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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崔娘子

崔娘子来铺子里的时候,沈约正在洗砚台。苏伯的旧端砚磨墨之后砚池里会留一层细粉,不洗掉第二天墨就发灰。她把砚台翻过来用清水冲,听见门口有脚步声。这个人穿布底鞋,走路声音很浅,但她在门槛边站住的时候带起来一阵豆腐点卤的酸味。

沈约抬头。来的人三十上下,头发用一条旧布巾裹着,围裙上有几块干了的豆浆渍。手指粗短,虎口处有一道疤,是被石磨磕的。她站在门口看了沈约一会儿,没有说话。苏伯从后院过来,看了一眼,说:“崔娘子,坐。”转身拿了条凳子放在门口。

崔娘子坐下了,只坐了半边凳子。她从腰间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捧黄豆。她把豆子摊在沈约案头垫的纸上,黄澄澄的一小堆。

“阅娘。我做豆腐的。”她的开场跟豆子一样实在,“想请你帮我算一笔账,我自己算不明白的账。”

沈约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水。她没急着接话,先听。

崔娘子做豆腐做了十一年。一斗黄豆出多少豆腐,她闭着眼睛都有数:泡一夜,磨浆、滤渣、点卤、压板,一斗好豆子出十二三斤,水多水少、卤老卤嫩,差一点她手上都摸得出来。两个月前开始不对了。同样一斗豆子,出的豆腐少了。头一回她当是自己卤点过了头,倒了一板重做。第二回她把每一步都盯死了,水、火、卤、压,一样没差。还是少。一斗少出将近两斤。

“一斗少两斤。我一天用两斗,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斤豆腐没了影。”崔娘子的粗手指在豆子堆上拨了拨,“豆子还是那家粮行的豆子,豆子没变。”她抬起眼,“我想了两个月才敢说这句话——变的是斗。”

“哪家粮行?”沈约问。

“西市南口的孙记,我买了七八年了。”崔娘子说,“两个月前孙记换了个新斗。旧斗用了多年,木头裂了,孙掌柜说裂了量不准,换了新的。换斗那天我在场,新斗看着跟旧斗一样大,黑漆的,四四方方,我还搭了句‘这斗结实’。”

她顿了一下,“换斗以后豆子就不够出了。我跟孙掌柜提过一回,他说斗是斗,豆是豆,出多少豆腐是你的手艺,关我斗什么事。我一个做豆腐的,凭什么说人家的斗不对,斗摆在那儿,看着好好的。”

沈约把那捧豆子拢到一处。豆子饱满,没掺沙没掺瘪,豆子确实没问题。问题崔娘子自己已经找到了,她缺的不是答案,是个证法。

一斗豆子出多少豆腐,是个稳的数。手艺没变、豆子没变、水火没变,出数却掉了——那变的只能是“一斗”到底装了多少。新斗比旧斗小,崔娘子量回家的“一斗”,其实不到一斗。

但这话不能凭一张嘴说。孙记的斗摆在柜上,看着规整。沈约问了一句崔娘子没想过的:

“孙记那个新斗,斗壁外面有没有烙印?一个方框,框里有字、有年月的那种。”

崔娘子愣住了。她天天拿斗量豆子,从没留意过斗上有什么。

沈约不用翻书,但她还是把那卷手抄的《唐律》往案上一搁,像是要给这话压个底。市面上买卖用的斗、斛、秤、尺,不是谁做了就能用的。依《关市令》,凡度量衡器,每年八月要送官平校;校准了,由官府在器上烙印题署,才许在市上执用。没有印记的、或者校过之后又被人动过手脚的,都不许用。这是市司的职掌,平准物价,校量衡器,都归它管。

一个新斗,没经市司平校就拿出来量豆子,本身就不合规。若是校过、印也还在,却比官样的标准斗小一圈,那就是私下动了手脚:斗壁往里收了,或者底垫高了。无论哪样,都不是孙掌柜那句“斗是斗,豆是豆”能遮过去的。

