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槊这趟带回来的碎炭足够一家用上半个月。
从这些碎炭的量上,也对他在炭场半天干了多少活可见一斑。
只是为了满足丹红的好奇心,第二天王槊预备带上她再去一趟炭场。
临出门前,王槊忽然取出一双鞋子递给丹红。
丹红也不客气,径直拿过来,仔细一瞧才发现这双鞋的里衬竟是柔软的兔皮。
这是一双简易的兔皮靴,但针脚细密,鞋型流畅,即便放到达官云集的莫都少说也能卖出几两碎银。
她抬头看向王槊,王槊已经低头往前走了几步,只给她留了个挺拔的背影。
丹红暗暗笑道:我生病这些日子里王槊还怪忙的,既要伏击揍人,又要移栽麦苗,还要鞣制兔皮、缝制靴子。
她回到房里,终于换下那双鞋底都要磨破的旧鞋。
这双兔皮靴要大了一点,不过冬季天冷,往靴子里垫一层旧布便严丝合缝。
王槊不知道丹红双脚具体的尺寸,能制成这样一双鞋实属不易。
丹红踩着兔皮靴,脚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即便靴子牢牢抱住她一截小腿,也不觉得难受,她还很是欢喜的轻轻跳了几下,来试试这鞋子有多合脚。
换上新鞋后,丹红感觉自己脚步都轻快几分。
她打锒铛入狱就穿着那一双绣鞋。
后边流放途中,全靠在绣鞋外边套的草鞋,才让它坚持这一路。
没有草鞋,绣鞋鞋底早就磨穿了;没有绣鞋,那就轮到丹红一双细皮嫩肉的足受苦受难。
丹红从树林子里逃出来的时候,慌里慌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绣鞋外边那层草鞋,到了王槊家后,又因心里的几分矫情,不想借穿刘老太的旧鞋。
那日随王槊去城中才买,她本打算买些纳鞋底的粗布。
时人将女子的脚视作极为私密的部位,城中有成衣卖,但绝不会有女鞋卖。
不过当时的丹红一想想要自己制鞋便犯了懒,与脚上的旧鞋继续得过且过。
也不知王槊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的鞋。
丹红忽然意识到,王槊能制成尺寸上差强人意的鞋,必然暗中盯着她的脚看了许久。
想到这儿,丹红便觉得兔皮靴里的双脚忽然刺热起来。
她暗暗咬牙,恼着王槊这种一声不吭的无耻行径!
但是……但是……
这与兔皮靴有什么干系?靴子是无辜的。
丹红这样想着,又觉得双脚的刺热实际上是因兔皮包裹下产生的温暖,那股难捱的羞恼也散去几分。
她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扫了王槊一眼,恰与王槊暗暗瞥向她脚下的目光撞上。
丹红当即瞪他一眼,警示他不要乱看。
收回视线的王槊摸了摸鼻头,倒是头回在丹红面前表露出窘迫的神情。
两人打了一场眼神官司后,一前一后沉默的往外走着。
虽然没说什么话,丹红眉眼带笑,王槊眉间朗疏,一眼瞧过去便觉得二人间的气氛尚好。
炭场设在城外远郊,离雁村并不远,再加上去炭场做活的人不少,鱼龙混杂,故要去干活的王槊并没有驱牛车,他更不会将看牛车的任务交给丹红。
老牛虽稳,但人多眼杂,保不齐出什么意外叫它发了狂。
丹红也乐得随他走这几步路,柔软的鞋底稳稳托住她一双脚,踩在结冰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兔皮靴牢牢抓住地面,即便是泥水混杂的路面都不曾打滑。
丹红心念一动,稍稍落后王槊几步,抬脚一瞧,兔皮靴鞋底竟还体贴的缝了几道麻绳防滑。
她放下脚,在王槊察觉自己没跟上来前快步走到他身侧。
只是一路上,丹红总忍不住偷偷瞧他,打量着王槊一成不变的冷峻神情,总觉得他像一座冰山,木讷的外表下潜藏着缜密的心思和敏锐的观察力。
尽管他不曾表露分毫,她也会从各种细枝末节处猛然察觉到。
相较而言,丹红的观察力显然不及王槊。
她瞧了这么多眼,竟一点儿都没发现王槊那快要冒热气的通红耳廓。
等远远瞧见炭场那大烟囱里冒出的黑烟,王槊突然加速越过她几个身位的时候,丹红还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王槊走路带风。
怎么跟后边有狗撵他似的?
丹红纳闷后望,确认也没什么怪东西,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才不追上去。
走这么长一段路,虽算不得累,但丹红也不怎么乐意加速动弹。
等到她来到炭场门口时,王槊已经跟门口的官差聊得差不多,对方看着王槊的目光很是赏识,转到丹红身上后,赞赏的神情立刻被惊艳尽数取代。
“这就是你新娶的媳妇?”官差喜笑颜开。
王槊还没说话,丹红便笑着打趣:“难不成槊哥还有‘旧娶’的媳妇?”
