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时,男尸已经牵着她依次跨过火盆和马鞍,此刻二人相对而立,男尸正要挑起她的盖头。
怪异感又出现了。
男尸的手指,上翘成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似乎是被外力向上抬着,驱使他动作。
男尸手臂剧烈抖动,整个动作慢得出奇。
一挑,两挑,三挑。盖头落下,她和男尸无机质般的死鱼眼四目相对。
院中情形,也终于展现在她眼前。谢挽宁和望月正站在花童的位置上望着她,二人皆是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随后,二人身侧的大铜镜镜面泛起波纹,一个短发女子踉踉跄跄从里面迈出来。
是张佳。
她面不改色,幅度极小地挑了挑眉。
那两人眼睛瞬间亮起来,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抽动了一下,又迅速抿紧。
还挺默契。郁长青略微一顿,将心里莫名其妙冒出的一点不愉快压下去。
张佳在一众纸人的注视下,迅速溜到了台下的餐桌旁。
宾客到位。
“行拜堂礼——”纸司仪尖着嗓子叫道。
谢挽宁盯着台上,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男尸和郁长青木然地对视,谁也没有先动。
郁长青心里雪亮一片。“你不想娶。”她直视着男尸,低声开口。
男尸脸木着,铅粉抹得太重,扑簌扑簌往下掉。
“你不想娶。”她又重复,语气笃定,“我也不想嫁。我们都是被困住的人。”
男尸的脸动了动,铅粉在脸上裂开几道纹路,那股驱使着他行动的力量竟然将他的腰,生生压弯了两寸。
时间已经不够了。
“是谁在逼迫你成亲?”郁长青倾身,沉着声声问,脸距离男尸的脸,只有几寸。
男尸脸上的皴裂已经爬到脖颈处。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似乎在竭尽全力,跟着身后那股力量抗衡。
腰还是一寸一寸地弯下去。
郁长青的腰,也不受控制地缓缓弯下去。
“是他父母给他配的阴婚,原本的新娘,是被买来跟他成亲的!!是他父母!!!”张佳在席间,将郁知晴的话听了个完完整整。
若是再不说,恐怕是来不及了。
两位新人鞠躬的动作果然停了,那股力量隐隐有松动之势。
张佳见有效,连忙一嘟噜地秃噜了个干干净净:“新娘也是被亲生父母杀害的。新娘有眼疾,无人可嫁,父母就将她毒杀,尸体被卖给了他们家,配阴婚,换取彩礼。”
白天,张佳在宾客房里听他人墙角,大致捋清了事件原委。正想出门告诉郁长青三人,就被卡进鬼打墙镜像里。
她费了很久才发觉其中关窍,得以脱身。
出来后,院里已经一个参与者都没有。她几乎崩溃,幸亏撞见谢宁在铜镜边留下的记号,终于赶在拜堂前一刻,来到了真实世界。
邱子墨和江南,就没有她这么幸运了。
男尸的嘴空洞地张开,又闭上。
“算了吧。”郁长青看着他,神色近似怜悯,“强扭的瓜不甜。我们别拜堂了。”
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男尸的躯壳化为灰烬,在风中逐渐湮灭。
几人一口气还没松到底,一阵尖啸忽然划破夜空。廊上的灯笼闪了闪,在无风的环境下齐齐熄灭。
桂媒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里,神情绝望间,带着阴毒:“我早说过...早说过不要破坏婚礼。这下好了,新娘生气了,她生气了——所有人都要死!!!都要死!!!”
