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脉,绵延数万里,古木参天,瘴气弥漫,历来是南荒出了名的险地绝域。其中不仅盘踞着无数因黑风罡煞与地脉异变而凶悍狂暴的妖兽,更掩藏着诸多上古遗留的禁制、迷失的空间裂隙,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古老遗迹,寻常修士根本不敢深入,唯有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或是对自身实力极端自信的强者,才会偶尔涉足边缘。
林翊楠与谢汋云离开营地后,便依照玄玦宗主所赐的最新地图指引,一路向西南疾行。林翊楠全力催动身法,将“神行符”的效力发挥到极致,身影在崎岖山林间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青色电光,快得只在身后留下一串淡淡的虚影。
然而,更令他心中暗自凛然的是,身旁的谢汋云看似步履闲适,不紧不慢,甚至偶尔还会因路边的奇花异草而稍作停留,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暗合某种玄妙的空间韵律,身形微微模糊,便能轻松跟上他的全速,始终与他保持着并肩而行的距离,那份举重若轻的姿态,让林翊楠对这位“祖师”如今状态下依旧深不可测的底蕴,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越是深入山脉腹地,环境便越发原始而险恶。遮天蔽日的千年古木将本就晦暗的天光吞噬殆尽,林间光线昏暗,空气潮湿而沉闷,弥漫着浓烈的腐叶与潮湿泥土的腥气,其间更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令人心神不宁的狂暴妖气与地脉紊乱后特有的燥郁感。
脚下是经年累月堆积、厚达数尺的腐烂落叶层,踩上去绵软无声,不知其下隐藏着毒虫、陷坑还是更诡异的东西。
林翊楠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炼气九层大圆满的神识被他凝练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层层铺开,扫视着每一寸土地、每一片阴影、每一缕异常的气息波动。
背后的惊雷剑虽未出鞘,但剑鞘中隐隐传出的低沉嗡鸣与那引而不发、却仿佛能牵引周围稀薄雷灵气的凛冽剑意,已昭示着其主人正处于随时可爆发出石破天惊一击的临战状态。
反观谢汋云,却与这险恶环境格格不入,悠闲得仿佛真是来此间踏青访幽。他时而停下脚步,对着一株叶片边缘流淌着诡异紫黑色粘液、散发甜腻腥气的“蚀骨幽兰”评头论足:“此物生于至阴秽地,以腐尸怨念为食,倒是炼制某些偏门‘惑心散’的上佳材料,可惜年份浅了点,火候不足。” 时而又被一只背甲布满七彩人脸花纹、缓缓爬过腐叶的“七情怨念甲虫”吸引目光,饶有兴致地蹲下观察,甚至伸出手指想去戳弄,被眼疾手快的林翊楠一把拉住。
“谢师弟!此地一草一木皆可能暗藏杀机,切莫随意触碰!”林翊楠忍不住再次出言提醒,语气严肃。他甚至觉得,带着这位状态特殊、记忆混乱却又好奇心旺盛的“祖师”深入此等险地,其需要操心的程度,恐怕比单独面对一群变异妖兽还要令人心力交瘁。
“安啦安啦,林师兄,放轻松些。”谢汋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顺势站直身体,顺手还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万物有灵,各循其道。它们不主动来惹我,我亦懒得去理会它们嘛。” 说着,他仿佛漫不经心地抬脚,轻轻踢开了路边一块半埋在落叶中、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石头。
那石头咕噜噜滚入旁边的茂密灌木丛。
“嘶——!” 一声尖锐短促的嘶鸣响起,灌木丛剧烈晃动,一条足有儿臂粗细、通体碧绿如玉、三角头颅狰狞、口中滴落着墨绿色毒涎的“碧鳞烙铁头”毒蛇,受惊般猛地从藏身处弹射而出,仓皇地扭动着身躯,迅速消失在更深处的阴影里。
显然,这条善于伪装、气息近乎完美的毒蛇,方才正准备对路过的两人发动致命偷袭。
林翊楠:“……”
他默默收回已按在剑柄上的手,心中那荒谬与明悟交织的感觉再次翻腾。他再次确认,谢汋云身上那种近乎本能的、能与周遭环境产生微妙“互动”与“共鸣”,从而于无声处化解危机或制造“巧合”的能力,并未因其重伤虚弱、魔念缠身而消失,反而似乎变得更加……难以捉摸和不可预测。
这并非刻意施为,更像是一种融入骨血、近乎大道的本能反应。
