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坐在桌子另一边,拿起那截铅笔头,在纸上写字。他握笔的姿势还是那么生硬,指头捏得紧紧的,像捏着根筷子,可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慢得很。烛光照着他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着,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伏枝看着他写,看了好一会儿。长庚写的是下午教他的那几个字,“天”“地”“人”,一个写了好几遍,有的写得像回事,有的还是歪歪扭扭。
他写一个,就停下来,端详一会儿,又重写。伏枝挪着凳子,往长庚那边凑了凑。凳子腿在泥地上蹭了两下,发出吱嘎的声响。长庚没抬头,继续写字。
伏枝凑近了,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长庚。长庚的侧脸被油灯照着,颧骨的棱角分明,下颌的线条硬朗,嘴唇抿着,专注得很。
伏枝的视线从他的眉毛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那张嘴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压,上唇薄,下唇厚一些,唇色不深,但也不干裂,干净得很。
伏枝说:“你是不是没和别人亲过嘴?”
长庚的铅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伏枝一眼,那眼神平平的,没什么波动。他点了点头。
伏枝说:“我教你吧。”
长庚看着他,没说话,铅笔搁在纸上,没动。
伏枝的心怦怦跳了两下。他觉得自己有点冲动,可话都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含着那颗糖,糖已经化得只剩一小块,黏在舌头底下,甜丝丝的。
他把糖拨到舌尖上,张嘴给长庚看。糖块在舌头上亮晶晶的,化了一半,边缘圆润,衬着底下红润润的舌头,湿漉漉的,像块浸了水的红绸子。
他的嘴唇红,没抹什么东西,可那颜色比村里女人的都深,像咬过一口熟透的果子。他说:“我教你,很甜的。”
说着,他伸手拉住长庚的脖子。长庚的脖子粗,热乎乎的,他把他往下拽,长庚没挣,顺着他的力道低了头,两个人凑近了。
伏枝把嘴贴上去。长庚的嘴唇干干的,温温的,有点糙,像被风吹久了的地面。
伏枝含住他的上唇,轻轻吸了一下,舌尖舔过他的唇缝,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长庚的呼吸顿了一下,热乎乎的气喷在伏枝脸上,痒痒的。
伏枝的手没闲着,从长庚的脖子滑下来,搭在他肩膀上。长庚的肩膀宽,厚实,肌肉绷着,硬邦邦的,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那层皮肉底下的筋骨。
伏枝的手在他肩头按了按,又顺着胳膊往下滑,滑到上臂,捏了一把。长庚的胳膊粗,肉紧实,伏枝捏了捏,觉得手感好得很,忍不住又捏了一下。
伏枝把舌头往里探。长庚没张嘴,牙关合着,他就用舌尖在唇缝上磨,磨了两下,长庚的嘴松了,舌尖顶进去,碰到长庚的舌头。
长庚的舌头往后缩了一下,又停住了,笨笨地搁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动。
伏枝用舌尖绕着长庚的舌头转,缠上去,又松开,再缠上去。
他的手从长庚的胳膊滑到他后背上,掌心贴着背心,长庚的背弓着,脊椎沟陷下去,两边肌肉鼓着,伏枝的手顺着那道沟往下滑,滑到腰上,按了按。长庚的背绷了一下,呼吸粗了。
伏枝把嘴里那块化了一半的糖顶过去,糖块从伏枝的舌尖滑到长庚的嘴里,甜味在两个人口腔里漫开,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长庚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一起一伏的,鼻息喷在伏枝的脸颊上,热烘烘的,带着糖的甜味。
伏枝的手搁在他腰上,指头微微收着,隔着薄薄的背心,能觉出他腰侧肌肉的硬度,一收一放的,随着呼吸动。
伏枝又缠了一会儿,缠得他自己也有点喘不上气了,才慢慢退出来。他退出来,嘴唇上还沾着湿意,嘴角挂着一点化了的糖浆,黏黏的。长庚的嘴唇也湿了,微微张着,胸口还在起伏。
他问:“怎么样?”
长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沉沉的,瞳仁黑得发亮。他没答伏枝的话,反问了一句:“你这样教过多少人?”
伏枝愣了一下。他算了算,用这招钓人,他屡试不爽。在酒吧,在朋友的局上,在软件上约出来的,他拿这招亲过不少人,亲完了再往下聊,多半都成。
他正准备掰着指头数一数,长庚没等他算出来,站起来,也不写字了,走到炕边,上了床,被子一拉,翻身朝里,睡觉去了。
伏枝看着长庚的背影。那个宽厚的背弓着,肩膀缩着,被子裹到脖子上,整个人蜷成一大团,像一只缩起来的熊。
伏枝坐在凳子上,嘴里的甜味还没散完,舌头上还留着长庚舌头的感觉,笨笨的,僵僵的,可温度还在。
他想,不会吧,亲了这么久,长庚那大块头也没掀他,也没推他,也没骂他,怎么就走了?
