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上的人斜倚着，一只手撑着额角，像看戏似的看着他们。
萧贵妃。
苏越脚步一顿，心往下沉了沉。
萧贵妃没动，只是微微抬起眼皮，视线从苏越脸上慢慢滑到李陋脸上，然后又滑回来。那目光慢条斯理的，像在打量两件有意思的玩意儿。
她夸张地惊讶道:“走就走吧，怎么还带上小李公公了？本宫可记得你说你早就不关心他的生死，还想着给你寻个英武郎君呢——怎么，你又回心转意了？”
萧贵妃今天穿着一条石榴红的宫裙，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可那笑容落在苏越眼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像是玫瑰开得太盛，花瓣边缘开始发黑，透出一股腐烂前的妖冶。
她的调侃听得苏越感到十分别扭，撇过头去不搭理她。
李陋上前一步，把苏越挡得更严实了些。
“娘娘，”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无论你目的如何，我们都不在意。你想要的东西，我们也做不出来。还望贵妃娘娘让路，好聚好散罢了。”
“不在意？”
萧贵妃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得张扬起来。那嫣红的嘴唇大幅地扭曲着，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她笑够了，才慢慢收了声，歪着头看李陋。
宫中的女子哪能这样失态。
在苏越眼中，这朵娇艳的玫瑰已经幻化成了妖怪似的丧心病狂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对皇帝陛下多么忠心耿耿呢？到头来，还不如本宫的兄长忠诚。”
萧贵妃像是想到了什么，没忍住低头笑了出声，而后才继续说:“不过也好，毕竟太过忠诚、不懂变通的下场，结果可不会太好哦。”
李陋抓着苏越的手更紧了。
事情的走向居然和他刚才还以为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对应上了，萧贵妃才是罪魁祸首。
苏越自知不能再沉默下去，无奈开口:“娘娘您究竟想干什么，为何一定要逼小女子呢，我和您的计划到底有什么关系啊！我离开这里，不挡您的路，都不行吗？”
萧贵妃没立刻回答。
她从轿辇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往下走。
裙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石砖缝里的尘土，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故意要让苏越听见那脚步声。
嗒。嗒。嗒。
“别一口一个娘娘这样叫我了，我早听烦了！宫中的娘娘这么多，整日困在这里就为求取那一男人的宠爱，谁爱当谁当去吧。”
她站定，直直的盯着苏越，勾起嘴角，明媚的笑对苏越来说如同烈日灼心一般无法躲避地煎熬。
“你当真以为你无辜，和这一切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我点名要留下你，自然是有缘由的。要不是你当初闲聊时流露出‘招若干美男子侍奉你一人’这种此前闻所未闻的想法，或许我还不会意识到自己身为女子所受到的不公。凭什么他天子就能妻妾成群，而我还要和别人分享他本该全情投在我身上的爱……”
那个闲聊——苏越记得。
那是为了隐瞒李陋还活着的事实，她在她们面前随口胡诌的。当时萧贵妃笑说苏大人真敢想，没想到有种子在那时就暗暗生根，发起了芽。
萧贵妃说道激动之处，自知失态，冷哼一声，“摇尾乞怜的该换成他们了，苏越，我相信你能做出制约任何精锐部队，打倒任何壮硕男子的兵器的。我们一同缔造这属于我们女子的盛世，难道不好吗？”
苏越被她此番言论震惊地目瞪口呆。
观念很超前。苏越由衷地认为在这种环境之下，萧贵妃能有如此超前的观念，十分勇敢，也十分难得。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啊，为什么起因还算到她头上了。
她不想引起包括男女对立等任何对立行为，更不想引起伤亡。
你想要做皇帝，就做呗。
苏越不在乎为君者究竟姓谁名谁、是男是女，能把国家治理好不比什么都重要？可是现在萧贵妃摆明了已经把苏越当成自己有力的盟军了，岂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李陋抬眸扫过萧贵妃身旁的若干士兵，估量着凭自己的能力是否能让苏越安然无恙地突出重围。
不要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搞到鱼死网破的境地。
苏越猜想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到现在这个时辰，消息也应该传播开了。不多时定会有部队来探查情况，前来支援。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能拖多久是多久。
