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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顿家常饭

周日早上九点四十,梁予棠被手机震醒。

昨晚下班后,她把导师在组会上提到的几篇文献找了出来,原本只想看摘要,最后又顺着参考文献点进去两篇。等关电脑时,已经快两点。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陈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醒了告诉我。】

时间是八点二十二。

梁予棠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慢吞吞回复:

【刚醒。】

陈序很快回:

【今天有安排吗?】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补觉,查文献,洗衣服。】

隔了几秒,对面又发来一句:

【中午一起吃饭?】

梁予棠原本还有点困,看见这句话,人倒是清醒了一些。

陈序主动约她吃饭,已经不算稀奇。前几天组会结束,他还带她去老街吃过馄饨。

可今天是周日。

没有下班顺路,没有汇报庆祝,也没有哪个人正处于低谷,需要另一方带着粥和糖赶过去。

只是普通的一天。

她趴在枕头上打字:

【在哪里?】

陈序:【我家。】

梁予棠的手指停住。

那间房子她去过一次。

那晚陈序状态很差,她送他回去,烧水,收拾粥盒,替他擦过头发。可那一晚的记忆太沉,客厅里的落地灯、沙发边的毛巾、他低声说“我今天很糟”,都让那间房子更像一个临时避难所。

她从来没在白天去过。

更没在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周日,被陈序主动邀请过去。

梁予棠坐起来,靠着床头问:

【吃什么?】

陈序:【还没决定。】

【一起买。】

她看着聊天框,忽然笑了。

【陈医生,你约会方式越来越朴素了。】

陈序:【有问题?】

【没有。很接地气。】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十一点去接你。】

梁予棠刚想回“我自己过去”,又停住。

她以前习惯先拒绝,再看别人是否坚持。仿佛只有这样,接受好意才不显得理所当然。

现在她不想绕这一圈。

【好。】

发完,她放下手机,下床拉开窗帘。

天气难得晴。日光落进来,宿舍地板上铺开一块很亮的光。窗外晾衣绳上挂着别人昨晚洗的白大褂,袖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梁予棠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确定关系以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不靠医院缝隙拼出来的白天。

没有只能见二十分钟。

没有手术前后。

也没有随时要跑回急诊的倒计时。

这个念头让她有一点高兴,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她打开衣柜,在几件衣服之间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穿了最普通的浅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来,又觉得太像去上班,拆掉重新梳了一个低马尾。

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去买个菜而已。

又不是见家长。

十一点零五,陈序的车停在宿舍楼下。

梁予棠拉开副驾驶的门,看见中控台边放着一只纸袋。

“什么?”

“早餐。”

“现在十一点了。”

“你刚醒的时候没吃。”

梁予棠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鸡蛋、一盒牛奶,还有一小块没加太多糖的蛋糕。

她抬头看陈序:“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回复得很快。”

“回复快和没吃饭有什么必然联系?”

“你如果起床洗漱、吃饭,不会十一点准时下来。”

梁予棠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陈序看了她一眼:“先吃鸡蛋。”

“我觉得你现在有点像家长。”

“那你需要我换一种语气?”

梁予棠忍着笑:“男朋友语气是什么?”

陈序握着方向盘,沉默两秒。

“女朋友,先吃鸡蛋。”

她低头笑出声,拆开包装:“进步很大。”

车开出去时,梁予棠一边吃鸡蛋,一边问:“今天去哪里买?”

“附近超市。”

“不是菜市场?”

陈序侧头看她:“你想去菜市场?”

“都可以。我只是以为你会选效率最高的地方。”

“超市停车方便。”

梁予棠点点头。

果然还是效率。

她把牛奶吸管插好,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你昨晚睡了多久?”

“六小时。”

“这么多?”

“嗯。”

“电量?”

“七十八。”

梁予棠很满意:“恢复不错。”

陈序说:“医生建议有效。”

“哪个医生?”