他追上去。爬到炕边,跪在炕沿上,凑到长庚背后,说:“你生气了?”
长庚没动,也没吭声。
伏枝心里七上八下的,又说:“唉,我不知道,其实两个男的这样很正常的。你们是叫契兄弟的吧?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有的男生还互相帮忙呢,解决解决生理需求,又不犯法。你要介意,你看我……”
他停了一下,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前拨了拨,垂在脸前,遮住半边脸。头发干枯打结,拨不顺,他也没管。他说:“你把我当个女的,你就当刚才在跟女的亲嘴。”
这次,长庚倒是看了他一眼。他翻过身来,侧躺着,面朝伏枝,眼神晦涩不清。
他看了伏枝几秒,那几秒里伏枝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被剥了衣裳似的,哪儿都藏不住。然后长庚说:“吹了火,睡觉。”
伏枝讪讪说:“你别气了哈,我以后不动你了。”
他下炕去吹火。走到灯跟前,凑近一吹,火苗一歪,灭了,一缕细烟袅袅地散进黑暗里。屋里暗下来,可没暗透。
今晚睡得最早,窗纸外面还透着些灰蓝的天光,月亮还没上来,天边剩一点暮色,从窗纸缝里渗进来,薄薄的,刚好能看见炕沿和桌子的轮廓。
他抹黑往回走。手在空气里划拉了两下,碰到炕沿,顺着炕沿往里摸。爬上去的时候碰到了长庚的腿,隔着薄被,腿硬邦邦的,一动不动。
他手撑着炕面,膝盖跪上去,找准了方向,一点点爬回自己的位置。
他侧躺下来,背朝长庚。刚躺稳,长庚说:“可以动。”
伏枝没反应过来,转过身问:“什么?”
长庚说:“不要紧。”
伏枝翻过身看长庚。长庚侧躺着,脸背着光,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颧骨和鼻梁在暮色里勾出淡淡的边。
伏枝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知道长庚在看他。那种目光压在脸上,沉重的,不用眼睛看也能觉出来。
他慢慢明白过来了。他刚才说“我不动你”,长庚回的是“可以动”。他说“不要紧”。
伏枝躺在那儿,盯着长庚,问:“那你刚才生什么气?”
长庚没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伏枝。
伏枝等着他说话,可长庚没说。他就那样看了伏枝一会儿,看得伏枝有点不知所措。然后长庚翻过去,被子一拉。
伏枝躺在黑暗里,嘴里还残留着糖的余味,淡淡的甜。他摸了一下口袋,那张折起来的画还在,纸边硌着他的手指,硬硬的一小条。他把手缩回来,贴在胸口,听着长庚的呼吸,粗粗的,沉沉的,一下一下的。
他想,这人到底什么意思。说生气吧,他说了“可以动”。说没生气吧,又这样不理人了。他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想到刚才,耳朵根有点热。
伏枝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在暮色里隐隐约约的,像一张歪着嘴的脸。他把眼睛闭上,手搁在胸口,长庚的呼吸声在身后一起一伏的,像风从窗缝里过。
第二天,长庚不知道从哪搞来一捆晒得干脆的麦草,金黄金黄的,秆子硬邦邦的,一碰就沙沙响,像是攥了一把秋天的声音。
他把麦草摊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拿石碾子碾过来碾过去,又用脚踩,赤着脚踩,脚底板厚实,踩得麦草噼啪响,秆子裂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芯。
他踩了一阵,蹲下来用手翻,把底下的翻上来,上面的翻下去,翻匀了再踩。踩完了,他拿水拌上黄土,搅成泥,泥里掺着碎麦草,稠稠的,颜色发暗,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麦草的干香。
伏枝蹲在旁边看。他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长庚搞来搞去。长庚光着膀子,背心也没穿,只穿了条粗布裤子,裤腰扎着,上身晒得黑红,肌肉在日头底下泛着汗光。
他蹲下来搅泥的时候,背阔肌展开,肩胛骨顶起来,脊椎沟陷下去一条,两侧的肌肉绷着,像两块犁过的地。
他把那团泥摔了又摔,从左手摔到右手,又从右手摔到左手,摔得匀了,稠了,能抹上墙了,才端着往伏枝那间破屋走。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