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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黄粱一梦二十年

“虞徽音午夜梦回的噩梦,叫陆绥庭。 ”

虞不平此生最后悔的决定是什么?

第一个就是让虞徽音去参加荷兰研学。

当时他和容婉的婚姻,早已走到了相看两厌、形同陌路的地步。

同处一个屋檐下,没有温情,没有寒暄,只剩沉默的僵持与疏离的客套,空气里都浸着化不开的隔阂。

长乐中学刚好放出跨国研学的名额,去往荷兰,为期半月有余。

虞不平彼时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只觉得这是个两全的法子。

一来,徽音正值青春期,夹在他和容婉日渐破裂的婚姻里,整日看着父母冷脸相对、无话可说,心思本就敏感细腻,久了难免压抑委屈。

送她出去研学,躲开家里沉闷窒息的氛围,也算是给孩子一个散心放空的机会,不必困在成年人的婚姻残局里受煎熬。

二来,他与容婉早已无话可谈,借着女儿外出的由头,两人也能顺势拉开距离,不用再勉强维持表面的夫妻和睦,省去日日相对的尴尬与拉扯。

他那时只想着暂且脱身,避开家庭的矛盾纠葛,全然没多想异国远行的未知风险,会让虞徽音陷入长达数月的心理疾病。

彼时的虞不平,只顾着眼下婚姻的困顿、家庭的沉闷,草率点头应允了研学申请。

他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远行游学,是逃离家庭僵局的小小缓冲,却不知这一个轻易的决定,往后经年,都成了他午夜梦回、反复懊恼,怎么也弥补不了的憾事。

虞不平觉得事情不对劲是,研学的第十天。

他靠着公务权限偶尔调取女儿境外消费账单,每一笔消费都正常合规,行程节奏也完全贴合研学安排,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可虞徽音的社交账号,从头到尾只有荷兰的风车、运河、花海与建筑风景,没有一张人物合照,没有同行同学,没有老师出镜,连半点同伴痕迹都找不到。

多年办案,察微辨异、捕捉反常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普通孩子出国研学,嬉笑打闹、合影打卡是常态,天天发风景独照本就反常。

更诡异的是,朋友圈干净克制,语气疏离平静,完全不像少女出游该有的鲜活热闹。

消费地点零散跳跃,明明集体住宿,却频繁出现不合理的消费,时间错开统一研学日程。

他没有声张,不动声色顺着蛛丝马迹往下捋。

研学队伍每日报备的集合照片、带队老师传回的日常纪实里,偶尔一闪而过的人群里,根本看不清虞徽音正脸。

他瞬间警醒——女儿根本没有老老实实跟着团队活动。

别人只当孩子心思内敛不爱拍照,可在虞不平眼里,这不是内向,是刻意隐藏,是刻意隔绝,是有人在小心翼翼抹掉所有同行痕迹。

有他一瞬间后背发凉。

几乎没有片刻迟疑,虞不平指尖立刻翻出通讯录,拨通了虞徽音的跨国电话。

听筒里绵长的嘟嘟声一遍遍响着,始终无人接听,只余下一片空洞的忙音,敲得他心头愈发沉冷。

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没等来接通,反倒先等来女儿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

字打得平平淡淡,看不出半点情绪:

【爸,在外面跟着队伍参观展馆,场馆里不让接电话,不方便通话,有什么事微信说就好。】

寥寥几句话,措辞得体,理由看似无懈可击,完全是研学途中规规矩矩的报备口吻。

可落在虞不平这种常年办案、深谙人心与伪装的人眼里,处处都是破绽。

以往徽音在外,哪怕是集体活动,也会抽空随手接起电话,就算不方便多说,也会低声打个招呼,从不会这般刻意回避、只用文字搪塞。

更反常的是,消息发得太快,像是早就备好的说辞,就等着他打电话过来搪塞应付。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冷静疏离的文字,指节不自觉收紧。

敏锐直觉不断拉扯着神经,越发笃定心里的猜测根本不是多虑。

什么场馆不便接电话,什么跟着集体行程,全是借口。

她分明是故意不接他的电话,刻意隐瞒当下的处境,刻意遮掩身边的人。

虞不平沉下心,没有再拨电话,指尖在屏幕上停顿良久,压下心底翻涌的愠怒与不安,只回了一句看似寻常的问询

【研学还顺利吗?这几天跟着队伍都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乖乖吃饭啊?拍点现场合照发我看看。】

靳绥庭指尖扣着虞徽音的手机,指节微微收紧,神情沉静无波。

他垂眸沉吟几秒,面上不见半点慌乱,指尖从容落在输入法键盘上,语气刻意装成虞徽音平日里乖巧温顺的模样,平淡又自然,不露半分破绽:

