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已到,病人按时关灯上床。”护士准时准点地敲响了病房门提醒。
不一会儿,走廊再次陷入黑暗。
“哥哥,你觉得那个童童会来吗?”廉影轻声问。
叶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跑到自己后边去了,此时冷不丁地来一句话,把叶瑄吓了一跳。
“来不来等一会就知道了。”叶瑄说,“先听护士的上床睡觉。”
叶瑄今天格外的听护士的话。既然护士现在叫按时上床,那叶瑄就不在逗留按时上床。
“说不定等会她就站在你床前了。”
叶瑄现在总喜欢吓吓廉影,就跟逗小孩一个性质,是在游戏里一种解闷的方式。
但廉影被吓多了后也学精了,不再相信叶瑄这种糊弄人的话语。
他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笑道:“一个小孩子,我怎么可能会被她吓到。”
廉影转身要去浴室洗漱:“那我也太没本事了……啊啊啊鬼啊!”
不过就是一个转身的动作,廉影就完成了从无所畏惧到变成怂蛋的转变。
叶瑄歪头向浴室门口看去,只见一个矮小的身影直挺挺地站在门前,小手拽着裙摆,眼睛往他们这边看来。
“你是人是鬼啊?!”廉影的心灵再一次被重创。
叶瑄被廉影吓了一大跳。
当然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这个人的大惊小怪吓到了。
叶瑄无奈地想,一个人影而已,至于吗?
廉影的答案是,至于!十分至于!
叶瑄也想不明白,廉影要是这个恐怖游戏里的人物,为什么还会怕鬼呢?
吓多后出现的心理阴影吗?
那也不应该吧。
“大哥哥,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人影开口小心翼翼地询问。
还有脸问?!
吓没吓到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廉影心里所想,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
“对不起……”人影又道了一次歉,但比上一句话要小声得多,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叶瑄看出她是谁了。
穿个小裙子的小姑娘,在游戏里还能是谁?
这是童童。
这个小女孩怎么又突然出现在他们房间里了?
不是说走了吗?
叶瑄想起童童纸上所写的内容。
她好像只说是要带给他们想要的答案,并没有指出她已经离开了。
这文字游戏玩得挺好……
“你站在那里太黑了,只会更吓到他。”叶瑄指了指廉影,表示话里的他是廉影。
黑影显然愣了一下,几秒后她挪动步子,从浴室前的那片黑暗走了出来。
月光照进房间内的范围不算大,所以人影挪了好几下小碎步才挪到光亮的地方。
“童……童?”廉影见着人影的样貌后,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嘴,“你不是走了吗?”
童童低着头,小声地回答:“我其实一直躲在房间里,并没有离开。”
“为什么?”
“因为……”童童似乎有些为难,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是在躲人吗?”叶瑄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是的。”
“躲林太太?”
“是的……”
话刚说完,童童立马抬起脸十分用力地摇摇头:“不,不是。”
廉影心里奇怪,怎么一下是一下又不是了。
他问道:“明明刚刚还说是,现在立马又变不是了?”
童童可能不想回答廉影的这个问题,只是继续低下头扯着裙摆不说话。
廉影有些气笑,怎么一到他的问题就不回答了。
叶瑄问:“这外面,除了林太太,你还害怕谁?”
“林太太……妈妈待我很好。”童童再一次摇头,“所以我不是害怕她,我也不该害怕她。”
“我只是害怕那个……”等了好久,童童才接下去说,“我的灵魂。”
“灵魂?”
这天底下还有害怕自己灵魂的人吗?
所有人皆分为两个部分,肉|体和灵魂。人类的肉|体里包裹着自己的灵魂。当二者兼具时,才能说,这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拥有躯体,精神和情感的活生生的人。若是一个人缺失了灵魂,那么活在世上的就只是一个空壳,一副外人得以见到的美丽皮囊。那倘若是没了肉|体呢?那不就变成鬼了吗?
或许有人不这么认为,但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
不管是哪一个,都是自己的一部分。害怕自己的灵魂,这不就变相等于害怕自己了吗?
童童说:“我的灵魂,她不是我。”
“她是别人塞给我的,不是我的,也不是我自己想要的。她是个坏人,她和我的灵魂一起抢占我的身体。”
“我是好不容易才把她分出来,所以我害怕。害怕再次被她找到,害怕被她操控。”
“她根本不是我的灵魂!”