行至午后,日头偏西,林间光线愈发昏暗。两人依照地图,进入一片地势骤然收窄、更加复杂险峻的峡谷地带。此乃“迷雾峡谷”,是通往地脉异动核心区域的必经之路,也是地图上重点标注的险地之一。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陡峭岩壁,高耸入云,岩石呈一种不祥的暗沉铁灰色,表面覆盖着厚厚湿滑的墨绿色苔藓与无数垂落如帘的枯藤。
谷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这雾气并非寻常水汽,其中夹杂着细微的黑色颗粒,不仅将能见度压制到不足十丈,更能一定程度上干扰、侵蚀修士的神识探查,令人如坠五里雾中,方向难辨。
“地图显示,穿过这片峡谷,便真正进入地脉异动最为频繁、也最可能隐藏‘雷狱’秘境入口的核心区域了。”林翊楠取出那枚微微发光、指针正颤抖着指向峡谷深处的特制定位罗盘,沉声说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地的天地灵气异常狂暴躁动,远超外界,空气中游离的雷属性灵气粒子活跃得近乎暴烈,皮肤接触都能感到微微的刺麻感,与寻常山脉的灵气截然不同。
“嗯,这里的‘味儿’越来越冲了。”谢汋云吸了吸鼻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眉心那道颜色似乎又略微加深了一丝的暗红血痕,“混杂着地脉秽气、未散尽的寂灭道韵余波,还有那老小子留下的、霸道得不容忽视的雷霆真意……看来这‘雷狱’,即便历经万古,留下的‘摊子’也小不到哪里去。”
两人不再多言,提起十二万分小心,一前一后踏入浓雾弥漫的峡谷。谢汋云被林翊楠有意护在身后稍侧的位置。雾气冰冷湿黏,仿佛有生命的触手缠绕上来,带着一股直透骨髓的阴寒与淡淡的腥气。
脚下是长年累月被山洪冲刷、又经黑风侵蚀形成的嶙峋乱石,湿滑无比,布满了青苔,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四周一片死寂,唯有两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以及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峡谷中被扭曲、放大,形成诡谲的回响,更添几分心理上的压抑。
前行约莫一炷香时间,已深入峡谷腹地。雾气浓稠如浆,罗盘的灵光在雾中也变得晦暗不定。
突然,走在前面开路的林翊楠脚步猛地一顿!几乎在身体做出反应的同时,他已闪电般侧身,左手一把将身后的谢汋云向后带开,右手反手握住了惊雷剑柄!
“锵——!” 惊雷剑出鞘三寸,清越的剑鸣撕裂浓雾,剑身上紫色雷光骤然亮起,将周围数丈的雾气都映照得一片森然紫意!
“小心!有东西!” 林翊楠低喝,声音紧绷,目光如电,死死锁死前方浓雾深处。
前方,传来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
那绝非风吹落叶,而是无数坚硬节肢动物细足高速爬过岩石表面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与刮擦声,由远及近,迅速汇聚,如同死亡的潮水正在涌来。
紧接着,浓雾被搅动,十几点、几十点、乃至上百点猩红如血、充满暴戾与纯粹吞噬**的光芒,在雾中次第亮起,如同黑暗中睁开的无数恶魔之眼,死死“盯”住了闯入它们领地的两个活物。
“是‘蚀金黑蚁’!小心,它们群居,数量极多!” 林翊楠脸色一沉,瞬间认出了这种在黑风山脉令人闻风丧胆的低阶妖虫。
蚀金黑蚁单体约拳头大小,甲壳黝黑发亮,坚硬逾铁,口器锋利如镰,能分泌腐蚀灵力与金属的酸液。单个实力约在炼气四到六层,灵智低下,但向来成千上万只集体行动,悍不畏死,一旦形成规模,便是筑基修士陷入其中,也难逃被啃噬成白骨的厄运。
眨眼间,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第一波数十只蚀金黑蚁从雾中悍然冲出。它们行动迅捷如电,复眼猩红,口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瘆人脆响,从地面、岩壁多个方向,朝着两人飞扑撕咬而来。更后方,雾气翻涌,不知还有多少正在赶来。
林翊楠再无保留,惊雷剑彻底出鞘!璀璨的紫色雷光轰然爆发,照亮了他冷峻如冰的面容。
“惊雷斩·弧光!” 一道凝练无比的半月形雷霆剑气呈扇形横扫而出,速度快到极致,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精准地斩在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只蚀金黑蚁身上。
“噗嗤!咔嚓!”
