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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卢昭容

七月初,卢昭容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豆腐坊,直接来文墨斋。她穿了一件薄纱罩衫,额头上全是汗,鬓角有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进门的时候她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苏伯在活字盘前面,阿虫趴在矮桌上写字帖,柳十在角落里叠纸。她把这几张面孔看了一遍,然后才在苏伯对面坐下来。

“吏部的冰鉴坏了,整个考功司跟蒸笼一样。借你这儿坐一会儿。”

苏伯给她倒了一杯凉茶。她喝完说好苦,苏伯说是苦丁茶,去火的。

卢昭容把茶杯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把两条胳膊撑在桌上,肩膀松下来了。考功司的女官在衙门里什么样子沈约不知道,但在文墨斋这间铺子里,卢昭容像是把背上的东西卸了。

“考功司有几个人?”沈约问。

“九个。八个男的,一个我。”

“你管什么?”

“六品以下官员的年度考评。谁升谁降谁留谁走,档案得从我们手上过。每个人的履历、考绩、过失、嘉奖,一年一本册子。我的上司是考功郎中,姓魏,六十二了,耳朵不太好。每天到衙门第一件事是泡一壶茶,泡完就坐着。有人来汇报他说‘知道了’。不管汇报什么,他都说‘知道了’。”

“那你做的事他知道吗?”

“他不想知道。他想安安稳稳做完最后两年就致仕。我做什么他不管,只要不出事。”卢昭容把手上一个细银镯子转了转。镯子很旧,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所以我能做的事有一条边界——不能让他不能说‘知道了’。”

卢昭容说上次那七个被删了档案的人,她又查到了一个。第八个人叫何大,不是官员,是万年县衙厨房的杂役。他的档案没有被删。他的档案从来没存在过。他在万年县衙烧了十四年的火,从来没有被登记在册,但县衙每个月发工钱的账本“杂役类”第一行就是他,一个拿了十四年工钱但没有身份的人。

沈约问她怎么找到的。卢昭容说是柳十。

柳十那时候正在铺子角落里叠纸。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转过头来。

卢昭容说柳十在帮沈约搬纸的时候认出了构树皮纸的味道,顺口说了句以前衙门的厨房用的纸也是这个味。卢昭容刚好在旁边,问了一句哪个厨房。柳十说的就是万年县衙的厨房。

“构树皮纸不值钱,一般用来包东西、垫灶台、裹干粮。但这种纸有一股特殊的甜味,像烂熟的果子,跟藤纸、竹纸都不一样。”

沈约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柳十。他的伤手搭在纸摞上,指头微微弯着,没有抬头。

卢昭容接着说。她顺着柳十说的那句话去翻了万年县衙的账本,账本上的“杂役类”第一行就是何大。

“这个人现在还在县衙吗?”

“七年前不在了。账本上他最后一笔工钱是开元九年九月。九月之后他的名字消失了。我查了开元九年的刑部档案,那一年万年县上报的'意外死亡'名单里面有一个人死在县衙后厨,死因是灶台倒塌。没有名字。但那个日期是他最后一笔工钱的第二天。”

苏伯把苦丁茶的壶放在桌上,没有走。他的活字盘停了。阿虫的笔也停了,他缩着脖子听着,眼睛从字帖上面露出来。

沈约把卢昭容带来的账本抄件展开。薄薄的几页纸,上面是卢昭容的小楷,字很小,排得很密。何大的名字出现在每月杂役工钱发放表的第一行——十四年,一百六十八个月,每个月的第一行都是他。工钱数目不变:每月三百文。三百文在开元年间能买六斗米,够一个人吃一个月。

沈约用手指顺着那些“何大”二字一行一行地划下去。从景龙二年到开元九年。一百六十八个“何大”。在账本上,这个人每个月都存在,每个月都领三百文。但在县衙的正式人员名册里,没有他。

“他有家人吗?”

“不知道。账本上只有名字和工钱数目。没有籍贯、没有年龄、没有家属。一个人在衙门做了十四年的事,连一份登记表都没有。”

沈约看着卢昭容。“你想查这个案子。”

“不是我,是你。你是唯一一个不需要理由就能开始查一个死了七年的人的人。我查人需要报上司,你不能报,你报了之后第一个被问的就是你是怎么拿到县衙内部账本的。”她把一个布兜放在桌上。里面是抄下的全部账本记录。“我走了,冰鉴应该修好了。”

卢昭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老周说你的字越来越像他的了,他说这是坏事。写得像他,就说明你写的字太多了。”

七月下旬。

沈约每天坐在铺子里核对账本记录。天气太热,她额头上起了疹子,红红的一片,苏伯给了她一盒薄荷膏,说涂上,不要挠。阿虫每天在她手边放一碗绿豆汤,绿豆汤是崔娘子煮的,放了冰糖,比她的豆浆好喝。

有一天柳十走到沈约桌边,他很少主动靠近她的工作区。他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拿起桌上的一份抄件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这张纸不是构树皮的。”

沈约看着他。

“构树皮纸闻起来甜。这张闻起来涩,是竹纸。竹纸比构树皮纸贵,衙门的厨房不会用。”他把那份抄件放下,又拿起另一份,闻了两秒钟放下。一份一份地过,从七份抄件里挑出了两份。“这两张是构树皮纸。”

沈约把那两份拿过来。一份是何大最后一年的工钱记录,另一份是灶台修缮的物料清单。

“你能闻出纸放了多久吗?”

柳十想了想。“不能,但新纸没味道,放了半年以上才有味道。这两张的味道很淡,有人保存得好,没让它受潮。”他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我哥以前做假文书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纸不对。字可以仿,印可以刻,但纸骗不了鼻子。”

裴衍有一天过来看见她桌上摊满了纸,说这个人死了七年,但是没有证据可以开始。她说她知道,但郑卿说过,有些东西不是查不动,是存着,等有一天上面的人换了。

裴衍没有劝她,他把桌上最厚的那沓账本拿过来,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挤在一起,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抬头说教我一下怎么看账。

沈约看了他一眼,裴衍是大理寺的人,看的是案卷和法条,账本不是他的领域。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在数字之间划来划去,像是在找一条看不见的线。

“先看最后一列,最后一列是结余。每个月的支出加起来应该等于拨款减去结余。你先不用看中间的明细,先看头和尾对不对得上。”

裴衍照她说的看了一遍。“对不上,差了四十文。”

“四十文可能是抄写误差,也可能是虚报。翻到下个月,看差的数目是不是一样。”

“三十五文。”

“再翻。”

“五十文。”

“每个月差的数目不一样,不是系统性虚报,是记账的人不仔细。这种误差在县衙的账本里很常见,继续看,看到第三个月就习惯了。”

裴衍低下头翻。他翻页的速度很慢,每一行都用指甲划着看。窗外的蝉叫得人头皮发麻。阿虫端了两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角,看了一眼裴衍的脸色,没敢说话就跑了。

裴衍翻到第五个月的时候停了。“杂项支出这一栏,每个月都有一笔‘灶具损耗’,数目从二十文到八十文不等,但旁边没有签收人,其他支出都有签收人,只有这一笔没有。”

沈约把账本拿过来,她之前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灶具损耗,没有签收人,一笔没人领的钱,但是每个月都有。

她拿了一张纸,把这一笔的数目从景龙二年抄到开元九年,灶具损耗费,十四年加起来七贯零四百文。

“七贯多的钱,十四年,没有一个人签过字。”

裴衍看着那串数字。

天已经黑了,蝉声从窗外涌进来,一浪一浪的,他把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沈约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一桌的纸堆中间,灯焰在风里歪了一下,又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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