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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沈大人求见。”
“吼?”司空宸皱了皱眉,甚感欣慰没想到沈祠居然真在天亮前把东西审出来了。
“召他进来。”
“是。”
冯乾躬身退至门口,转身扬起嘴角冲沈祠一笑:“大人,请吧。”
沈祠一进来就跪到地上,将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放着的正是整个花妖案的卷宗——
从小太监之死到阮妃再到无头尸三起案子的验事状、爰书、原供、证据链都一张张连在一起粘成了完整的龙鳞卷。
天子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扯了件外袍披在身上,脸色十分平静,他慢慢展开这份卷宗,冯乾便跪下将烛火递得近了些。
烛光紧贴在司空宸的脸上,勾出眉骨、鼻梁与紧抿的唇角,将其放大成微微颤抖的剪影,殿内瞬间只剩纸页被翻动时的轻响。
冯乾和沈祠连呼吸都紧收着,压得很低很低,生怕惊动到躲在字里行间的帝王威严。
直到司空宸“啪”地扔下卷宗,“简直是胆大妄为,宫中岂容他们放肆!”
“没想到,朕的爱妃竟然死在了这样一群乌合之众手里,朕实在是心痛啊。”
要说生气吧,雷声大雨点小,也没见他有多恨,司空宸要是真发起怒来,他一句话都不会说,光靠一双森然的眸子就已经够吓人了。
可要说他不生气吧,刚刚扔卷那一下又不像演的。
沈祠猜,司空宸应该并没有把阮妃的死太放在心上,他在意的还是朝中的、宫里的,那些不安分的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等司空宸过足了“戏瘾”,他弓着腰,缓缓抬起手指着案上的笔墨说:“冯乾,即刻传旨常清宫,朕要追封阮氏为皇贵妃,就赐谥号为……‘灵’。”
“提景荣为禁军统领,提景真为漕运总督,以慰芳荷的在天之灵。”
用临终追封来冲喜倒不是什么稀罕事,陛下想给阮妃个最后的体面也实属正常,但从嫔妃直接就追封皇贵妃,这跨度会不会太大了?
别忘了,前面可还有一位呢。
当年容昭皇后礼逝,陈倾若就成了继任储后的唯一人选,但天子却以出身和德行为借口一直不愿再重新立后。
虽然陈贵妃私底下的日常待遇与皇后无差,但始终没能坐上那个心心念念的位置。
为了补偿她,司空宸这些年来都没册封过谁也没再晋升过哪个宠妃,就是为了安抚陈倾若。
可现在越过陈倾若直接将阮芳荷升到了皇贵妃的位置,冯乾没想明白陛下这么做的意义何在,总不能就是为了气气陈贵妃吧,又不是小孩子。
故而他多问了一句:“陛下,那贵妃娘娘那边?”
“朕封阮氏跟她有什么关系。”司空宸垂眸看着沈祠,“沈卿,你说是吧?”
“陛下对灵妃娘娘情意苍天可鉴,臣自当推崇备至。”沈祠轻声说着,那脑袋越垂越低,前额都快抵到了地面,活像只把头扎进沙土里的鸵鸟。
他现在真的很想朝司空宸翻个白眼。
心道自从柳未央下葬以后,司空宸更是将这套演法练得炉火纯青,别看天子现在说得冠冕堂皇,他最终的目的也不过是要提拔老三老四而已。
眼下朝局不定,两个武将儿子必须随时能带兵救驾,既能对权臣和外敌起到威慑作用,又不能让他们联合其他势力来反噬自己。
禁军与天子最亲近,可升迁任免受制于兵部,粮草受制于户部,漕运又与兵部和工部关系紧密。
工部对陛下倒向来忠诚,而户部经过上一次洗牌,如今也老实多了,就是兵部中太子党比较多。
但对司空宸而已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若哪天漕船真敢截粮造反,首先饿着的是京都城内的百姓,百姓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把他们淹喽,太子党还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主动丢弃民心。
不得不说司空宸确实是天生的帝王,帝王心术如同娘胎里就带出来的天赋。
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他盘上的棋子,替他稳固自己的权力。
在这点上,几个儿子里还真没一个是能比得上他的。
沈祠以为,天子之所以感到不安,是因为老二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过了他所能容忍的底线,他可不想陈倾若再步柳未央的后尘。
所以沈祠断定,天子这回必能照章处理,不会再对他们母子两宽容。
“陛下,”沈祠说,“有人蓄意谋杀皇亲、戕害使臣,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亓律》载,谋害皇室宗亲者,无论身份,罪死不赦,阮妃娘娘乃陛下亲封,承皇家尊荣,今遭毒计殒命,此乃公然践踏国法,天地共愤。”
沈祠说了一大堆,司空宸却只是闭着眼,指节叩击着膝盖,显得有些不耐烦:“朕知道了。”
“陛下!”沈祠猛地抬头,膝行半步上前,“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若牵系骨肉之情,可全其颜面,然不可废刑,否则律令若废纸,人心离散,江山何以得安?”
