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早有宫人在车旁摆上矮凳,赵全搀扶裴玄明先行下马车,黎棠绾紧随其后,也弯腰出了马车跟在裴玄明后面。
刚一下马车,热浪扑面而来,黎棠绾不动声色的扫了一圈,周围身着盔甲的侍卫面颊被晒的通红,两旁一排排龙旗无力的垂下,高台上九尊三足大鼎古朴厚重,升起袅袅炊烟,萦绕在高台上挥之不去,鼎前置一长条方桌,正中央陈列着祭祀用的牲畜,两侧放有两盆冰块。
祭台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阶立与两侧,满目肃然鸦雀无声,见那玄色身影从马车中出来,周遭寂静的氛围被打破,俱都撩起衣袍俯身跪地山呼:“圣陛下万岁。”
裴玄明迎着那呼喊声一步步登向高台,并转过身子面向下方的人群,看着无数人在自己面前俯首,他脸上多了一抹得意,挥手示意众人平身,这才清了清嗓子宣谕。
“我大乾朝的子民们,自圣祖皇帝建朝以来……”
黎棠绾立在台上,她能感受到人群中那一道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陌生中带着熟悉,好奇与审视,也夹杂一些不加掩饰的轻蔑,那打量像是有千斤的重量,一下有一下的砸在她的身上。
“黎家怎么出了个这样的懦夫。”
宣谕很长,底下的人听的无聊,人群里渐渐传来悉悉索索的低语。
“嘘,小声些,陛下亲自带携来的,人家如今可是黎采女,是皇家人,岂是你我能随意讨论的。”
“皇家人又如何。”
有人递话头,自然有人上去捧喂。
有人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义愤填膺道:“为了活命连良心也出卖了,身份再高贵也改不了骨子里的肮脏。”
“她不是这样的人。”
站在角落里的常何冷飕飕的目光扫向低声议论的几人。
不是很熟,在朝堂上只有几面之缘,国字脸那个是三年前科举的进士,在监察院任职,经常说些忠义仁孝的道理,可若问真做成过什么事,在天子盛怒之时保下一个人才?亦或者为百姓某些实在的好处?
常何搜肠刮肚想了好一会儿,实在没有任何印象,唯一有印象的还是这位御史大人不久前刚娶了第十房小妾。
“你看我做甚,难道我说的不对,圣旨上可说的清清楚楚—罪女黎氏,念其有立功之举,赦其死罪。”
被瞪的那人顿露不悦,高声说道。
那声音大而尖锐,惹的周围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裴玄明也察觉到下面的动静。
他话语一顿,心下不悦,却是没有当场发作,继续宣读纸张上的内容。
“你既如此为黎将军着想,何不去敲午门前的登闻鼓求陛下重审黎将军的案子。”
常何冷笑道。
那人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恶狠狠瞪了眼常何后不再理会,转头与其他同僚小声交谈起来。
窃窃私语如同夏日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蚊蝇,声音虽低,却是无孔不入。
黎棠绾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敬的立在裴玄明身后半步的距离,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有隐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微微陷入掌心。
时间悄然流逝,底下众人额头直冒热汗,黎棠绾后背被汗水浸透,即使有冰块降温的裴玄明脸上此刻也冒出密密麻麻的一层细汗。
好在枯燥无聊的环节终于结束,只听得九道浑厚的钟鼓声响彻,最重要的“祈谷”环节终于到来,宫人接过祷文下去,高台之上,裴玄明手持玉圭面向苍天,神情庄重。
百官垂首,百姓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脸上也是一派肃穆的神情。
“跪—”
礼部官员悠长的指引声在穿梭在人群里,在场众人俱都面向祭坛跪下。
“陛下。”
立在百官之首的宫修远忽然走出人群,手持玉笏面向祭坛深深一揖:“臣有本启奏,事关国本,关乎此次农祭是否真能上达天听。”
仪式被打断,裴玄明目光落在宫修远身上:“丞相有何事,需要在此刻启奏?”
宫修远跪地行礼,神情凝重道:“陛下,自今年入夏至今,雨水稀少,天地干涸,作物旱死无数,百姓翘首以盼天降甘霖。陛下仁德,举行此次农祭,诚可动天。然此次祸患并非天灾所致,乃是人为之祸。”
他此言一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甚至连外围的百姓也忍不住骚动起来。
“丞相有何高见?”