“急诊梁医生。”

她笑着把牛奶盒放好。

两个人最近已经很习惯用“电量”说状态。

最开始只是陈序没力气表达时的一种替代,现在却慢慢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百分之八意味着别问太多,先吃东西;百分之四十意味着还能说话,但需要休息;六十以上可以正常见面;七十八大概足够支撑一次买菜和做饭。

想到这里,梁予棠忽然觉得,关系里真正能留下来的,往往不是那些郑重说出口的大话,而是这些只有两个人懂的小尺度。

超市里人很多。

周日临近中午,推车在货架间挤得很慢。蔬菜区有人挑西红柿,冷藏柜前站着一家三口,小孩抱着一袋薯片不肯放,母亲一边劝一边把酸奶往车里放。

陈序推着购物车,梁予棠走在旁边。

“想吃什么?”他问。

“你做什么?”

“先看你想吃什么。”

梁予棠想了想:“西红柿炒鸡蛋。”

陈序看向她。

“怎么了?嫌简单?”

“没有。”

“那你什么表情?”

“在判断你是想吃,还是只会说这个菜。”

梁予棠被戳中,停了两秒:“两者都有。”

陈序眼底有一点笑意。

他拿了几个西红柿,又放了一盒鸡蛋进车里。

梁予棠跟在旁边,不服气地说:“我也不是完全不会做饭。”

“会什么?”

“煮面。”

“还有?”

“煮饺子。”

“还有?”

梁予棠认真回忆:“炒鸡蛋。”

陈序问:“成功率?”

“百分之六十。”

“剩下百分之四十?”

“有时太老,有时没熟。”

陈序点点头:“波动较大。”

梁予棠伸手拍了一下购物车扶手:“你不要在超市做临床评价。”

他们又买了青菜、豆腐、蘑菇和一小盒排骨。

走到调料区时,陈序顺手拿了一把香菜。

梁予棠立刻拦住:“不要。”

陈序看她:“我吃。”

“你吃也不行。”

“为什么?”

“味道会污染整个厨房。”

陈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香菜,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梁予棠有点意外:“这么听话?”

“减少家庭矛盾。”

她耳朵一热,转头去看旁边的酱油。

家庭矛盾。

这四个字从陈序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超前。

她知道他多半只是顺着她的话开玩笑,可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购物车里慢慢有了东西。

牛奶、鸡蛋、蔬菜、排骨,还有梁予棠趁陈序不注意放进去的两袋薯片。

结账前,陈序把那两袋薯片拿出来看了一眼。

“都要?”

“都要。”

“同一个口味。”

“买一送一。”

“你一个人吃得完?”

梁予棠从他手里拿回来:“可以放你家。”

陈序没有再问,直接把薯片放进购物车。

这个动作很普通。

梁予棠却看了两秒。

她以前来他家,带来的东西只有一袋粥、一瓶水和一颗糖。那是给一个状态很差的人应急的东西,天亮以后就会被收进垃圾桶。

这两袋薯片不一样。

它们不急,也没什么重要用途。

放在那里,可能下次来还在。

这种“下次”没有被说出口,却很自然地存在着。

回到陈序家时,已经十二点多。

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灰色沙发和木色茶几上。梁予棠站在门口换鞋,第一次在白天看清这间房子。

还是整洁。

但没有上次那么空。

茶几上多了一只玻璃杯,沙发扶手搭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书架旁边放着她上次留在这里的那本城市随笔,书页间夹着旧书店的小票。

梁予棠走过去,抽出那本书。

“你看了?”

“看了一半。”

“感觉怎么样?”

“前面比后面好。”

“你怎么连看散文都像在审稿。”

陈序把菜放进厨房,回头说:“可以只说好看?”

“可以。”

“好看。”

梁予棠抱着书笑:“太敷衍。”

“所以还是需要具体意见。”

“你现在越来越会抓我话里的漏洞了。”

陈序没有接,只把她买的薯片放进客厅柜子。

梁予棠看见他没有把薯片藏到高处,也没有提醒她少吃,只是很自然地给它们找了个位置。

她站在客厅里,心里忽然有一种很细微的变化。

这里仍然是陈序的家。

可她的东西开始有地方放了。

厨房不大,两个人一起进去就显得有些挤。

陈序把排骨拿出来焯水,梁予棠在旁边洗西红柿。水流打在果皮上,溅到她袖口,她往后退了一步,刚好撞到陈序肩膀。

“抱歉。”

“没事。”

她又往旁边让,腰碰到料理台。

陈序看了看厨房的空间:“你去外面等。”

梁予棠立刻不服:“凭什么?”