“沈卿。”司空宸扯了扯披在肩上的外袍,对沈祠的话置若罔闻,他淡笑了一声,眉峰轻动,“此事毕竟涉及国本,容朕再想想。”
殿内一片死寂。
这时冯乾呈来了刚刚写好的册封初稿。
一般册封诏书都是给天子过目后没什么问题便会交由中书省代笔起草成官话文书,再由宦官用朱笔誊写,陛下加印后方能生效。
但这道旨意比较着急,就直接让冯乾落笔了。
司空宸接过后也没太仔细看,一边点着头一边同沈祠说:“不过沈卿适才之言也不无道理,确实得施以惩戒。”
“依卿之见,朕给他什么处罚最合适?”
“殿、殿下动摇国本,已罪无可赦,应……”沈祠抬头看了眼司空宸,又立马把头低下,直言,“应着即日革除宗籍,子孙废为庶人不入家谱,再把人交由南桑自行处置。”
“呵,呵哈哈哈哈哈——”司空宸闻之眉峰微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竟起身哈哈大笑起来,“沈祠啊沈祠,难怪皇后当年那么提拔你,你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他突然蹲下出现在沈祠跟前,用近乎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对他说:“等这天等了很久吧?嗯?”
沈祠一惊,但司空宸根本不给他接话的机会便继续恢复原有语气道:“可他毕竟是朕的亲儿子,若交给南桑受辱,朕的面子要往哪放,还是革籍后圈禁宫中比较好,是吧冯乾?”
冯乾:“陛下英明。”
“拟旨。”司空宸大手一挥,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沈祠眉头紧锁,他完全看不懂眼前这个人的行为动机,只听司空宸口头传述说:“朕,忍泪挥笔,实以社稷纲纪为重,期于刑赏无私,恩威并沛。”
“皇子观菽,恃恩狂悖,戕害妃嫔,着其革去宗籍,囚于平阳小筑,以尽法于私室,与此案干连的内侍、宫人,着刑部审讯,虽是家丑,亦不必隐瞒,可昭告于天下。”
这话入耳,沈祠猛地起身,他瞪着司空宸,半句斥责卡在舌尖,扯着嘴角硬道:“陛下怕不是糊涂了,怎的说成了五殿下?”
司空宸微微一笑,装模作样地张了张嘴,接着坐回榻上,冷声说:“原来爱卿方才声情并茂的说了半天,说的不是老五啊?那是谁呢?”
“自然是二殿下,司空扶钰。”
“有证据吗?”
“证据就在陛下手上。”
司空宸随意将卷宗翻开一页,找到皇子的名字,重重点了点,烛光都跟着一晃。
语气却十分平静:“冯乾,沈大人人老眼花了不识字,将这两个字念给他听。”
冯乾走上前佯装认真地低头去看,而后说:“沈大人,上头写的确实是‘观菽’。”
“就在去年,司空扶钰派特察司丙壹事仵作陈思棋找到李牧才培育花魄蛊,歌舞宴当晚,司空扶钰制造蓝烛爆灯试探陛下,陛下没当回事,便有了太监小桂子之死。”
“陈贵妃刻意安排蛊种从明阳湖流入暗渠毁坏尸体掩人耳目,但陛下还是没当回事,这才让司空扶钰有胆子公然在花擂上对嫔妃下手,他的目标难道真是阮芳荷吗?”
沈祠站在原地,胸腔里的气终于得以一点点泄尽,倒有种破釜沉舟的痛快,反正都是死,与其憋死在肚子里,还不如说给这老东西听听。
他得让司空宸明白,他的窝囊不是来源于柳未央,有没有容昭皇后他都是一样窝囊。
转瞬之间,司空宸猛地拍向榻案:“沈祠你放肆!”
“二十四日当晚,南桑少主左夙死于非命,陈倾若再蛮横她也没这个胆子。”
“其实是你的授意吧?陛下。”
沈祠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他现在想通了,全特么都想通了!
其实司空宸根本不在乎凶手是谁,他只是需要有这样一个案子存在。
如此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将司空观菽革除家谱施以软禁。
家丑变成国法,史书上只用留一行“皇子观菽十恶不赦”。
而他自己呢,连眼泪都省了。
至于为什么动左夙?很简单,南桑现在就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捏,若大亓能抓住机会将其取之,扩大了疆域版图,司空宸定是能青史留名的。
但偏偏还有北元这个硬骨头要啃,之前从临川和六朝八宗那边挤出来的钱也只够跟北元僵持,想再凑一笔军费,就只能自割腿肉,彻底掀了户部多年的烂摊子从商会拿钱。
而现在,天子死活不把“凶手”司空观菽交出去,南桑定会揪着不放主动发兵。
此一法,亓国的出兵反而成了“自保”,以做实“被迫应战”,师出有名。
……
“沈卿可知当今天下局势?”
“臣愚钝卑鄙,不敢妄言。”
司空宸叹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朕至今日仍记得,在孤月与沈卿初识那日,卿可不似如今这般。”
“我见陛下与娘娘,如久旱逢甘霖。”
“那日您对臣说屋外没有青天,只有你们,臣辞官随陛下南下起兵,在外征战十余载才换得这天下今日之太平,陛下这些年对臣的教诲,臣一刻不敢忘却。”
“只是臣怕下了黄泉,实无颜面去见皇后娘娘。”
司空宸的表情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冷漠。
“沈卿啊,你就是没休息好,心中过于焦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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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竹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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