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总是格外的漫长,七月即将迎来尾声,可空气中闷热未减,还有不断增强的势头。
“皇后娘娘口谕。”
日落西山,长乐宫的常嬷嬷款款而来,咳嗽两声后轻车熟路的宣读皇后训诫。
黎棠绾掀起衣裙跪在地上。
“你是罪婢,即使侥幸被陛下选中在身边侍候,也不可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卑贱的身份,野鸡就是野鸡,永远也变不成凤凰。”
常嬷嬷双手交叠在腹前,身子挺的笔直,努力模仿出皇后交代时的语调高声宣读。
“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黎棠绾跪在坚硬的石地板上,低眉顺眼应声附和道。
常嬷嬷宣读完口谕,对黎棠绾欠身施礼:“还请采女不要怪罪,皇后娘娘口谕,奴婢不敢不听从。”
黎棠绾从地上起身,表示体谅嬷嬷的难处。
常嬷嬷赶忙摆手,便找借口出门去了。
侯在不远处的黎晏走到门口瞅了一眼,见来人确已走远,这才飞快的跑到黎棠绾跟前,还不忘小声抱怨道:“皇后也太过分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故意折辱人是什么意思。”
黎棠绾揉了揉略有僵硬的膝盖,脸上早已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何必为了不值得的人生气,她想说什么就让她说,反正咱们又不会掉一块肉。”
来礼佛苑的第二日,皇后的刁难紧跟着也来了,这半个月来她早已对皇后的训诫见怪不怪,这些不痛不痒的话对她老说顶多算挠痒痒而已,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实在没必要为这点小事生气。
“不说皇后了,我饿了。”
黎棠绾岔开话题,目光热切的看向黎晏手中的食盒,不好意思的笑笑,没有什么比美食更能让人心情愉悦。
黎晏前些日子顶了那原来那名送饭宫女的差事,她的伙食也因此改善不少;再者,这里除了两名值守的侍卫外再无宫人涉足,是以她也吃的格外舒心。
如今半个月过去,不仅没有变瘦,脸颊渐渐的圆润起来。
两人用过晚膳,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黎棠绾取出帕子擦擦嘴角的油渍,整理好仪表后抬头问道:“东西准备好了吗?”
“东西不难准备,只是,要不咱们还是用其他办法吧!”
黎晏面露难色,担忧的看了眼黎棠绾那略显苍白的面庞。
“只是一点毒素而已,不碍事。”
黎棠绾面容柔和,握住黎晏的双手微微用力,一字一句认真道:“我需要你帮我。”
“好。”
黎晏神色复杂,知道拗不过眼前人,只能神色复杂的答应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殿,黎棠绾走到窗户前看一眼外面,紧接着把窗户从里面关上,黎晏提着食盒径直走到桌边,打开最下面的夹层,从里面拿出绣花针和瓶瓶罐罐。
棠绾低头解开衣服的口子,很快上面的衣裳尽数褪去,她俯身躺在床上,露出光洁雪白的后背。
张景给的药膏效果很好,连续涂抹了一个月,身体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祛除大半,只剩下胸前身后那四片狰狞可恐的结痂血肉。
愤怒在心底积聚,渐渐的覆盖住黎晏的双眼。
尽管这不是第一次见到黎棠绾的身体,可每次当重新看到时怒火还是止不住的往上蹿。
“依我的想法,干脆毒死那个畜牲一了百了。”
黎晏愤而起身,眼中杀意翻涌。
胸前是一片发黑的焦皮,显然用了烙铁,后背上留下三个圆形印记,她只看一眼便猜出是大理寺独有的酷刑开背乳。
人与畜牲最大的区别在于人有充沛的情感和善良的心肠,可那狗东西不仅对有知遇之恩的恩人赶尽杀绝屠戮殆尽,更是将自小相处的女子毫不留情送入大理寺受审。
这等丧尽天良之辈,上天怎么没降下来一道雷劈死他,黎晏心中忿忿不平,此刻恨不得化作雷公电母给那畜牲来一套五雷轰顶的待遇。
似是怕对方冲动,黎棠绾伸出手臂拉住黎晏的手腕。
“让他死容易,可他死了家里通敌叛国的罪名还在。”
黎棠绾缓缓出声道。
从大理寺出来的每一个夜晚,她脑海中演示过上百种杀死裴玄明的法子,最终都被她按压在心底。
杀了裴玄明,国家动荡暂且不提,她黎家不仅无法洗脱通敌叛国的罪名,还会因为她这番举动彻底坐实罪名。
“我知道。”
黎晏紧握的双拳松开,深吸了口气压下毒死畜牲冲动。
“能麻醉的草药我没有找到,等会儿开始后可能会有些痛,若是忍不住的话,把这个咬到嘴里。”
黎晏掏出手绢递到黎棠绾手中,整理好褶皱的衣服搬过来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蜡烛立在桌上,黎晏将调制好的颜料在桌面上摆好,取过一枚绣花针在火上炙烤。
颜料是她前些日子在御花园采摘的鲜花制作而成,条件有限,刺针找不到,只能用绣花针来代替。
炙热的绣花针沾上颜料,针尖刺破皮肤,表层冒出血珠,空气中传来刺啦的声响,还伴随一股淡淡的糊味。
颜料顺着刺破的皮肤流进身体,刺痛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黎棠绾身子一振,不由得加重呼吸。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后背的腊梅图案已经有了雏形,黎棠绾双眸紧闭,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床榻上的被褥被抓出褶皱。
“小姐之前不是说想要做个侠客行侠仗义吗?等京城的事结束后,咱们可以一起游历四方,你惩奸除恶,行医救人。”
黎晏低声道,想到将来的生活,她心中生出几分期许。
“游历四方。”
黎棠绾呢喃道,声音很轻,轻的仿佛只有本人才能听到:“大概没机会了。”
“怎么会没机会呢,咱们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
黎晏将涌出来的泪水尽数憋回去,笑着宽慰道。
黎棠绾动了动身子,换个舒服的姿势道:“如果未来有一天我不在的话,到阿爹阿娘还有祖父的祭日那天,可否替我上一炷香。”
黎晏正在施针的手一顿,低头望向床上的黎棠绾:“为人子女,上香祭拜是你的责任,我去算什么事?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
“至于能活多久,我才是大夫,有我在,即使阎王也不能从我手中夺人。”
她蹲下身子,与黎棠绾视线持平,坦然正视对方的眼睛。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黎晏出声打断,唇角勾起自信的笑容。
“真凶。”
黎棠绾将头颅扭到床榻里面小声吐槽道。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难道不知道我很凶吗?”