“这里转不开。”

“我可以帮忙。”

“洗西红柿已经完成。”

“我还能切。”

陈序沉默两秒,把刀递给她。

梁予棠接过,站到砧板前。

她先把西红柿从中间切开,又切成大小不一的块。有的很整齐,有的一刀下去几乎碎掉。陈序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梁予棠侧头:“不许评价。”

“没评价。”

“你的眼神已经评价了。”

“我只是在判断切法会不会影响成熟时间。”

“西红柿炒鸡蛋能有什么成熟时间差异?”

陈序指了指砧板:“这一块三厘米,那一块不到一厘米。”

梁予棠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差得很明显。

她试图补救:“大的有口感,小的出汁。”

陈序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梁予棠拿着刀愣了一下。

她见过陈序很多种神情。工作时平静,疲惫时很淡,被她逗到时眼底会有一点浅浅的笑意。可像现在这样,在阳光照进来的厨房里,因为几块切得乱七八糟的西红柿笑出声,还是第一次。

她也跟着笑:“你别笑了,注意职业形象。”

“今天没有职业形象。”

“那今天是什么身份?”

陈序把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语气平常:“男朋友。”

梁予棠的刀停在砧板上。

这个人最近说人话的频率越来越高。

偏偏每次都说得像在确认病历身份一样自然。

她低头继续切最后一块西红柿,嘴角却一直没压下来。

做饭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花时间。

排骨要炖,豆腐要煎,青菜最后炒。陈序动作快,但没有像手术一样让她站到旁边看。他把蘑菇递给她洗,又让她帮忙打鸡蛋。

梁予棠拿筷子搅蛋液,问:“你以前经常做饭?”

“大学开始。”

“为什么?”

“食堂吃腻了。”

“就这么简单?”

陈序看着锅里的豆腐:“还有一段时间钱不太够。”

梁予棠搅蛋液的动作慢了一点。

陈序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像在讲一件早就过去的小事。

她没有立刻问家里为什么不给,也没有追问那时发生了什么。

只是说:“那你挺厉害的。”

“做饭不难。”

“我说的不是做饭。”

陈序侧头看她。

梁予棠低头继续搅鸡蛋:“很多人钱不够的时候,只会先委屈自己。你还学会了做饭。”

陈序安静了几秒。

“当时也没想那么多。”他说,“只是觉得能解决。”

这很陈序。

他的人生里很多事,可能都不是因为浪漫或理想,只是事情出现了,他就想办法解决。久而久之,别人只看见他很会处理问题,却很少有人问,他最开始为什么需要学会这些。

梁予棠把蛋液递给他。

“以后你可以不用总是只想解决。”

“还可以想什么?”

“想吃什么,想不想做,累不累。”她说,“还有,今天有没有人愿意陪你一起。”

陈序接过碗,没说话。

油热以后,蛋液倒进锅里,很快蓬松起来。陈序用锅铲翻了几下,盛出来,再放西红柿。

酸甜的香味很快散开。

梁予棠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饿。

她伸手想从盘子里夹一小块鸡蛋,被陈序用筷子挡住。

“还没好。”

“鸡蛋已经熟了。”

“手没洗。”

“我刚洗过西红柿。”

“那不等于洗手。”

梁予棠瞪他。

陈序把一小块鸡蛋夹到干净的小碟里,递给她。

“现在可以。”

她接过来吃掉。

味道很好。

鸡蛋软,西红柿还没完全出汁,带一点酸。

梁予棠认真评价:“你这个可以开店。”

“只会几道菜。”

“那就只卖几道。”

“成本不划算。”

“陈序,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事情都算成本?”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这句话在很久以前,她也对他说过。

那时他们站在便利店里,她说他有时候会把别人也当成需要节省的成本。

陈序没有生气,只说,可能是。

如今再提,语气已经完全不一样。

没有指责,也没有试探。

只是两个人站在一口冒着热气的锅前,翻到了一段共同知道的旧事。

陈序把火调小:“现在少算了一点。”

“为什么?”