谢挽宁终于明白,桂媒人此前为何三番五次提及不要激怒新娘。按理来说,按照郁长青的稳定情绪,断不可能被轻易激怒,
新娘指的不是郁长青,而是最初那个,被父母杀害,用来配冥婚的女孩。
这个梦境的怨念源头,是她。
她困住了新郎,强迫他与其他“新娘”举行婚礼,不得逃脱。
——你不是死了都要拉人结婚吗?那就在这里结个够吧。
郁长青要求停止拜堂的时候,说出的话,其实也是新娘一直想说的话。鬼新娘的片刻松动,使得新郎得到了解脱。
但婚礼现场没有新郎,也意味着,婚礼被破坏了。
这恰恰触了新娘的逆鳞。
郁长青同样想通了其中关窍。在刺耳的尖啸声中,她手按上鬼新郎用来挑她盖头的秤杆,绷紧身子,迅速考虑起退路。
平地刮起一阵大风,众人几乎站不稳脚跟。
谢挽宁忽然动了。
郁长青脸上的平静又裂开一条缝,瞪谢挽宁一眼,示意别乱动。这胆大包天的逆徒却迎着她的目光,三两步跨到鬼新郎原先的位置上站定。
衣袂在罡风里上下翻飞,带出淡淡的雪松香气。是家里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柔和。同院里的腌臜气息格格不入。
郁长青明白了她的想法。
但这也太冒险了。
女孩向漆黑的夜空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利落,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新郎就位。拜堂继续。”
整个院里的气氛几乎凝固。望月和张佳瞪大眼看着她,郁长青手心几乎浸出汗来。
心脏剧烈地搏动着,不知跳了多少下。
尖啸声竟渐渐归于平静,穿堂风也缓慢减弱。院里的烛火重又燃了起来。
可能新娘还真就只是喜欢看人拜堂成亲吧。
郁长青这才惊觉,自己的手心已被指甲掐破。她心有余悸地转头,谢挽宁俊秀的侧脸直直撞进她眼底。
那张脸还未褪尽少年人独有的清俊,眉眼间带的那点“赌赢了”的笑意中和了眼尾上扬所产生的凌厉感。摇曳的烛火映在她脸上,似乎照出一抹薄红。
小徒弟应该察觉了她的视线,却并没看她。
谢挽宁穿着花童的礼服,同样是红底绣金线纹。腰封紧束,身姿挺拔舒展。同身着嫁衣的郁长青并肩立在喜堂正中,皆是长身玉立,毫不违和。
纸司仪似乎被闹糊涂,半天没能发出声音,喀喀喀响个不停。
谢挽宁终于转头看向郁长青。
郁长青觉得这眼神很不一样——眉眼间没有她习以为常的乖顺、依恋或是别扭,却是带着更深的什么。
郁长青不通世务,也参不透世人七情六欲。
但她莫名觉得…
这眼神,倒真像是在看自己正要迎娶的妻子。
郁长青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想着也许光影太暗,是自己看错。
谢挽宁已飞快地收回目光,眼睫低低垂着,不容她再细看着验证一遍。
谢挽宁清了清嗓子,声音很亮,划过夜空:“一拜天地。”随后,也不管郁长青是否反应过来,率先躬身,却没急着起来,静静等着。
郁长青忙跟上。
弯腰至同一弧度后,二人同时缓慢起身。
“二拜高堂。”谢挽宁垂眸看着地板,又高声道。
她们一齐转身,向后方正房拜了一拜,随后面对面站直。
郁长青等着她喊第三拜,却始终没等到人开口。她不解,望向谢挽宁。
此人脸目光落在她肩膀上,恰好避开与她视线交汇,脸上一片绯色。唇轻轻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喊个夫妻对拜很难吗?
等等,什么对拜?
郁长青的脸竟也烫了起来。
她匆忙挪开视线。心头再次泛起曾多次在谢挽宁身上识别到的异样情绪,似有羽毛轻扫着胸口,一下又一下,漾开一阵酸麻。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可是她现在,并没有触碰谢挽宁啊。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
望月见台上两人跟忽然被按了暂停键似的一动不动,互相躲着对方的视线,一阵莫名其妙。
喊个夫妻对拜很难吗?忘词儿啦?
“夫—妻—对—拜——”他扯着嗓子救场。
两人同时一怔,随后向对方躬身,动作比前两拜似乎慢些,竟透出庄严意味。
一左一右,齐得像在照镜子。
望月对自己十分满意。
不,一百分满意!
两人三拜拜过,望向台下,神色一凝——席间,多出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鬼新娘,在其中现身了。
身形矮小,瞧着并不令人胆寒。脸庞死白,却难掩稚嫩,约莫只有十四五岁。可是她一出现,其他纸人立刻窸窸窣窣抖成一片。
“你们,是心甘情愿和对方成亲吗。”她一步一步走向礼台,衣袂长长地拖在身后,开口询问。
郁长青视线落在谢挽宁脸上,愣怔了一瞬。按梦境走向来看,她自然应该答“是”。
但,倘若梦境对此没有要求的话…她意识到,自己竟似乎也说不出否认的言论。
“是。”谢挽宁语调不急不缓,坦然直视鬼新娘。
“是。”她也随即回过神,脸上没什么表情。
鬼新娘惨白的脸上,分明是疑惑的:“可是你们两个,都是女的啊。”
望月分明也疑惑了。
是啊,都是女的啊。
“都是女的怎么了?”谢挽宁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耳朵滚烫,“我爱她,她也爱我,这不就够了?两厢情愿,有什么问题?”
望月觉得,这逻辑挑不出毛病。
谢挽宁能察觉到郁长青忽然又抬眼,视线有一瞬间落在她脸上。
鬼新娘的视线转向桂媒人,停留两秒,随后又转回两人身上。
“好吧。”她似有一丝唏嘘,“他被我困在这里,举行了很多场喜事...倒没有一场,是双方都心甘情愿的。”
“其实折磨他,也没什么意义吧。欠我良多的,终究也不是他。”
“你,和他,都是被那场婚礼困住的受害者。”郁长青的目光很柔和,投在鬼新娘的脸上。
梦境已经开始动摇。
鬼新娘忽然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又看向郁长青,“你也是被困住的人吧。”
郁长青手指微微一缩,面上不显,浅茶色的眸子静静回望她。
鬼新娘摆了摆手,“祝你们幸福啊。”
梦境在此刻轰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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