裴玄明双手负在身后,语气依旧平淡。
宫修远站起身来,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似是不经意的落在黎棠绾身上一瞬,随即收了回去,朗声道:“司天监夜观天象,此次大旱乃是有怨戾不散之恶魂在人间作祟,阻碍天降甘霖,若恶魂不除,则圣意难达天听,祭祀无功。”
“恶魂。”
裴玄明微微蹙眉:“丞相所指恶魂是谁?”
宫修远猛的仰首,手中玉笏直指黎棠绾,厉声道:“正是一年前通敌伏诛的罪将黎淮川,其怨魂在人间作祟,故天降旱魃。而其女黎氏,今日竟立于祭坛之侧,岂不更激怨气,令祭祀无功。”
所有人都目光瞬间落在黎棠绾的身上。
“陛下,臣—”
正欲走上去的常何刚要开口,便被人从身后捂住嘴巴强行拽回人群当中。
“别去,此事不是你能掺合的。”
那人凑近常何身边小声道。
并非他不愿意帮忙,只是宫相此番很明显有备而来,他们这些与黎淮川私交甚好的旧人若是贸然上前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黎氏女,你若真尚存一丝为民之心,便当众陈明你父之罪,叩首忏悔,如此方可有平息怨气的可能,圣意方可上达天听。”
宫修远义正言辞道。
黎棠绾心中冷笑,定定心神,默默梳理好思路后对对着祭坛的方向盈盈一拜:“丞相大人所言,恕妾身不敢苟同。”
“陛下为民祈雨,举行此次农祭,乃是万民之福,妾身相信陛下至诚之心,必能感动上天。”
她目光澄澈,不疾不徐道:“至于丞相所说的家父怨魂阻雨,妾身愚钝,还请丞相大人解惑。”
“《礼记.中庸》有言‘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今陛下贤良仁德,对内我朝百姓安居乐业,对外边敌不敢来犯,乾坤朗朗,风清气正,污浊之气无所遁形,正是兴旺之兆。即便是偶有天时不调,亦是自然之数。陛下虔心祈祷,灾祸自然可解。岂有因一人之故,而累及天下甘霖之理?”
“若依丞相所言,岂非是说陛下至诚之心,竟抵不过莫须有的“怨魂”,丞相大人究竟是质疑天理,还是…轻视陛下?”
不等宫修远接话,黎棠绾语速加快道:“至于家父旧案,陛下圣明,此事早有定论,妾身入宫以来从未敢置喙半句。倒是丞相……”
黎棠绾拖长音调,质问道:“今日在关乎国运民生的祭祀大典上,不思考着协助陛下完成祭祀,而是旧事重提,称怨魂作祟扰乱大典,敢问丞相大人今日到底是为百姓祈雨而来,还是另有所图,欲借此庄重场合,行私心之举?”
不少官员面露异色,俱都聚精会神的观看这场突发的热闹。
好一张伶齿利口,不过三言两语便给他扣上一顶“阻碍祭祀”的帽子。
宫修远暗想,心中杀意更甚,于是冷笑道:“本相正是为陛下虔诚之心直达天庭,为陛下仁德不受蒙蔽,才不得不揭此旧案。”
“怨魂作祟并非本相虚言,旱灾乃天象示警,更有司天监监正夜观天象为证,且民间亦有百姓多次看到怨魂出现在京中惊扰生人,致使生人夜不敢寐,精神愈弱。”
“不是怨魂作祟又是什么?采女蒙受皇恩,不思替陛下解忧,却屡次三番转移话题为罪臣开脱,本相倒是想问问采女是何居心?”
宫修远忽然看向皇帝,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陛下,今日并非老臣危言耸听,那怨魂曾亲眼出现在老臣面前,扬言要搅的我大乾朝鸡犬不宁;今日若不怨气不除,不向天下解释个清楚,一来有损我朝国运昌隆,二来,若是有奸佞小人在民间散布谣言蒙骗百姓,把奸佞之人伪装成正义之士,并借此诽谤朝廷,乃至污蔑陛下…,总之,今日不向百姓说个清楚,于陛下圣名无益。”
“嘶。”
底下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议论声,几个官员交头接耳互换眼色,瞬间明白宫相闹闹这出戏的目的。
“这是逼陛下表态啊!”有人低声叹道。
“也不知丞相大人和这黎将军到底何仇何怨,连这唯一的血脉也要赶尽杀绝。”
更远处,有年轻的大臣不解的问道。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须发皆白的大臣捋着胡须,一副知道内情的模样。
“张大人既然知道内情,那就和我们讲讲呗!”