“有人会提醒。”

梁予棠低头笑了笑。

午饭摆上桌时,已经一点半。

三菜一汤。

排骨炖得软,豆腐两面焦黄,西红柿炒鸡蛋因为她切得大小不一,卖相有点随意,但味道很好。还有一盘清炒青菜,颜色很漂亮。

梁予棠拿手机拍了一张。

陈序问:“发给谁?”

“师姐。”

“为什么?”

“证明我周日没有吃外卖。”

她发过去不到一分钟,师姐回复:

【你做的?】

梁予棠:【参与了。】

师姐:【参与到什么程度?】

她想了想,诚实回答:

【切了西红柿,打了鸡蛋。】

师姐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行。科研主线未定,生活技能先完成初筛。】

梁予棠笑得差点呛到。

陈序给她递水:“慢点。”

“师姐现在也被周嘉带坏了。”

“她说什么?”

“说我生活技能完成初筛。”

陈序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结论不够稳定。”

梁予棠立刻反驳:“我的西红柿切得很有个性。”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保留意见。”

一顿饭吃得很慢。

他们没有聊组会,也没有聊病例。梁予棠说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学做饭,把白糖当成盐,炒出来的鸡蛋甜得全家人沉默。陈序说大学宿舍里有人用热水壶煮饺子,煮完以后整个寝室连续喝了一个月带葱味的热水。

梁予棠笑得停不下来。

“你也会干这种事?”

“不是我。”

“你有没有制止?”

“没有。”

“为什么?”

“当时想知道能不能熟。”

梁予棠看着他:“所以你也有实验精神。”

“样本量一壶。”

她又笑了。

饭后,陈序准备收碗,梁予棠先一步站起来。

“我洗。”

“不用。”

“你做饭,我洗碗。”

“洗碗机。”

梁予棠看向厨房角落。

果然有一台小型洗碗机。

她沉默两秒:“那我负责放进去。”

“可以。”

两个人一起把碗筷收进厨房。

梁予棠按照自己的理解往洗碗机里摆,陈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把两个碗的位置换了。

她立刻发现:“你是不是觉得我放得不对?”

“会挡住水流。”

“你可以忍一次。”

“洗不干净还要重洗。”

“这就是生活情趣。”

“重复劳动不算。”

梁予棠靠在料理台边看他,忽然说:“那我们分工。”

陈序抬头。

“以后你放洗碗机,我负责坐在旁边提供情绪价值。”

陈序关上机器:“具体怎么提供?”

“夸你放得好。”

“没必要。”

“那看着你。”

陈序的动作停了一下。

梁予棠也意识到这句话有点暧昧,耳根开始发热。

她转身去擦桌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客厅里,手机忽然响起来。

是陈序的。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

电话来自病区。

梁予棠没有刻意听,只断断续续听见“体温”“复查指标”“先观察”“有变化再联系”。

陈序问了几个问题,交代清楚后挂断。

梁予棠拿着抹布站在餐桌旁:“要回医院吗?”

“不用。”

“确定?”

“值班医生能处理。”

他说完,把手机放回桌上。

梁予棠看着他。

以前的陈序也许会因为这通电话立刻打开电脑,再查一遍病历,甚至回医院看一眼,哪怕值班医生完全有能力处理。

今天他没有。

这不是不负责。

是终于允许别人负责,也允许自己不必时刻在场。

陈序察觉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梁予棠把桌子擦干净,“觉得你今天电量管理不错。”

“七十八还能维持。”

“现在呢?”

陈序认真想了想:“六十五。”

“下降不多。”

“做饭不太消耗。”

“那我呢?”

