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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药铺

入秋后的一天晚上,崔娘子的小儿子吐了一夜。

沈约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崔娘子没来开铺子,豆腐坊的门关着。苏伯说崔娘子昨晚跟隔壁的张婆借了一个铜盆,端进去以后就没出来。阿虫去敲门问了一声,回来说孩子脸色发青,吐的东西是黄绿色的,闻着苦,崔娘子说是前天吃的药。

“吃的什么药。”沈约放下笔。

“崔娘子说是给孩子治咳的。在延寿坊的仁和药铺抓的方子。”

沈约没有立刻去。她先把手上的抄件写完,送到苏伯那里归好,然后洗了手去了崔娘子家。

崔娘子坐在床边,眼底有青黑,一夜没睡的那种。她的小儿子叫虎子,五岁,裹在被子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床边放着那只铜盆,里面还有残留的呕吐物,黄绿色,夹着没消化完的药渣。沈约蹲下来看了看那盆。药渣是碎的,泡烂了,但她认出了几样,黄芩的断面是黄的,甘草的切片有同心环纹。还有一样她不认识的东西,颜色灰白,碎成了小片,质地硬,像某种矿物。

“方子在吗。”

崔娘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纸是药铺的格式,上面印着“仁和药铺”四个字,下面是手写的药方。沈约看了一遍。方子开了七味药:黄芩、甘草、桔梗、半夏、茯苓、杏仁、桑白皮。分量标得清楚,每味药的钱数写在名字后面。方子底下有药铺掌柜的签名和日期。

“这个方子是谁开的。”

“铺子里的坐堂先生。我带虎子去看的,先生号了脉说是风寒咳嗽,开了三剂。吃了第一剂没什么事,第二剂也没事。吃了第三剂,就是昨天,就吐了。”

沈约把方子放在一边。她回铺子拿了一个干净的小碗和一双筷子,又回来。用筷子在铜盆里翻了翻药渣。泡烂的药材一样一样挑出来,放在碗里。黄芩、甘草、桔梗,这几样她认得。半夏也认得,切成了薄片,半透明。茯苓,白色的块状物。杏仁,扁圆形,表面皱缩。桑白皮,白色的丝状物。

七味药全在。

但碗底还剩着那些灰白色的碎片。她用指甲掐了一片放在指腹上搓了搓。硬,脆,碾不碎。搓了以后指头上有一层细微的粉。她把粉凑近鼻子闻了一下。没有味道。药材大部分有气味,甘草甜、黄芩苦、半夏辛。一样药材完全没有气味,要么是炮制过度把气味去掉了,要么根本不是药材。

她把那几片灰白色的东西包在手帕里,揣着走了。

沈约去了延寿坊的仁和药铺。药铺在延寿坊南门进去第二条巷,门面不大,木牌子上的字被太阳晒褪了色。柜台后面坐着掌柜,姓温,瘦长脸,戴一副老花的水晶眼镜。柜台上排着十几只药罐,瓷的,肚子上贴着标签——黄芩、甘草、桔梗,跟方子上写的对应。

“我想看看你这里的半夏。”沈约说。

温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买药还是看病。”

“看药。”

温掌柜没有拒绝。他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一只药罐,打开盖子,倒了几片在掌心里给她看。半夏,白色,切成薄片,半透明。她拿起一片看了看。没问题。

“桑白皮呢。”

温掌柜又取了一罐。桑白皮,白色丝状,干燥。她闻了一下,有淡淡的甜味。没问题。

“你这里有没有一种灰白色的、硬的、没有气味的药材。”

温掌柜的手停在药罐上。他的老花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约从手帕里取出那几片灰白色碎片。放在柜台上。温掌柜凑过去看了看,拿起一片搓了搓。他的表情变了,是困惑。

“这是石膏。”

“石膏?”

“生石膏。入药的。清热泻火用的。但这个方子里没有开石膏。”他拿过那张药方看了一遍。“风寒咳嗽的方子,不用石膏。石膏是清热的,风寒用了适得其反,寒上加寒,脾胃受不住,会吐。”

沈约把石膏碎片收回手帕里。“那这个石膏是怎么混进去的。”

温掌柜把药方放下来。他的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两下。“我查查。”他走进后面的库房。库房的门是半开的,沈约能看见里面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排着几百只药罐和布袋。温掌柜在里面翻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是进货记录。

“半夏和石膏,我都是从同一家药商那里进的。药商姓陆,在东市,叫陆记药材行。每季进一次货。”他翻到最近一次的进货记录。“上个月进的货,半夏二十斤,石膏十斤。”

“石膏你买来做什么用。”

“有些方子用。伤寒高热、口渴烦躁的时候用生石膏。量不大,但必须备着。”

“石膏跟半夏放在一起吗。”

温掌柜愣了一下。“不放在一起。石膏放在矿物类的架子上,半夏放在草药类的架子上。隔着两排架子。”

沈约点了点头。“你们抓药的时候是谁称的。”

“我和我徒弟。我看方子,他称药,我核。”

“每一副都核吗。”

温掌柜的嘴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忙的时候……不一定每副都核。”

沈约没有追着这句话往下说。她换了一个方向。“你的药材进货以后怎么处理,直接放进罐子还是要先验?”