沈约从案头拿起今天那张纸边,两指宽,苏伯裁的,裁口干净。她蘸了墨,把笔在砚台边缘蹭掉多余的。上一回写纸边,李嫂的田产案,是挑县官判词里的漏;这一回不挑判词,是要先让一杆斗见见官样。

她写得不长,字很小,每行挤**个。

> 西市孙记粮行所用量斗,疑不合官样。依《关市令》,市中度量衡须经市司平校、烙印题署,方许执用。请市司取官样标准斗,当众平校孙记现用之斗。若短于官样,则系私作不平之器在市执用:依《杂律》,校斛斗秤度不平者有罪,私作不平而用以市易、欺取人物者,计所欺之数追还,并坐其罪。

写完她把纸边连同代写的一纸陈状一起折好,推到崔娘子面前。

“你不用去跟孙掌柜吵。”她说,“拿这个去找管市的,西市有市令、市丞,底下有专管度量衡的。你只说一句话:请市司拿官斗来,跟孙记的斗比一比。比的事不用你做,是市司的差事。斗一摆上去,是长是短,木头自己会说。”

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别一个人去。你把这两个月一样觉得出数少了的几家叫上,卖豆腐的、榨油的、卖米面的,凡是按斗按升从孙记拿货的,都吃了这个亏。一家去是抱怨,十家一起去,就是市面上的事,市司不能不管。”

崔娘子把纸边和陈状收好,一样一样叠好塞回布兜里。她的手稳。做了十一年豆腐的手,搬石磨搬出来的力气。她收完了站在那里看了沈约一会儿。铺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苏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后院去了。门口的阳光歪了,快过午了。崔娘子的眼睛不大,眼角有纹,但她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闪,直直地看。

“前回你帮了李嫂的田。李嫂现在逢人就讲。”

沈约没说话。

“我在豆腐坊做了十一年。西市从东头到西头,卖布的卖面的卖铁的卖药的,但凡铺子里、家里吃了亏不知道找谁的,以前都忍了。找衙门,衙门的话听不懂。找讼师,请不起。”她把布兜往肩上提了提。布兜的带子被磨得起了毛边。“阅娘。西市的女人都知道你了。”

沈约低下头去洗笔。笔毫在水里散开,墨汁一缕一缕化在水盆底,在水面上漾出深灰色的纹路。她听见崔娘子走出去的脚步声,还是没什么声响,但这回带了一点快。

苏伯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后院回来。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热过的粥,搁在灶台上,看了一眼沈约案上还没干透的纸边。什么也没说。他走到裁纸台前坐下来,从刀架上取下那把新刀,在一张整纸上比了比,裁了一刀。裁下来的纸边比平时宽了一点,变成了三指宽。他把纸边放到沈约的案头,跟之前的纸边摞在一起。

过了五六天,阿虫从外面回来,说西市南口出了热闹。崔娘子领着六七家小商户堵在市司门口,请市司平校孙记的斗。管事的起初不耐烦,说一杆斗有什么好校的。崔娘子把沈约写的那张纸递上去,上头写着《关市令》和官样标准斗。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当着一圈看热闹的人,市司取了官斗来比。孙记那个黑漆新斗,比官样的标准斗矮了小半寸,斗底厚了一指,量进去的东西,到不了一斗。

斗当场封了。孙掌柜说是木匠做坏了,他不知情。市司没听他这套:在市执用的器,校与不校、合不合官样,是用器的人自己的干系。按私作不平之器处置,罚了铜,又叫他照这两个月的量退还短欺的数。孙记一时退不出那么多现钱,最后按月折豆子退。崔娘子那一份,孙掌柜亲自送上门,多搭了半斗。

隔天崔娘子又来了一趟。没有进铺子,只在门口放了一个油纸包。阿虫拿进来打开,四块白豆腐,用湿布裹着,还带着刚点出来的温热。沈约把豆腐放进灶台边的粗陶碗里,从水缸舀了一勺水没过去。晚饭的时候她把豆腐切了一半,放进粥里煮。豆腐煮烂了之后散在粥面上,白的。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灶膛的火烧得不大,但够暖。

窗外西市的叫卖声已经散了。天快黑了。打更的梆子在远处敲了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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