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未来虞徽音是迷茫的。
当年选择商科,初衷从来不是兴趣,不过是单纯想要追逐裴斯让的脚步。
他深耕金融,步步沉稳,她便一股脑填报所有商科相关科目,拼命向他的领域靠拢。
偏偏造化弄人,志愿阴差阳错滑档,最终被国际贸易专业录取,和心心念念的金融方向擦肩而过。
一步错开,便步步偏差。
如今三大金融企业齐聚校园,摆在眼前的选择,反倒让她愈发两难。
裴斯让所在的轮回资本主打风投赛道,和她的国际贸易专业壁垒悬殊,几乎毫无对口可言。
家里早已替她规划好安稳的后路,毕业后直接进入本地银行工作,体面安稳,一生无忧。
可虞徽音不甘心。
她不想早早被圈定在一成不变的生活里,不愿被困在故土的方寸之地,总想独自留在外面,靠自己站稳脚跟。
客观来讲,上德的综合商业体系、通衢的国际贸易业务,都与她的专业高度契合,是眼下最合适、最稳妥的出路。
一边是适配前程的绝佳选择,一边是藏着年少执念的旧人与遥不可及的风投领域。
命运向来擅长捉弄人。
昔日为一个人奔赴的方向早已偏离,如今前路纵横,她反倒站在了十字路口,进退两难。
金城本地几所高校的金融、商科院校早早牵头,组建了什么金城高校金融联盟,专门对接业内头部企业的人才输送合作。
这次发布会由金城高校金融联盟牵头,还特意拉上了金城本地工商业商会站台背书,除了上德、通衢国际、轮回资本三大行业巨头以外,还邀请了城内数家商业银行、本土私募、券商资管以及信托办事处一同列席。
对外声势浩大,号称联合十几家金融机构共同开展定向人才对接计划。
宣传文案写得天花乱坠,美其名曰打通校企壁垒、拓宽应届生就业渠道、扶持本地商科学生、拔高高校入职率,打造金城最具含金量的校企联动优质招牌。
可内里水分极重。
无论是商会、本土银行,还是几家中小型私募券商,大多只是挂名撑场面,凑齐排场用来美化官方数据。
真正手握优质实习名额、具备行业话语权的,依旧只有头部三家。
说到底,这场隆重的发布会,本质就是一场集体造势。
商会刷公信力,高校刷就业率,其余中小型金融公司混曝光度,而上德、通衢、轮回三家,则借着高校平台收割新鲜生源、打磨企业口碑。
所有人各取所需,唯独被强制召集而来的学生,成了这场体面作秀里,最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偌大的礼堂人声嘈杂,台下学生百无聊赖,台上的客套话术还在无休止循环。虞徽音本靠着椅背,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走神,只想熬完这场流于形式的发布会。
没人料到,学校负责对接企业的指导老师,偏偏记得她。
本届参与过上德校企合作项目的学生,大多是往届学长学姐,如今早已离校实习、各奔东西。
当初那批项目成员里,唯独年纪最小、当时仅是大二学生的虞徽音,还留在本校。
眼下发布会缺少熟悉上德项目流程、能够陪同讲解的学生志愿者,老师索性直接将她抓了壮丁。
没有提前询问,没有征求意见,一通临时通知下来,虞徽音被仓促抽调出观众席。
工作人员递给她简单的介绍手册与讲解牌,直白告知安排:整场发布会期间,她需要待在上德展区,站在霍席清身侧,充当临时学生讲解员。
突如其来的安排压下来,容不得她推脱。
等她被领到上德专属展位时,霍席清正垂眸翻看手里的合作文件。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气质沉稳矜贵,褪去了当年下放金城时的沉郁,全然是总部外派高管的利落气场。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目光精准落在虞徽音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虞徽音神色平淡无波,心底却悄然一滞。
老师还在一旁热情交代,语气满是看重:
“霍经理,这是我们学校表现最出色的学生,之前参与过贵公司的校企项目,流程都熟,今天就让她留在您身边,帮忙做学生侧的讲解答疑。”
霍席清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意,温和又疏离,看不出多余情绪:“麻烦你了,虞同学。”
一句客气生疏的称呼,划开两人过往所有交集。
虞徽音压下心底那点微妙的别扭,轻轻颔首应声。
她就这样被动站在了他身侧,被迫成为这场盛大作秀里,离霍席清最近的那个人。
两人并肩坐在展位旁,隔着半臂礼貌距离。
周遭人来人往,老师转身去协调其他展位,留出短暂独处空隙。
会场人声嘈杂,周遭喧闹,偏偏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过分。
霍席清指尖轻轻摩挲文件装订处,目光看似落在宣传册上,余光却一直落在身侧女孩身上。
时隔许久再见,她眉眼清冷干净,比大二那年更疏离内敛,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不容靠近的薄冰。