黎晏不以为意,这世道,人善被人欺,还是带点刺才正震慑住那些宵小之徒。
“阿娘说凶巴巴的人会变老。”黎棠绾不忘还嘴。
黎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忽的站起身子,右手快速的落在黎棠绾的臀部。
“再说我老试试看。”
黎晏咬牙切齿的威胁道,说着还不忘将打人的手举起。
“你…你…”
黎棠绾瞪大眼睛,脸颊染上绯色的红晕,立即就要起身。
刚一动身,后背上传来刺痛,紧接着全身上下没了力气,身子像是被钉住般动弹不得。
“叫姐姐,我就替你解开穴道。”
黎晏弯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道。
“别得意,我迟早有一天要拍回来。”
黎棠绾冷哼道,随即闭上眼睛不再搭理着讨人厌的家伙。
“生气了?”
黎晏努力忍住发出的笑声,伸手在黎棠绾的脸颊上撸了两下。
面上瘦瘦的,手里全是骨头,没有一点儿肉。
黎棠绾仍不理会,只有脸颊上那抹红晕暴露出她的不满。
“某人以前仗着自己武功高欺负我,我都没说什么呢。”
黎晏道。
从前在府中这家伙经常捉弄于她,每次挑逗完她后就溜之大吉,今天好不容易才逮到报仇的机会,要是错过下次指不定到什么时候。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拍你屁股。”
见黎棠绾还不说话,黎晏只好一边道歉一边解开女子的穴位。
感受着恢复自由的身体,黎棠绾翻身而起,双手迅速挠向黎晏的胳肢窝。
“阿绾,你不讲武德。”
黎晏眼皮一跳,向后跳跃两步躲在柱子后面大声道。
“少废话,不准动,必须让我拍回去。”
黎棠绾压低声音道,抬脚朝黎晏逃跑的方向冲去。
“你确定要这样光溜溜追我。”
黎晏躲到另一个柱子后面,目光落在黎棠绾身上。
正想报仇的黎棠绾当即刹住车,顺着黎晏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炫技恶狠狠的瞪了黎晏一眼飞快跑到床边将衣服穿好。
火辣辣的刺痛一阵接着一阵,黎棠绾额头布满汗水,秀丽的长发紧紧贴在苍白的脸上。
“这段日子别碰水。”
黎晏从柱子后面走出,替黎棠绾号完脉后叮嘱道。
女子不语,将黎晏抵在墙角堵住她的去路,脸上似笑非笑:“阿娘说你是府中长的最漂亮的女孩。”
“不,咱们府中唯有阿绾最漂亮。”
黎晏眨眨眼睛,主动配合道。
“算你有眼光,今天这事我就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得到满意的答案,黎棠绾仰起头傲娇道。
一番打趣下来,黎棠绾低落的情绪消散许多,不过欢乐总是短暂的,笑过之后还是要面对现实的残酷。
黎棠绾渐渐的收起笑容,重新变成那副成熟稳重的模样。
在礼佛苑半月有余,距离和张景的约定的期限将至,她也是时候该出冷宫与张景见上一面。
“未来几天你尽快把往这里送饭的活交给别人。”
黎棠绾坐在椅子上,出去计划在脑中悄然形成。
“怎么突然要换人?”
黎晏皱眉,面露不解之色。
“是时候出去了。”
黎棠绾回答,面容如同一汪清水,平静不见波澜。
“你有什么计划?”
黎晏秒懂,飞快的接上女子的话。
“需要你帮忙,你这样…这样…再这样。”
黎棠绾靠近黎晏耳边安排道。
“能行吗?”
黎晏反问,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怀疑。
“相信我,没问题,记得注意安全,要是遇到危险一切以保护自己为主。”
“还有,去找青青,她会帮你。”
她拍拍黎晏的肩膀示意对方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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