刺耳的爆裂声与甲壳碎裂声同时响起!被雷霆剑气直接命中的蚀金黑蚁,瞬间甲壳焦黑碎裂,汁液迸溅,当场毙命。然而,更多黑蚁已然扑至近前,它们竟似对雷霆并非全无抗性,只是被电得微微一滞,便继续疯狂扑上。更有一些黑蚁在冲锋途中,腹部鼓动,猛地张口,喷出一道道墨绿色的腥臭酸液,如同劲弩般射向两人。
“嗤嗤嗤!” 酸液与林翊楠身周自然升起的雷霆护罩碰撞,竟发出腐蚀般的声响,护罩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黯淡。这些酸液对灵力护罩有极强的侵蚀效果。
林翊楠心中凛然,知道绝不能陷入持久战。他剑势一变,惊雷剑化作一片绵密的紫色光网,将自身与谢汋云牢牢护在中心。剑光过处,不断有黑蚁被斩断、挑飞、电成焦炭。但他的灵力也在飞速消耗,更要分心格挡从各个角度射来的酸液,压力陡增。
这些黑蚁甲壳坚硬,若非他以精纯雷灵力灌注剑锋,寻常剑气难伤其分毫,且它们似乎有简单的配合意识,攻击颇有层次,令人防不胜防。
就在林翊楠挥剑将侧方几只黑蚁斩落,正面又有数道酸液袭来,他正欲回剑格挡,身形出现一丝微小迟滞的瞬间——
“哎呀!”
一直安静待在林翊楠剑光守护范围内的谢汋云,似乎因为脚下湿滑的苔藓,身体一个趔趄,惊呼着向前扑倒!
“谢师弟!” 林翊楠心头一紧,剑势下意识地想要回护。
然而,就在谢汋云看似要狼狈摔倒的过程中,他手中那枚从不离身的朱红酒葫芦,仿佛“脱手”般向前飞了出去,“咚”一声轻响,砸在前方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葫芦塞子在撞击下松脱,滚落一旁。
顿时,一股清冽无比、却又蕴含着奇异馥郁果香与淡淡药草气息的晶莹酒液,从葫芦口汩汩涌出,迅速在岩石凹陷处和周围地面积蓄成一摊,浓烈诱人的酒香瞬间在腥风与雾气中弥漫开来,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如果那些黑蚁有嗅觉的话。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疯狂进攻、猩红复眼中只有杀戮与吞噬**的蚀金黑蚁,在闻到这浓郁酒香的刹那,冲锋的势头齐齐一滞!
紧接着,它们那简单的意识仿佛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源自本能的强烈吸引与冲击。猩红的复眼中,竟然流露出了拟人化的迷醉、贪婪与狂喜之色。
“吱吱!咔哒!” 混乱的嘶鸣响起。蚁群瞬间放弃了攻击林翊楠,如同发现了世间无上珍馐,疯狂地调转方向,争先恐后地涌向那摊酒液!它们互相推挤、踩踏,甚至为了争夺最佳位置而开始撕咬同类,原本严密的围攻阵型瞬间土崩瓦解,乱成一锅沸粥。
林翊楠眼中精光爆射!他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由谢汋云又一次“意外”创造的战机?体内《九天引雷诀》疯狂运转,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惊雷剑。
剑身嗡鸣震颤,紫电光芒凝聚到近乎纯白。
他没有再使用大范围攻击,而是将神识凝聚到极致,瞬间锁定了蚁群中几只体型明显大出一圈、甲壳色泽更深、行动间似在指挥协调的“兵蚁”或“小头领”。
“惊雷刺·星陨!”