他低声开口,音量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两人听得见,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闲谈:“好久不见,徽音。”
没有前缀,没有敬称,他刻意去掉了生疏的“虞同学”。
虞徽音视线平视前方,目光落在来往人流上,没有侧头看他,声线平直冷淡:“霍经理。”
刻意拉回身份距离,一字不差,客气、官方、毫无破绽。
霍席清眸底微暗,唇角笑意淡了几分。
他漫不经心提起过往,试探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出:“还记得当初做项目,你通宵改的那份行业报告吗?我至今还留在总部存档。”
这话隐晦又暧昧。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前辈赏识后辈,只有他们清楚,那是他们曾经最贴近彼此的一段日子。
虞徽音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依旧没有看他,语气淡漠无波:“都是工作分内的事,不值一提。”
她把所有私人牵连,全部推给“工作”二字。
霍席清侧头,目光静静落在她冷淡的侧脸,目光深沉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当初我走得仓促,没来得及和你好好道别。”
“没有必要。”
虞徽音打断他,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情绪起伏,“成年人分开,本就不需要特意告别。”
一句话,堵死他所有委婉的铺垫与试探。
霍席清沉默两秒,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浅,藏着无奈与了然。
他清楚,她彻底清醒了。
曾经那个会把温柔落在他身上、会偷偷在意他情绪的大二女孩,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抬手,装作整理展板资料,指背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触碰极轻,一瞬便收。
快得像错觉。
可虞徽音下意识往旁侧微微避让,动作幅度极小,却直白又冰冷。
拒绝一切多余触碰,拒绝一切模糊暧昧。
喧闹会场里,两人并肩而立。
外人眼里,是儒雅上司、优秀学生,体面融洽、无可挑剔。
只有他们知道——
他在隐晦回头,她在坚决后退。
成年人最克制的拉扯,莫过于表面不动声色,眼底暗流汹涌,却永远隔着一步距离,再也无法靠近。
展位旁短暂暗流涌动的试探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没过片刻,上德另外几名随行工作人员走了过来,低声同霍席清交谈两句,告知他主办方商会那边临时有事,需要企业负责人到场对接合影。
霍席清颔首应下,视线下意识再度落回身侧的虞徽音。他语气依旧温和克制,在外人面前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前辈分寸:“我临时过去一趟,这边辛苦你帮忙照看片刻,整理一下学生投递的报名表就好。”
虞徽音微微点头,语气公式化又冷淡:“明白。”
没有多余一句寒暄,没有半分私人情绪。
霍席清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跟着工作人员离开,挺拔的背影融进嘈杂的人流里。
上德展位还有另外两名普通职员,大多忙着接待上前咨询的学生、应答专业问题,没人特意管束她。
虞徽音被随手安置在展台内侧的桌边,桌面上堆着厚厚一沓咨询登记表、实习意向报名表,还有凌乱散落的宣传手册。
她安静找了把椅子坐下,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堆叠杂乱的纸张。指尖一张张抚平卷边的纸页,分类、排序、码齐,动作安静又机械。
周遭人声喧哗,耳边是台上永不停歇的致辞,身旁是学生此起彼伏的询问声。唯有她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安静得格格不入。
刚刚和霍席清对峙拉扯的那几分钟,短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他隐晦试探、步步靠近,她冷漠设防、步步后退。
可不过须臾,人便抽身离开,重新回归属于他的体面光鲜。
虞徽音指尖停顿一瞬,目光落在报名表上密密麻麻的姓名一栏,心底毫无波澜。
终究都是过往。
短暂重逢,克制试探,体面收场。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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