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昼的蛟珠和九龙珠悬于掌心之上，没急着动。画阵人提魂，卢柳收命，太古蛟翻身三件事都按他说的进行。但阵心全开，太古蛟的翻身动静太大，青光从井底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井石已经碎了。
他把蛟珠往井口一按，白光如伞张开，罩住了一口井。九龙珠金灿灿的光拧成一道锁链从伞边垂落，一圈一圈缠上太古蛟的身躯。太古蛟被锁住一半，石室不再震了。
“你快点。”尘昼朝画阵人喊，“我压不了太久。”
画阵人手里的灰珠子越转越快，太古蛟的魂气被提上来大半，一缕一缕往珠子里灌。卢柳的白魂丝也收到了尽头，最后半缕从光团里扯出来缠在指上，跟她胸口的命光融在一起。
画阵人收完蛟魂，珠子往袖中一塞。尘昼把蛟珠与九龙珠同时往上提，太古蛟的身躯被两道光裹着翻回去，井底的青团沉下去。
阵心的裂口也合上了。
画阵人朝井口拱手：“银蛟老弟，后会无期。”卢柳堵住出口，“师叔。你拿了蛟魂，我拿了命。还有一样东西你忘了。”
画阵人疑惑道：“什么？”
“阵图。”卢柳把帛书往前一递，“九龙阵图，你手里那半卷是抄本，原本在我这儿。阵心开了，魂也取了，阵图该还龙宫了。你把抄本交出来我带走，从此两清。”
画阵人盯着卢柳那卷帛书笑了。
“卢柳丫头几百年了，你还是这么一根筋？阵图原本我拿走，抄本你留着，有什么区别？阵图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脑子里记着的东西，你收得回去？”
“收不回去。”卢柳把帛书收进袖子里，“但你手里那卷抄本得留下。”
画阵人眯了眯眼，右手往袖口里探了探，摸到帛书没急着抽出来。
“我要是不给呢？”
卢柳往出口又迈了一步，白光从指尖漫出来，贴着地面往画阵人脚下铺。
“你破了锁，你师父当年留的阵图，你也想要回去。”画阵人掂了掂书，“行，原本你拿走，但抄本我留着。以后我若再想布阵，手里没个参照抓瞎。”
“你以后还想布阵？”卢柳把帛书看了花押，确认是原本无误，“你攒的蛟魂够你吃几百年了。还不够？”
“吃几百年然后呢？再攒？我这几百年干的就是这件事。不干这个，我干什么去？”
卢柳侧身让开半步，画阵人从窄道里挤过去，“银蛟老弟。你那个九龙珠压在太古蛟身上，能撑多久？”
“撑到龙宫派人下来换珠子。”
“换珠子的人来之前，你最好守在这儿。太古蛟翻过一回身，再翻一回，九龙珠压不住。”画阵人又扔下一句话，“我跟你说清楚，你镇压太古蛟，九龙珠的灵力把我从蛟魂里提出来的一部分残渣封在底下。那些残渣本来该随魂气散掉的。你不清干净，太古蛟还得翻。”
卢柳蹲在井口低头看到青色光团沉下去，但井壁有一层灰色之物，蛟魂残渣被九龙珠的压在了石头上，没来得及散。她把帛书翻到引魂法那页点着一行小字。
“他说的没错。九龙珠压住太古蛟，残渣被封在了井上，得用蛟珠的搏动裹着往外清。清不干净，残渣会慢慢往下渗进太古蛟的魂里，它还得翻身。”
尘昼的蛟珠贴着井往下探，把附着物一点一点裹进蛟珠里，慢慢往上提。
提了半炷香，残渣从井壁上剥落，被蛟珠裹着带出了井口。尘昼把蛟珠收回沾了灰色细末，他拿袖子擦了擦，珠子恢复了银白。
沈听泉一直站在石室角落里没出声。等尘昼把蛟珠收好了，“底下那东西就是太古蛟？”
“嗯。”
“它以后还会出来？”
“出不来。龙宫会派人下来换珠子，换完了珠子再压几百年。你井下那条主阵的余脉，我拆了大半。剩下的连着盐场这一截断了。以后井里的水就是普通水，不用再担心魂气被抽。”
沈听泉点头：“那我回去接着看井。”
“那包粉的事不用跟镇上人说，说了他们心里膈应。就说井沙清干净了，以后水更清。”
三个人从盐场里爬出来，风比白天凉，吹得尘昼湿透的衣角翻卷。卢柳站在盐场边，“阵图我送回龙宫归库，我半条命收回来了，魂粉的事也断了，往后我不抽妖魂了。师弟在井边看井，我偶尔回来住两天。不干别的了。”
尘昼朝南面渔村走去：“走吧。回去跟老周说一声，阿池的事查清楚了，药铺关了，魂粉收了，以后渔村和清水镇之间那条线断了。”
卢柳开口：“你那条蛟珠借我吸一口。我半条命收回来了，但魂还虚。吸一口蛟珠补补，补完了还你。”
尘昼摸出蛟珠递过去。卢柳凑到唇边吸了一口，银光从珠子流进她口中，她胸口的命光亮了，她把蛟珠还给尘昼呼了一口气，面色比刚才好两分。
“好了。”