惊雷剑尖爆发出数点凝练到极致、速度奇快无比的璀璨雷星,如同夜空划过的流星,精准无比地穿过混乱蚁群的间隙,狠狠钉入了那几只“头领”蚁的复眼与口器连接处等相对脆弱的要害!
“噗!噗!噗!”
沉闷的爆裂声响起,那几只“头领”蚁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狂暴的雷霆之力从内部炸开,瞬间毙命。
首领暴毙,本就因争夺酒液而陷入混乱的蚁群更是雪上加霜,彻底失去了统一指挥,自相残杀变得更加激烈,完全成了一盘散沙。
“走!” 林翊楠毫不恋战,低喝一声,左手一把拉起刚刚从地上爬起、正手忙脚乱去捡酒葫芦和塞子的谢汋云,右手惊雷剑向前虚划,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开前方雾气与零星的挡路黑蚁,两人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化作两道模糊的残影,如同离弦之箭,从混乱的蚁群边缘疾掠而过,向着峡谷更深处电射而去,迅速将那片弥漫着酒香与血腥的混乱战场抛在身后。
直到全力奔出数里,确认身后再无追兵,也脱离了蚀金黑蚁通常的活动范围,两人才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岩壁凹陷处停下脚步。林翊楠微微喘息,平复着剧烈消耗的灵力和心跳,目光却第一时间看向身旁的谢汋云。
只见谢汋云正背靠着岩壁,脸色似乎比之前又苍白了一分,额角隐有细微的汗珠,正小心地检查着他那个宝贝酒葫芦,发现没有破损后,才松了口气,将塞子紧紧塞好,重新挂回腰间。做完这些,他才仿佛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吓死我了,差点就被那些黑乎乎的丑东西给啃了……多谢林师兄相救。”
林翊楠看着他这番作态,又想起方才那恰到好处、扭转战局的“意外”,以及那能让凶暴妖虫瞬间失去理智、沉迷争夺的诡异酒液,心情复杂难言。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谢师弟,你那葫芦里的酒……”
“哦,你说这个啊?”谢汋云拍了拍腰间的朱红葫芦,脸上露出混合着肉疼与些许得意的表情,“这可是好东西,我花了……嗯,反正不少心思才弄到的‘百果迷仙酿’。取百种灵果精粹,佐以几味宁神安魂的药材,经年窖藏。对修士有微弱的滋养神魂、舒缓灵力之效。不过,对付这些灵智未开、只凭本能行事的虫豸嘛……” 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效果就更‘显著’点,毕竟虫脑简单,受不住这般直冲神魂的馥郁香气和其中一丝能引动最原始**的‘引子’。就是可惜了,浪费了好些……”
林翊楠默然。他越来越觉得,谢汋云身上的一切,包括这个看似普通、实则内蕴乾坤的酒葫芦,以及他那总能于绝境中创造出“一线生机”的诡异“运气”或“本能”,都如同笼罩在重重迷雾下的冰山,显露出的仅是微不足道的一角。其下隐藏的,是足以颠覆认知的浩瀚与神秘。
他不再追问,转而凝神感应四周,同时取出一枚“回气丹”服下,尽快恢复状态。前方雾气似乎淡薄了一些,但空气中那股狂暴的雷灵之气却越发明显,隐隐的,甚至能听到极远处传来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雷鸣滚动之声。
“看来,我们离目标不远了。”林翊楠望向峡谷更深处,目光沉静而锐利。
谢汋云也收敛了那副后怕的表情,他站直身体,目光同样投向迷雾深处,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属于“青云祖师”的深邃与追忆悄然掠过,随即又被惯常的慵懒覆盖。他揉了揉眉心,那里,暗红的血痕似乎随着空气中越发浓郁的雷霆与某种隐晦气息,而微微发热。
“走吧,”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恢复了那种万事不挂心的散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去看看那老小子,到底留下了个什么样的‘惊喜’等着咱们。”
两人稍作休整,便再次启程,身影很快没入前方看似永无尽头的浓雾与隐隐雷声之中。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遭遇并摆脱蚀金黑蚁群后不久,数道气息或强横、或诡秘、或充满敌意的身影,也先后从不同方向,悄然潜入了这片被迷雾与躁动雷霆笼罩的死亡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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