话问出口,梁予棠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顺嘴一问。

陈序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不消耗。”

梁予棠心口一动。

陈序又补了一句:“大多数时候。”

她瞪他:“陈序。”

他眼底有笑:“客观描述。”

梁予棠把抹布扔回厨房,走到沙发边坐下:“那少数时候是什么?”

“你连续问问题的时候。”

“比如现在?”

“嗯。”

“那你可以不回答。”

陈序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窗外日光很好,落地灯没有开。白天的客厅和那晚完全不同,没有低谷,没有疲惫到说不出话的人,也没有谁需要被照顾。

梁予棠靠在沙发上,忽然问:“那天晚上以后,你有没有后悔让我上来?”

陈序看向她。

“为什么后悔?”

“你当时状态很差。”梁予棠低头捏了捏袖口,“有些人清醒以后,会不喜欢别人见过自己那一面。”

陈序没有马上回答。

梁予棠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说:“最开始有一点不习惯。”

“只是没有人见过?”

“很少。”

“周明澜也没有?”

这个名字出口后,梁予棠自己静了一下。

她已经能很平静地提起周明澜。

没有之前那种立刻被比较感刺中的酸涩,也没有故意回避。

陈序同样平静。

“她见过我累,也见过我状态不好。”他说,“但那时候我不会让任何人留下太久。”

梁予棠看着他。

“为什么?”

“觉得没有必要。”陈序说,“问题是我的,处理完再见面更省事。”

“她会不高兴吗?”

“会。”

“那你改了吗?”

“当时没有。”

这个回答没有修饰。

梁予棠却没有难受。

她只是突然明白,周明澜当年想要的稳定,可能不只是结婚和生活安排。也包括当陈序不好时,她有没有资格靠近。

那时的陈序没有给。

如今他正在一点点学。

不是因为梁予棠比周明澜更值得,也不是过去那段关系不够认真。

只是人成长有时就是这样残忍。

前一个人指出的问题,可能要到很久以后,他才终于有能力面对。

梁予棠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那时候应该挺累的。”

陈序点头:“嗯。”

“你现在提起她,会内疚吗?”

“会有。”他说,“但不能靠内疚回去补偿。”

梁予棠看着他。

陈序语气很平:“过去的关系已经结束。能做的是以后不要再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

没有贬低。

也没有为了让她安心而否认过去。

梁予棠心里反而很稳。

她点点头:“这句话很好。”

“哪里好?”

“你没说漂亮话。”

“你现在不需要?”

“需要。”她笑了一下,“但不需要靠否定她。”

陈序看着她,眼神慢慢软下来。

“梁予棠。”

“嗯?”

“那天晚上,我没有后悔你留下。”

她安静下来。

陈序说:“今天也没有。”

客厅里很静。

洗碗机在厨房低低运转,窗外偶尔有车经过。那些声音都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周日午后。

梁予棠却觉得这句话很重。

不是因为它像承诺。

是因为陈序终于能够直接告诉她:你可以在这里。

不用通过一场低谷证明自己有用。

不用带着粥和糖。

也不用等他状态不好。

只是普通地来,普通地坐在沙发上,吃一顿饭,再把两袋薯片留在柜子里。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肩膀轻轻靠上陈序的。

“那我坐一会儿。”

陈序没有动。

“嗯。”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梁予棠原本只想靠一会儿,后来困意慢慢上来。昨晚睡得太晚,中午又吃得饱,她眼皮越来越沉。

陈序低头看她:“困了?”

“有一点。”

“去卧室睡。”

梁予棠立刻清醒半分:“不用。”

“沙发不舒服。”

“我睡一会儿就回去。”

“你可以睡床。”

这句话太自然,反而让梁予棠脸热。

她坐直一点:“陈医生,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陈序愣了两秒,才明白她在想什么。

“只是睡觉。”

“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梁予棠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抱在怀里:“我就在这里眯十分钟。”

陈序没有再坚持,拿了一条薄毯给她。

她侧躺在沙发上,脑袋枕着靠垫。陈序坐到旁边的单人椅上,拿起书。

“你不睡?”