年轻大臣头往那老者身边靠了靠,脸上浮现出八卦的表情。
“你去年才入朝,有许多事情不知道,此事还要追溯到先帝在位时。”
“当年……”
须发皆白的大臣滔滔不绝道,年轻的官员听的聚精会神。
高台上,裴玄明沉默不语,此刻,冕旒下那冰冷的目光终于落在黎棠绾身上。
“阿绾。”
男人开口道,带着不容抗拒威亚,回荡在周围的人群里:“丞相所言不无道理,既然事涉祭祀,关乎天意民生,你今日便在此向众人说个明白吧!”
黎棠绾看着男人那平静无波的眼,又瞧见宫修远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得意,整颗心瞬间沉到谷底。
“陛下要臣妾说明白什么?”
她努力维持住得体的仪态,挤出一抹笑容问道。
“罪臣一案的真相。”
裴玄明道,“真相”两个字咬的极重。
“陛下的意思,是要臣妾大义灭亲,亲口指证自己的父亲的罪行。”
黎棠绾深吸一口气,缓慢的跪了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上,刺骨的凉意涌进四肢百骸。
“陛下。”
她声音颤抖,却是清晰可闻:“父母生养之恩重如泰山,为人子女者,焉可指斥父母之过?此乃不孝,天地不容。”
她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正中央那尊巨大的三足青铜鼎上。
“陛下若真要臣妾指正自己的父亲,那臣妾甘愿一死,以全孝道。”
她惨然一笑,忽的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青铜大鼎撞去。
“拦住她。”
高台上与高台下同时响起惊呼,距离黎棠绾最近的侍卫下意识伸手去抓,却顺着少女的衣角擦过。
“狗东西,拿命来。”
正当她要撞上那冰冷的铜器上时,从人群里冲出一个手持长剑灰衣蒙面刺客。
那人踏着百姓的肩头凌空飞跃,仅仅一个呼吸便越过人群冲到裴玄明跟前,紧跟着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直指裴玄明的心脏。
“护驾—”
裴玄明瞳孔紧缩,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见那长剑在眼中越发清晰,于是躺在地上顺势一滚避开剑气。
“是,怎么可能。”
黎棠绾眼角余光瞥见那蒙面人的身形,硬生生止住撞鼎的步伐,视线死死落在黑衣人身上。
“来人啊,快救驾。”
底下乱做一团,惊呼声拉回正出神黎棠绾。
眼见裴玄明被蒙面人逼到角落退无可退。
不行,那畜牲还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这些念头如闪电般掠过黎棠绾的脑海,不等脑袋思考,她身体已先行作出反应,用心全力向两人所在的方向扑过去,在长剑即将落下之际成功冲到两人中间。
“噗嗤。”
蒙面人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冲过来,正欲收剑,可剑势已成,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长剑刺入黎棠绾的身体。
剧痛从胸口传来,瞬间蔓延半边身子,黎棠绾眼前一黑,喉咙涌出腥甜。
她咽下嘴里的血水,强行聚起力气把裴玄明推向冲上来的侍卫身边。
蒙面人露在面巾外的双眼骤然睁大,带着震惊与不解,随即化为深深的愤怒与痛心。
“走。”
黎棠绾反手握住剑刃,一咬牙拔出体内的长剑拔了出来。
“抓刺客!”