苏越反握住李陋的手，用指尖在他手掌心轻轻敲击，转递着莫要焦急的安抚。
“是小女子小瞧了萧姐姐。以前只以为你貌美如花，没想到这娇艳的容颜下，还藏着如此大的野心。您敢想也敢做，这真是我万万不能与您匹敌的。”
到了这时候苏越还是把萧贵妃的不满听进心里了，刻意不再称呼她贵妃娘娘，顺带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夸一顿。
接下来再说点啥呢？要能让她有发挥空间，能多思考、多说点，最好是能沉浸其中，浪费时间的。
苏越脑子都快冒烟了，给力地抛出个话题来:“所以您做这些，是因为爱陛下，想要把他占为己有;还是恨他，气愤他能获得如此之多，所以自己也想要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这个问题确实让萧贵妃沉下心仔细思索起来——
是爱吧，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她又不像那些嫔妃，是皇上登基之后才纳入宫中的。她才是真正意义上和皇帝年少相伴，青梅竹马的人啊！
尽管皇帝总是夸赞她美艳绝伦，最后不还是纳了先皇指下的当今皇后做太子妃？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奢望。
哪怕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皇帝已对她足够好，好多不该对她说的朝堂机密也都告诉她，吃穿用度样样都以高出位分标准规定的去满足她，漂亮华贵的首饰衣裳也紧着她去挑选——因为他说，他要把她永远打扮地像一朵盛开的鲜花一样灿烂。
他确实做到了。
不过皇帝身边的花儿已不止她一朵。
再耀眼动人又怎样呢，他的目光不会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
于是她值得维护着外表的光鲜亮丽，实则内心已缓缓枯萎。
是恨吗？好像又没如此深刻。
她要取他性命也都只是口头说说罢了，绝对不可能下得去手的。
毕竟做这一切，初心就是为了让自己拥有他的所有权，把他困在自己手心，不许其他任何人觊觎分毫。
萧贵妃瞳孔发散，陷入了回忆中久久无法自拔。
“我一直告诉自己，他已经对我够好了。我不该贪心。可每次看见他去皇后宫里，每次看见他对着新入宫的嫔妃笑，每次听见别人说‘陛下又宠幸了谁’——我就……”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多女子都围着他转，而我凭什么又只能围着他转？为何人人都想当皇帝，我总算是明白了。”
苏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方面觉得萧贵妃的执念可怕又可悲，一方面又能理解那种心情——想要一个人只看着自己，想要一份不被分享的爱，这种念头，她懂。
只是她从没想过，萧贵妃会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没有掌控到权力，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她的想法不能被称作是错的，可是她太急了，急到选择错了执行的路径，急到不计任何得失。
“我没想过要做什么兵器。就算有这个本事，我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做，”苏越继续说，“我更没想过要推翻什么，因为我知道我没这个实力，做的未必能有我看不惯的人更好。我只想……好好活着，和我在乎的人一起活着。”
萧贵妃看着她，眼神慢慢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但苏越看见了。是从“笃定”变成“不解”，再从“不解”变成“失望”。
“你不想？”萧贵妃轻声问，“你不想让这世道变一变？你不想让女子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掌握话语权？你不想——”
“我想。”苏越打断她，“我想。但不是这样想。”
她握紧李陋的手。
“这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我不想用死人的血，换我想要的东西。”
“有队伍来了，只是不知是敌是友。”在这个间隙中，李陋的耳朵敏锐地察觉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脚步声，低声告知苏越。
“……但愿不是和萧贵妃一伙的。”苏越也小声回复李陋，许下愿望。
不料两人细微的动作被萧贵妃捕捉到，厉声威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同我携手。苏越，不想也得想，你不会做也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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