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的危机感尚未完全散去,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催促着颜迟与慕容离加快行动的步伐。然而,就在她们准备冒险分头行动的前夕,一道意外的指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乱了原有的计划,却也带来了新的、意想不到的契机。
这日清晨,负责管理丹房区杂役的管事板着脸,召集了所有空闲的杂役弟子,宣布了一个消息:今夜,墨子南墨师兄将在主殿设宴,款待贵客。丹房区需抽调十名手脚利落、模样周正、口风严实的杂役,前往主殿协助伺候。
消息一出,杂役人群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能被抽调去主殿伺候,意味着能接触到宗门核心人物,甚至可能得到些许赏赐,对于底层杂役而言,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美差”。但也有人面露忧色,主殿规矩森严,贵客身份不凡,稍有差池,恐怕就不是挨骂那么简单了。
颜迟与慕容离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主殿夜宴?款待贵客?在这风声渐紧、古萱刚刚加强戒备的当口?这绝非寻常宴饮。
管事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挑选着合适的人选。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面带渴望或忐忑的脸,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林氏姐妹”身上。
姐姐林婉,容貌普通,脸色蜡黄,总是低眉顺眼,一副怯懦听话、生怕惹事的模样,让她端茶倒水,绝不会多看一眼,多说一句。妹妹林青,虽然同样貌不惊人,但身姿挺拔,眼神显得清亮,干活确实麻利,不偷奸耍滑。
“林婉,林青,”
管事点了她们的名字,“算你们两个。今晚酉时三刻,准时到主殿侧门集合,听候差遣。记住,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冲撞了贵客,谁也保不住你们!”
“是,管事大人。”颜迟立刻垂下头,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顺从。慕容离也学着姐姐的样子,低声应下。
入选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她们低调、不起眼,却又符合“手脚麻利”的基本要求,确实是执行这种外围伺候任务的合适人选。
回到暂居的角落,慕容离眉头微蹙,传音道:“此宴突然,恐有蹊跷。墨子南在此刻宴客,所图为何?那贵客又是何人?”
颜迟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无论是何目的,这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主殿是宗门核心,或许能听到、看到一些在丹房区无法接触的信息。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凝重,“风险也随之增大,我们必须更加小心。”
她开始暗中检查身上所有隐藏的宝物——贴身的监听耳坠、几枚用途各异的符箓、还有唐棠给的应急丹药,以及那枚记录了血池炼狱景象的留影石。她必须确保这些东西万无一失,不会在宴会上因意外而暴露。
傍晚,酉时三刻。玄天宗主殿侧门。
被挑选来的杂役们惴惴不安地排成两列,由一名主殿执事弟子进行最后的训话和分工。颜迟和慕容离被分到了殿外廊下,负责传递一些酒水、果品,以及随时听候殿内可能的召唤。这个位置相对边缘,既能看到殿内部分情形,又不必时刻处于核心人物的目光之下,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主殿灯火通明,琉璃灯盏映照着蟠龙金柱,地上铺着柔软的灵兽皮毛地毯,一派仙家气派,却难掩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墨子南的阴戾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慕容离低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努力模仿着周围杂役弟子那种因敬畏而微微瑟缩的姿态。然而,她的脊背依旧在不自觉间挺得笔直,眼神深处,是压抑不住的警惕与冷意,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猎豹。这细微的差别,在普通人眼中或许不明显,但在有心人或者高手眼里,可能就是破绽。
就在她端着空托盘,从廊下走过,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殿内那主位上嚣张跋扈的墨子南时,一只微凉的手,借着传递一壶新酒的时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是颜迟。
颜迟此刻完全是“林婉”的状态,头几乎埋到胸口,动作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但她的传音,却清晰而冷静地响在慕容离识海:“收敛眼神,记住,我们现在是蝼蚁。”
慕容离身体微微一僵,瞬间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放得更低,肩膀微微内收,连走路的步伐都刻意放得轻浮杂乱了些,将那份属于剑修的锐利与挺拔彻底掩盖。
做蝼蚁,比挥剑更难。她在心中默念。挥剑只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而做蝼蚁,却要收敛所有锋芒,将骄傲与力量深埋,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卑躬屈膝,这需要的是另一种,更煎熬人心的坚韧。
宴席开始。丝竹之声响起,却带着几分诡异的靡靡之音。墨子南高踞主位,左右有美貌侍女服侍,杨持一、高继祖等人陪坐末席,谄媚之态尽显。他们推杯换盏,言语间多是阿谀奉承,以及对宗门内“不听话”之人的嘲讽与奚落。
然而,宴席的主角,似乎并非墨子南。
在墨子南左下首的第一个位置,坐着一位年轻的公子。他身着月白云纹锦袍,面容俊朗,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疏离与审视的笑意。他并未过多参与墨子南等人的喧闹,只是偶尔举杯示意,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内殿外,带着一种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清明与冷静。
“韩兄,今日请你来,便是让你看看,如今的玄天宗,在我墨某人的执掌下,是何等的兴旺安稳!”墨子南带着几分醉意,揽着身旁的侍女,语气张狂,“至于宗主那边,还需韩兄多多美言几句啊!哈哈!”