侍卫呈包围之势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走。”
黎棠绾再次低声道,话里染上焦急。
黑衣人扭头看向裴玄明,惊魂未定的男人此刻正被侍卫护在中间,知道时机已失,再无近身的可能,于是逼退几个冲上来的侍卫,跳下高台抓起因惊变正处在呆愣状态的宫丞相扔向围过来的侍卫。
“啊,快救本相。”
宫修远惨叫一声,身子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腾空而起,狠狠的撞向冲在最前面的侍卫,顿时引起一片混乱。
趁着这片刻的功夫,蒙面刺客再次施展轻功腾空而起,脚尖轻点越过几个侍卫混入惊慌失措的人群里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追,封锁所有出口,严查进出之人。”
杨云厉声吩咐道。
见那人冲出包围圈在人群中消失不见,黎棠绾脸上浮现出放松的神色,终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刺客消失,危险接触,裴玄明推开侍卫,快步走过去接住那昏迷的黎棠绾。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为自己挡刀的女子,苍白的脸色与记忆深处那模糊却痛彻心扉的画面重叠,多年前,也有个同样温柔的女子也曾今日这般用血肉之躯为她挡下致命的一击。
“太医,宣太医。”
裴玄明手臂收紧,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陛下,此地危险,不易久留,还是先回后山营地为好。”
赵全跟在身后急声道。
“祭祀暂停,摆驾后山营地,命太医火速赶来。”
裴玄明看了眼混乱的现场和躺在地上呻吟的宫修远,脸色阴沉的可怕,当即立断道。
说完,她亲自横抱起昏迷的黎棠绾登上马车,朝着不远处搭建的营帐过去。
……
突发意外,刺客行刺,祭祀被迫推迟,回营的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一路向前,黎晏跟在身后随行的人群里因不知黎棠绾伤势如何而心急如焚。
马车疾行在官道上,因皇帝遇刺,周遭戒严,路上行人纷纷散去,但仍有胆大的百姓躲在远处探头张望。
“哎呦。”
黎晏正准备随大部队拐个弯时,茂密的草丛里忽然窜出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面色蜡黄、骨瘦如柴、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怀中正抱着红红的野果。
因忧虑黎棠绾的黎晏没有防备,被撞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哪来的小乞丐,不要命了。”身后的侍卫走过来厉声呵斥道。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姐姐你没事吧!”
同样摔倒的小女孩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带着惊恐与泪水,连连鞠躬道歉。
她凑近黎晏,似是想去搀扶,却在两人靠近的一瞬,飞快的将一张纸片塞到黎晏手心,紧接着小声道:“给受伤的贵人。”
黎晏浑身一僵,下意识撺紧拳头,将纸条握在掌心。
不等黎晏说话,小姑娘已捡起地上散落的野果后窜进茂密的草丛。
“姑娘没事吧!”
侍卫关切道。
“没事,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黎晏强装镇定,拍拍衣服上的灰尘,重新返回回营的人群里。
……
营地主帐,深秋的寒凉也压不住里面淡淡的血腥,黎棠绾昏迷了一个下午,直至夜幕低垂,才在伤口处火辣辣的疼痛中悠悠转醒。
“阿绾,你醒了。”
守在一旁的黎晏惊喜万分,连忙端来温水道。
“陛下如何?”
黎棠绾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
“陛下无事,守了你一会儿,方才去了前帐。”
黎晏扶黎棠绾靠坐起来,眼眶微红,脸上多了愠怒:“不要命了,你知道多危险吗?那剑距离你心脏就差一分。”
“我心里有数,况且我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黎棠绾扬起笑容,扬起手撸黎晏圆润光滑的脸颊,奈何因距离太远够不到只能作罢!
“都伤成这样了,还贫嘴。”
黎晏瞪了她一眼道。
“今天是事出有因,我保证没有下次。”
黎棠绾讨好的笑了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咳!咳!”
黎晏咳嗽两声,抓住黎棠绾的手塞回被窝里:“我跟你说个事,但你千万别激动。”
“没什么事能让我激动。”
黎棠绾撇撇嘴道。
黎晏左右张望一番,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偷偷摸摸塞进黎棠绾手上。
“今天回来的路上,有人塞给我的,让我交给你。”
“打开看看。”
黎棠绾闻言,便把手中的纸条打开。
纸条上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书写而成,却是像一道惊雷在黎棠绾耳边炸响。
少女猛地撺紧纸条,指节因用力捏的发白,沉寂冰封的心灵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起来,发出有力的跳动。
那字迹,那笔锋,她绝对不会认错。
“我要现在就过去。”
她掀开被褥,便要迫不及待的下床穿鞋。
“小声些,你想把侍卫吸引过来吗?”
黎晏忙捂住黎棠绾的嘴巴,并把人按回床上。
“可我不想再等了。”
黎棠绾激动道。
“不想再等也必须等,今天太医来诊治时估摸着你明天才能醒,那人被叫走说是有紧急的事要处理,今晚应该也不会过来。”
“我刚刚拿了套我的衣服,等晚些时候,你穿我拿来的衣服,咱们两个装扮成宫女出去。”
黎晏道。
从知道纸条里内容那刻,她便开始谋划。
晚上光线很暗,值守的侍卫大多数并未见过黎棠绾,只要她们不与杨云那几个熟悉的人碰上,混出营地不成问题。
“阿姐。”
黎棠绾眼睛雪亮雪亮的,浑身上下都被笑意包裹:“我很开心,有许多许多的开心。”
“我知道。”
黎晏“嗯”了声,从黎棠绾手中抽出纸条拿到蜡烛旁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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