“不困。”

“不要工作。”

“看书。”

梁予棠闭着眼:“不能看专业书。”

陈序翻开封面给她看。

是她送的那本城市随笔。

她满意了。

“可以。”

阳光落在眼皮上,暖得让人发困。

梁予棠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也很慢。厨房里的洗碗机停了,屋子忽然更静。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时已经四十分钟后。

毯子盖到肩膀,客厅光线偏了一些。陈序还坐在那里,书已经看过大半。

梁予棠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

“你怎么不叫我?”

“你在睡。”

“我说十分钟。”

“实际需要四十分钟。”

她揉了揉眼睛:“你没有趁我睡着工作吧?”

“没有。”

“手机呢?”

陈序把手机给她看。

除了病区刚才那通电话,没有其他处理记录。

梁予棠很满意:“今天表现优秀。”

“奖励?”

她愣了愣。

陈序居然会主动要奖励。

梁予棠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侧很轻地亲了一下。

动作很快。

比她自己反应还快。

亲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动。

陈序看着她。

梁予棠耳朵红得厉害,却强撑着说:“奖励发放完毕。”

陈序沉默了两秒:“只有一次?”

“陈序,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眼底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一点。

下午四点,梁予棠准备回宿舍。

出门前,她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那两袋薯片。

“我拿走一袋。”

陈序问:“另一袋呢?”

“留这里。”

“下次吃?”

“嗯。”

她说完,关上柜门。

陈序站在玄关等她换鞋。

梁予棠系好鞋带,起身时忽然发现,鞋柜最下面多了一双新的女士拖鞋。

浅灰色,尺码正好。

她抬头看陈序。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邀请之前买的。”

“万一我不来呢?”

陈序看着她:“以后也会来。”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梁予棠站在玄关,心口慢慢热起来。

她低头把那双拖鞋摆正。

没有说“以后”到底有多远。

也没有问这是不是某种承诺。

有些事情说得太满,反而容易失真。

现在这样就很好。

一双拖鞋。

一袋留在柜子里的薯片。

还有下一次来时,可以直接换上的位置。

车开到宿舍楼下,梁予棠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今天这顿饭,算约会吗?”

陈序说:“算。”

“那你觉得成功吗?”

“成功。”

“依据?”

陈序看着她:“你吃了两碗饭。”

梁予棠气笑:“这算什么依据?”

“说明味道可以。”

“我问的是约会。”

陈序安静几秒。

“你留下了一袋薯片。”

她愣住。

陈序继续:“也睡了四十分钟。”

“所以?”

“说明你愿意再来。”

梁予棠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低头笑了一下:“陈医生,判断正确。”

下车前,她又回头问:“晚饭还吃吗?”

“晚一点吃。”

“别省略。”

“会吃。”

“到点发照片。”

“好。”

梁予棠关上车门,走进宿舍楼。

到房间以后,她把外套脱下来,手机正好亮起。

是导师发来的消息。

【头痛再评估方向先查近五年综述和指南。明天下午来办公室,我们再具体谈一下。】

现实重新落下来。

申博、文献、变量、病例量。

周日并没有让她的人生从此只剩一顿饭。

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先把导师的要求记下来。

接着,她看见陈序发来一张照片。

一只洗干净的玻璃饭盒,里面装着剩下的排骨和青菜。

【晚饭。】

梁予棠看着照片笑了。

她回复:

【合格。】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今天的西红柿炒鸡蛋也合格。】

陈序:【西红柿切法不合格。】

梁予棠:【有本事下次别让我切。】

陈序:【下次可以继续。】

她盯着“下次”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在文献检索框里输入关键词。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医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桌边放着她从陈序家带回来的另一袋薯片。

她没有拆。

忽然想等下次再一起吃。

生活并没有因为恋爱变得轻松。

夜班还在,组会还在,申博也还没有确定方向。陈序仍会被工作叫走,她也会在凌晨对着文献发愁。

可在这些事之外,他们好像终于慢慢有了一点普通生活。

不轰烈。

也不漂亮。

只是有人问她想吃什么,有人记得她不吃香菜,有人在家里给她留了一双拖鞋。

一顿家常饭而已。

却让“以后”第一次有了很具体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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