尘昼回到渔村，老周在院门口择菜。他放下菜篮子迎了两步。“阿池醒来喝了两碗粥，在屋里躺着，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去找那个道士了，她说‘他要是回来晚了，你别给他留饭’。”
尘昼笑着走进院子，阿池靠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背后垫着老周那件棉袄，胸口的光也亮回来大半。她上下打量了尘昼一圈。
“你身上怎么湿了？”
“下井了。”
“什么井？”
“清水镇洗尘泉的那口井。井里面有阵，画阵人布的引魂阵。魂粉溶进水里进了阵纹，把人的魂气抽走。我拆了大半，剩下的断了主阵，散干净了。”
阿池喝了一口水，“殷九幽呢？”
“在镇上。他的药铺关了，赵捕头看着他。”
“那他还吸不吸魂了？”
“他那个碗底我看了，不是先天裂的，当年被龙宫的阵反噬震出来的。他吸人魂补碗底，补了六百年还漏着，因为他补的法子不对。等这边事了，我帮他把碗底重新补一道。补好不用再吸了。”
阿池恨铁不成钢:“你帮这个帮那个，什么时候帮你自己？”
“我自己没什么要帮的。”
“你的蛟珠借给卢柳吸了一口，又拿蛟珠去清太古蛟的残渣。珠子都快磨薄了。”阿池往竹椅上靠了靠，“你什么时候回月牙湖？”
“明日，殷九幽的事收个尾就走。”
老周端了一碗粥给尘昼，“明日就走？”
尘昼：“嗯”。
第二日尘昼去了镇上。殷九幽的药铺关门了，门上贴了一张赵捕头写的告示：大意掌柜有事暂歇，铺子盘给别人了。赵捕头蹲在药铺门口看人搬药材，“药材搬完了，铺子空出来了。镇上几个老人来问过，说济世堂关了以后没地方抓药。我说你们去镇上孙大夫那儿抓，孙大夫看了二十年病，不比这个殷九幽差。”
“殷九幽人呢？”
“还在里头收拾东西。他说收拾完了就走。”尘昼推开铺门进去，殷九幽把药材分门别类装进一只木箱。他抬起头：“来收铺子的？”
“来看看你。”
殷九幽把木箱盖子扣上，“铺子盘出去了，钱给了赵捕头，让他分给那几个老人。抽了人家半年的魂，虽然不致命，该赔的赔。”他从怀里摸出那只装魂粉的陶罐，“这罐里还剩一点。你拿走吧。”
尘昼接过陶罐放在脚边。“你那个碗底，我帮你补。补好你就不用再吸魂了，想开铺子接着开，不想开就换个营生。”
殷九幽开门见山：“蛟珠借我吸一口，我就能补，不用你费劲。”
“吸一口补得了一时，补不了一世。你这是大阵反噬出来的，得用九龙珠的灵力裹着蛟珠的重新封一道，不是吸一口就完事的。”
殷九幽问道：“那你何时有空？”
“就今朝。”尘昼把蛟珠从怀里取出来，“你坐下别动。我把灵力铺开，你忍着点疼。”
殷九幽盘膝坐在地上，把道袍领口扯开。尘昼的蛟珠推到他胸口那道裂口上方，珠光垂落，银白光裹住裂缝，他的九龙珠也放在蛟珠旁边，金灿灿的光拧成一道线往口子里钻。殷九幽闷哼出声，肩膀绷紧了。
封了一盏茶，裂边合上了，灰色的光从裂口散尽，皮肉上只剩一道浅淡的白纹。尘昼把两颗珠子收回来，殷九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伸手摸了两遍伤口。
“不漏了。”
“不漏了，以后你不用吸魂了。”
殷九幽把道袍穿好，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陶罐，“这罐粉你拿走。我以后用不着了。”他把木箱背起来扛在肩上，“我走了。找个地方重新开铺子。不卖魂粉药了，卖正经药。”
尘昼出了药铺。赵捕头问他要不要送？他说不用。路上遇到了卢柳，“阵图我给龙宫送去了。苍渊收了，他说龙骨阵图齐了，龙宫欠你的东西全清了。我要回清水镇了，我师弟在井边等我。”卢柳打趣道：“你那个珠子以后要再借人吸，记得收利息。”
“收什么利息？”
“至少收碗面吧，我师弟煮的面还行。”
尘昼从镇上回渔村，还没进村口就觉着不对劲。老榕树下蹲着三个妇人嗑瓜子，嘴皮子翻得飞快。其中一个眼尖看见尘昼，胳膊肘捅了捅那两个，三个脑袋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尘昼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
刘婶的声音从树底下飘过来，但架不住嗓门天生大：“阿池今年十八了，再不说亲就晚了。王媒婆手上那个李大有，家里有田有铺子，人长得也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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