官差哈哈大笑着,拍拍王槊的肩膀,道:“你媳妇既然识字儿,就安排她去帮忙将捡好的炭数记录在册,不累人。”
他又压低声量,嘀咕着:“我早看赵秀才不顺眼,冲咱们清高个什么劲?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他记下的账里不知道自己昧下多少炭。不过是娶了管事的妹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王槊是个锯嘴的葫芦,嘴巴一向很严,故而官差有些想发泄的话都乐意对他说。
不过说完这话,他后知后觉到今天多了个丹红,忙不迭对她笑道:“弟妹快随你男人进去吧,他晓得路。”
丹红似没听见他刚才的抱怨,脆生生笑应一声后,小跑着随王槊进去。
进到炭场里,丹红的脚步就慢下来。
王槊转身递给她一块面巾,是新布裁的,经过浆洗干干净净没一点儿异味。
“炭场里灰大,戴上面巾好一些。”
即便没有封顶炭场里也并不敞亮,弥漫的细灰肉眼可见,让丹红觉得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炭灰。
没得选的时候丹红随遇而安,有得选的时候她能比王母娘娘还挑剔。
只是王槊在前边稳稳当当地走着,门口的官差还时不时向里张望,丹红脚下的兔皮靴像是不听使唤似的裹着她双脚往前走。
果然拿人手短。
反正她日后绝对不来了。
唯一的好处便是炭场里要比外头暖和的多。
王槊走在前边,不知道身后的丹红已经拿眼神骂了他多少道,等到地方,莫名挨了丹红一记眼刀的王槊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也是难得把不清丹红的心意。
毕竟谁能想到,自己要过来的人,到地方后不合心意却不肯走,还暗地里悄悄骂着带她来的人呢?
心里骂着人,面上倒还是对那赵秀才客客气气的,三两句话便将这个酸秀才哄得喜形于色,将炭场记账的要点一一讲述给丹红听。
倒也不难。
丹红找了个灰尘少的地方,拿起炭笔记录各类炭的出入数量。
可王槊的手脚太麻利,不过片刻,丹红就几乎成专为他服务的,单是记下从他手里搬进搬出的炭都要好一阵工夫。
丹红揉揉发酸的手腕,终于明白为什么官差能这么喜欢王槊这个闷葫芦了。
这样好的劳工,她得了她也欢喜。
正忙活的热火朝天,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丹红立刻把凑热闹的双眼投过去,却不曾想王槊不为所动,待她稍稍回神的时候,方才记录的地方又多了数不清的炭箱。
王槊杵在她身边,待她回神后将自己方才搬入库的炭量一一报给她,沉稳的声音在乱哄哄的背景音里清清楚楚传到丹红耳朵里。。
丹红又瞪他一眼,迅速在纸上记录下,一手娟秀的字体都变了形。
她写完这几笔,将纸笔全塞到王槊怀里,对他道:“你自己先边搬边记着,我去瞧瞧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儿。”
说完,丹红不管王槊什么回复,拔腿就跑。
王槊也没有什么回复,乖顺地揣着纸笔,搬一箱炭记录一笔,老实到令人发指。
等丹红皱着眉头回来的时候,她潦草的字迹下已经多出好几行端端正正的记录。
她继续记着,但显然多了几分心事。
“那边有官差打人。”丹红忽然对王槊说。
王槊将一箱炭稳稳垒好后,靠在箱子边微微喘着,热乎乎一团白气从他口中喷出,萦绕在泌出细汗的眉眼发梢间久久不去,似乎让这双硬朗的眉眼都软了几分疲惫,伴随着酥酥的喘息声在丹红眼前晃呀晃的。
他拿手臂抹了把汗,回丹红:“常有的事,小心些。”
丹红却好像没在听他说什么。
她猛地眨了下眼,忽然急着语调道:“你背上沾得都是灰!”
可丹红既不给他洗衣裳,更不会靠上王槊,从前有看不顺眼的从来也不吭声,今日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疾言厉色起来。
王槊忙不迭站正了,局促两下后迈着长腿就要出去继续搬炭。
这时候丹红又讷讷两声,喊住他:“你歇会儿。”
四个字,就能叫王槊牛一样的冲劲直接刹住。
他不知道自己该上哪儿歇,丹红也不知道想什么,低头捏着纸张一角,向来冰凉的指尖竟冒出汗来,濡湿了这点角落。
就在王槊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旁边路过一人,见他们俩干杵着不干活,忙不迭道:“哎!你俩怎么还不干活?小心姓张的一会儿寻你们事!”
他说完,急匆匆跑回自己负责的区域,“嘿咻嘿咻”搬起炭来。
“那个打人的官差姓张?”丹红终于找着话头打破这股恼人的尴尬无言。
王槊“嗯”了一声,又想一想,对丹红道:“他父亲在府衙任差,平日里在炭场责打劳工是家常便饭。”
说完便去继续搬炭了。
听到这话的丹红却低头敛眉,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