【挺顺利的呀,跟着队伍每天行程都排得满满的。这边风景太好看了,光顾着拍风景了,大家都忙着逛景点,没人特意拍合照啦。老师管得严,我们都乖乖跟着大部队走呢,放心啦。】

虞不平看见文字,一点点敲击下一行字。

【照顾好自己,爸爸永远为你兜底。】

说完,虞不平眯了眯眼睛,自己女儿能发语音就不打字,这不正常。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戳破,只将手机搁在桌案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光幽深。

研学第十天,无合照、无语音、文字语气全然陌生,行程看似贴合规矩,实则处处透着刻意掩饰。

虞不平心里已经有了隐约的答案,只是不愿轻易点破,只暗自攥紧了拳头。

虞徽音心中,父亲一直都是无所不能的。

从小到大,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受了委屈有他撑腰,不管闯了什么祸,父亲永远会站在她身前,替她挡风遮雨,做她最安稳的后盾。

她习惯了依赖,习惯了笃定父亲永远会包容她、护住她。

在疗养院的某天,虞徽音忽然意识到,父亲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也有照不到的地方。

虞不平照不到阴影,叫靳贇昌。

她脑海里清晰定格着和陆绥庭最后对话的画面,每一句都清晰得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那时四下安静,他裹着微凉的气息,从身后轻轻拢着她,嗓音低柔又执拗,带着近乎偏执的温柔。

“宝宝,我们去美国好不好?”

虞徽音心头一紧,疯狂摇头:“我出不去的,我连海关都出不去。”

他低眸望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梢,不肯作罢,又低声哄劝:“宝宝,我们去香港,再经由第三国出境,没人能查到,我们可以安安稳稳离开这里。”

虞徽音抬眼看向他,声音微微发颤:“你知道我要是私自跑去美国,我父亲面临的是什么吗?会连累多少人。”

陆绥庭眼神笃定,语气带着不管不顾的孤勇:“那不重要,我不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前程仕途。”

“可我在乎。”虞徽音打断他,眼底蓄着湿意,语气沉重又坚定,“他是我父亲。”

陆绥庭沉默片刻,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始终霸道:“你在乎我就够了。”

从那以后,虞徽音再也没见过陆绥庭,靳贇昌也被提前调走。

然后一切好像戛然而止,像烂尾的诗。

虞徽音面临的是,心理医生接二连三的谈话。

心理医生的约谈一场接着一场,温声细语里全是笃定的判定,异口同声都说她精神出了问题,劝她入院,接受封闭式疗养。

虞徽音茫然又委屈,心里一遍遍执拗地反问自己。

她不过是不敢独处,不敢待在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里过夜,不过是夜里闭上眼就心慌发颤,仅此而已,怎么就成了别人口中有病的人?

身边所有人都笃定她病了。

最后她还是被送进了疗养院。

那一段日子漫长又煎熬。

黑夜太漫长,她不敢闭眼睡觉,只能硬生生熬到天光破晓。

久而久之,反倒乱了作息,白天昏沉乏力,一阖眼就坠入无边梦魇。

旁人都以为她是受了刺激生出的心理症结,只有虞徽音自己清楚,她翻来覆去、日夜纠缠的噩梦,从来都有一个名字。

那个让她夜里不敢入眠、白天深陷梦魇、从此余生都没法轻易放下的噩梦,名叫陆绥庭。

忽然有一天,虞徽音忽然顿悟。

她看清了周遭所有人的心思,也看透了心理医生试探的口吻、家人担忧又疲惫的眼神,更明白一味展露情绪、任由脆弱外露。

只会永远被贴上“有病”的标签,困在这四方疗养院里看不到尽头。

从那天起,她收起了所有的惶恐、偏执与思念,开始学着伪装,学着欺骗所有人。

心理医生隐晦试探,旁敲侧击提起荷兰研学、提起过往那些人和事时,虞徽音面色平静,眼神空洞又茫然,装作什么都记不起。

语气淡淡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疏离,仿佛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片空白。

她不再夜里无端发抖,不再沉默发呆,按时作息,配合问诊,待人温和有礼,像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女孩。

从不主动提及旧事,旁人追问,便只摇头说记不清了。

她演得滴水不漏,不露半点破绽。

医生看她情绪趋于平稳,看似放下了心结,也认定她已然康复。

没过多久,虞徽音被准许出院,顺利离开了困住她许久的疗养院。

只有虞徽音自己知道,午夜梦回的噩梦,叫陆绥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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