔,传入晚棠耳中。他拥紧了她,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拍抚,像哄着一个受惊的孩子,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哎!棠儿,这是怎么了?”

晚棠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林文正说,林晚棠出生那日,院中最后一株重瓣海棠,恰好开到最盛,将将要谢。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就像这样……” 她微微抬手,指向周围仍在飘落的花瓣,“盛时即晚……”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砸在朱棣胸前冰凉的衣料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温度透过层层衣料,竟像是直接熨烫在了他的皮肤上,甚至……烫到了更深的地方。

“林家晚棠,又活过了一年,春盛处。”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向死而生。以后就是,朱棣的晚棠了。晚棠只有朱棣了,朱棣能不能……不要……不要……丢下晚棠……”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呓语,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钻进朱棣的耳朵里。

朱棣的呼吸,在她唤出“朱棣”这个名字时,便已乱了一拍。此刻,听到这番近乎表白、又近乎诀别、将过去与未来彻底切割的话语,他胸腔里那颗被帝王之术层层包裹、冷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是一种久违的、陌生的悸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细密而温柔的吻,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落在她的额头、眼角,吻去那些冰凉咸涩的泪。

“朕的棠儿,自当随朕。”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沉,郑重,如同起誓,“生死相依,定不相负。”

晚棠在他怀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仰起脸,主动迎上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吻。冰冷,僵硬,不带任何**,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献祭感。她的唇瓣冰凉,微微颤抖,像两片被霜打过的花瓣。朱棣起初有些诧异,随即更用力地回吻过去,试图用灼热的温度融化那份冰冷,唇舌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

晚棠没有抗拒,甚至生涩地给予了一点微弱的回应。但那回应,依旧是冷的。像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将“林晚棠”彻底埋葬、将“权晚棠”与“朱棣”捆绑在一起的,冰冷而决绝的仪式。

许久,朱棣才缓缓松开她,指腹摩挲着她微微红肿、却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瓣,目光深邃复杂。

“棠儿,” 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像要驱散这过于沉重凝滞的气氛,“你要生辰了,有没有想要的?”

晚棠依旧偎在他怀里,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湿漉漉的,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但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不是欢喜的亮,而是一种剔透的、带着水洗过后清冽的亮光,直直望着他。

“朱棣……”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像撒娇,却又无比清晰,“棠儿有的……”

“哦?” 朱棣挑眉,似乎来了兴趣,伸手,用指腹温柔地抹去她脸颊最后一抹湿痕,然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姿态亲昵无比,

“但说无妨。无有不允。”

晚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映着小小的、苍白的自己。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更软,更轻,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易察觉的祈求:

“今夜……朱棣不要那么早回宫,陪棠儿秦淮河走走,可以吗?”

秦淮河。

朱棣的眸光几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那里,几个时辰前,他的好儿子刚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她此刻提出要去那里,是巧合,是余悸未消,还是……别有用意?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双微微红肿、却清亮执拗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刚刚哭过后的脆弱,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渴望。

罢了。无论她想去那里是为了什么,今夜,他都愿意纵容。

“好。” 他答得异常痛快,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又用鼻尖蹭了蹭她哭得红通通的鼻尖,低笑道,

“那你可不能再哭鼻子了。若是让旁人看了去,还以为朕欺负小姑娘。”

晚棠像是被说中了羞处,脸微微一红,将头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点娇嗔:

“你就是欺负小姑娘……”

“胡说,” 朱棣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带着愉悦的共鸣,“欺负……也要等回宫的。”

晚棠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胭脂色,握起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胸膛一下。

朱棣朗声大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寺院庭院里回荡,惊起了栖息在远处檐角的一两只夜鸟。他忽然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晚棠打横抱了起来。

“啊!” 晚棠低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寺门外走去。动作带起的风,再次惊扰了那株沉默的海棠。最后一批将落未落的花瓣,被惊得纷纷扬扬飞起,在他们身后,下起了今夜最后、也最盛大的一场花雪。

粉白的花瓣掠过他玄色的衣袍,拂过她月白的裙裾,然后无声坠落,归于尘土。

朱棣抱着晚棠,踏着一地落英,头也不回地吩咐:

“亦失哈,吩咐备马。秦淮河畔,不要声张。”

“是,陛下。” 亦失哈躬身应道,身影迅速没入黑暗,前去安排。

朱棣抱着晚棠,脚步沉稳,穿过一道道门廊,走向寺外等候的车马。晚棠偎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斗篷下传来的、属于他的体温。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身后那株渐渐远去的海棠,和那漫天飞舞、终将零落成泥的花雪。

嘴角,那抹刻意勾起的、笑意盈盈的弧度,缓缓地,一点点地,归于平直。

眼底,最后一点水光彻底干涸,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向死而生,

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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