韩兄?慕容离心中一动。能被墨子南如此称呼,且带着几分忌惮和讨好之意的……难道是?
颜迟的传音适时证实了她的猜测:“此人应是韩之秋之子,韩显。”
韩之秋的儿子!他竟然亲自来到了玄天宗!
韩显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笑容得体却未达眼底:“墨师兄治下有方,韩某佩服。只是家父常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外界对玄天宗颇多……关注,墨师兄还需多加谨慎才是。”他话语平和,却隐隐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墨子南脸色微微一沉,似乎有些不悦,但很快又换上笑容:“韩兄多虑了!有我……有古长老坐镇,玄天宗稳如磐石!那些宵小之辈,何足挂齿!”他话到嘴边,似乎意识到什么,将“娘”二字咽了回去,改口称为“古长老”。
韩显笑了笑,不再多言,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却再次扫向殿外,恰好掠过廊下低头侍立的慕容离和颜迟。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如同扫过两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但慕容离却莫名感到一丝被看透的寒意。
宴席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鬼胎的气氛中进行着。颜迟和慕容离如同两尊会移动的木偶,机械地执行着传递物品的任务,耳朵却竖得极高,不放过任何一丝有用的信息。
期间,有弟子匆匆入内,在墨子南耳边低语了几句。墨子南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挥退了弟子,低声骂了句:“不识抬举的老东西!” 虽然声音压低,但颜迟和慕容离距离不远,听得真切。她们心中同时一凛,怀疑这与郑巡镇或地牢中的郑灵儿、魏江恒有关。
夜渐深,宴席接近尾声。韩显起身告辞,姿态优雅从容。墨子南带着众人将其送至殿外。
就在韩显踏上飞行法器,准备离去之时,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廊下侍立的杂役人群,最终,在那对低眉顺眼的“林氏姐妹”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停顿,却让颜迟和慕容离的心同时沉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什么?
夜宴结束,杂役们被允许退回。回到丹房区那狭小拥挤的宿舍,布下幻术屏障后,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韩显此人不简单。”颜迟率先开口,神色凝重,“他看似置身事外,实则观察入微。他最后看我们的那一眼,绝非无意。”
慕容离回想起韩显那清冷审视的目光,点了点头:“他可能看出了什么破绽?还是仅仅觉得我们与其他杂役有些许不同?”
“不确定。”颜迟摇头,“但无论如何,我们的行动必须更快了。韩显的到来,意味着韩之秋的目光已经投向了这里,变数增加。而且,宴席上墨子南那句‘不识抬举的老东西’,很可能指的是郑巡镇,他们父女的处境恐怕更危险了。”
她铺开地图,手指点向地牢和古萱密室的位置,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计划不变,明日傍晚,按原计划分头行动。但目标更加明确:你,务必从那名送饭弟子口中,拿到地牢最准确的情报,并评估即时救人的可能性。我,必须摸清古萱密室入口的所有警戒细节,寻找潜入的契机。”
她看向慕容离,眼神中带着嘱托:“韩显的出现是一个警示,玄天宗这个泥潭,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以自保为上,我们在约定地点汇合。”
慕容离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颜迟的嘱咐刻在心里。夜宴的请柬,如同一道催命符,也如同一把钥匙。她们必须在这漩涡彻底吞噬一切之前,打开那扇通往真相与救赎的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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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夜宴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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