“先验。我收货的时候会看成色、闻气味、掰断面。半夏要看切片的厚薄,太厚的不要。石膏要看是不是生石膏,煅过的发黄,生的是白的。”

“验完以后分罐?”

“分罐。每种药一个罐。”

沈约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一个问题。石膏和半夏在温掌柜这里隔着两排架子。进货的时候分开验,分开装罐。正常流程下不可能混在一起。但虎子喝的药里确实有石膏。

两种可能。第一种:温掌柜或者他徒弟在抓药的时候,把石膏误当成半夏称进去了。石膏碎片和半夏薄片的颜色相近,都是白色的,但质地完全不同,一个硬一个软,手感一摸就知道。除非抓药的人根本没有用手摸,直接用药勺舀的。

第二种:进货的时候就混了。陆记药材行送来的半夏里面就掺了石膏碎片。石膏比半夏便宜得多。掺了石膏的半夏分量不变,但成本降了。

她问温掌柜:“你进货的时候,半夏是散装的还是整包的。”

“整包。陆记送来的时候用麻袋装着,每袋五斤,口子上有封条。”

“封条你验过吗。”

“验。封条上有陆记的戳子。”

“你开袋以后有没有一片一片检查过。”

温掌柜的沉默比上一次长。他摘下老花眼镜,在衣襟上擦了擦。“二十斤半夏,一片一片检查……”他没有说下去。

沈约知道了。他没有逐片检查。二十斤半夏,上千片。开袋以后抽几片看看成色、掰一片看看断面,然后就倒进罐子里了。如果陆记在半夏里掺了少量石膏碎片,碎得足够小,颜色跟半夏差不多,那么抽检的时候很容易漏过去。

她从药铺出来以后去了东市。陆记药材行在东市北边,门面比仁和药铺大三倍,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油亮的黑漆牌匾。她没有进去。她绕到后门,看了看后院。院墙不高,站在对面的巷子里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况。院里堆着十几只大麻袋,敞口的,有人在用木勺往小袋里分装。一个伙计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杆秤和一沓封条。

她看了一炷香的功夫。伙计分装的时候没有戴手套,这不奇怪,唐代没有手套这个概念。但他分装完一袋以后,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直接去舀另一袋。另一袋的颜色跟前一袋不一样。前一袋是白色的碎片,可能是半夏,也可能是别的。后一袋是灰白色的粉块。

她走了。

第二天她让裴衍帮她查了一件事。陆记药材行的进货来源。裴衍去了东市的市司,市司管商户登记,药材行的进货渠道需要在市司备案。备案记录上写着:陆记的半夏来自剑南道的一个药农合作社,石膏来自陇右道的一个矿场。两种东西的产地隔了几千里。

但在陆记的后院里,两种东西挨着放。分装的时候用同一把勺子、同一双手。

沈约没有去告陆记。她不是官,没有执法权。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给温掌柜写了一份建议。建议他以后每次进货,开袋以后逐片抽检,不需要每一片都看,但每袋至少抽二十片,放在白纸上一字排开,用手摸一遍。硬的挑出来。软的留下。这个方法不需要懂药理,只需要有手指。

第二件:她写了一份呈文。呈文不是给县衙的,是给太医署的。唐代管药材质量的机构叫太医署,隶属太常寺。太医署有一个职能叫“检药”,检查市面上流通的药材是否符合《新修本草》的标准。她在《唐六典》里翻到了这个职能。呈文里她写了三段话。

第一段是事实。崔娘子的孩子服药后呕吐。药方无误。药渣中发现非处方药材石膏碎片。石膏来源疑似进货环节污染。

第二段引了《唐律疏议·杂律》:“诸造畜蛊毒及教令者,绞。”这条太重了,她没有直接引。她引的是下面的疏议注释:“凡以物混入药食致人疾病者,虽非蛊毒,亦当论其过失。”过失,不是故意投毒,是疏忽导致的伤害。

第三段是建议。请太医署派检药官到东市陆记药材行核查半夏等药材的纯度。如发现掺杂情况,按太医署的药材管理条例处理。

她把呈文交给裴衍的时候,裴衍看了一遍,指了指第二段。“你引蛊毒条的疏议。引得远了。”

“我知道。但唐律里没有专门的'药品质量'条文。食品安全也没有。我只能在最近的地方搭跳板。”

裴衍把呈文折好放进袖子里。“太医署的人不一定理。”

“理不理是他们的事。我写了。”

三天以后崔娘子来铺子取豆腐钱。虎子好了。吐了两天以后自己好的,小孩子恢复得快。崔娘子的眼底还有青黑,但笑了。她给沈约带了一碗热豆浆。

“这次放了糖。”崔娘子说。

沈约喝了一口。甜。

苏伯从后面经过,看了一眼那碗豆浆。“放多了。”

崔娘子瞪了他一眼。苏伯进去了。

阿虫问沈约陆记药材行的事后来怎么样了。沈约说不知道。呈文递上去了,回不回是太医署的事。她不追。她只管把事实写在纸上,把纸递到该递的地方。

沈约把碗里的豆浆喝完了,碗底剩了一层甜沫。她把碗放在灶台边上,回去继续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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