童童越说越激动,一张小脸变得通红,连眼睛也不自觉地红了。
一滴透明的泪落下来。
*
童童说完沉默了好久,没再开口。
可随后,她忽地变了脸色,十分惊恐地喊道。
“她!”童童跑回浴室门前,再一次被黑暗笼罩,“她又来了!”
“是谁?”
“另一个童童。”叶瑄在紧张的环境下衬得格外冷静,“那首歌又想起来了。”
此时,房间外。
望不尽的走廊里响起了那首童谣。
这首童谣,他们已经在副本里听过许多遍了,到现在也没能弄清楚其中的含义。
“小兔子乖乖。”
“把门开开。”
“快点开开。”
“我要进来。”
“妈妈回来了。”
……
歌声停在了他们房前。
“她……又来了。”童童躲在门后,害怕至极,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站在他们房内的是童童,站在他们房外的是另一个童童。
这个表述不对,按房内的童童的话,应该说是她的灵魂。
房外静了好一段时间,童童本以为外面没了动静,把头小心地探出门外。
就这一瞬,门外的灵魂开口说了一句话。
在这静到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的黑夜里,那句话显得格外突出,叶瑄也听得一字不落。
“别怕,我来找你了。”
这句话很温柔,柔得似春风吹细雨落肩头。
这是一句和童童所说的恐怖,和她的恐慌完全不符的话。
不像是更不该是一个“坏人”说出来的。
灵魂在房门上挠了两下,细细的指甲尖刺耳的声音透过房门传了进来,传进叶瑄的耳间和童童的耳间。
童童被这声音吓得不浅。
一声哭了出来。
但哭得很小声。
像是某种习惯。
“我想妈妈了。”话含着哭腔说出口。
刺耳的声音停止了,不再传进来。
*
一张薄纸从门缝穿进来。
纸张很大,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完完全全进到屋内。
叶瑄瞧见,那纸还是人形的。
不一会儿,纸张就想充了气的气球,鼓了起来。
一点一点,从薄薄一张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这时,叶瑄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纸,而是一张瘪了的人皮。
但仅仅只是一张人皮,它是没有内脏也没有灵魂的。
廉影和叶瑄眼神一对。
这时,叶瑄才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灵魂不该是一缕烟吗?怎么到这里就变成了一张皮?
这和童童所说的不符。
人皮充完气后,先是环顾了房间四周。
廉影本认为会和人皮来一次搏斗,但人皮就像是看不见他们一样,完全忽略了两人的存在。
看完,它意志坚定地走向浴室。
而此时,浴室里就只有童童一个。
那么很显然了。
叶瑄看明白,这根本不关他们两的事,人皮是来找童童的。
童童躲在门后还在小声地抽涕,人皮进去的那一刻,她叫了好大一声,是被吓到了。
而后,从浴室里传来的就是童童的哀求:“不要,我不要进去!”
“我不要回去!”
还不到两分钟,浴室里就再没了动静。
只留了一句话:“对不起。”
这一句道歉,是作为今晚的结尾。
*
灵魂从浴室里出来了。
她平静、安静地打开房门,然后冷静地走出去,甚至无事发生地帮他们关上了房门。
她就这么走了。
而童童。
也就是今晚和他们说话的童童。
许久,都没再见她出来。
她没再走出浴室,就像是蒸发了一样。
化作一团水蒸气,飘到空气中无影无踪了。
廉影扒开浴室的门,走进去看。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乱,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让他怀疑,今晚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吗?
也许只是一场接近现实的梦,真实到他竟分不清了……
叶瑄说:“童童被刚才的灵魂带走了,你不用找了。”
这句话廉影是真实听见的,他回头看叶瑄,不怀疑叶瑄所说的话。他问:“怎么带出去的?”
但他疑惑。
“肉|体与灵魂融在一起,就像水和泥一样,混为一体了。”
“那张人皮真的是灵魂吗?哪有灵魂薄似纸的。”
确实,哪有?
“人皮就是人皮,怎么可能是灵魂呢?”叶瑄听笑,又开起了玩笑,“你也说了灵魂哪有像薄纸的,进来的就不能说躯体了吗?”
廉影更疑惑了:“童童骗了我们?”
“也不全是,她说的话半真半假,或许站在她的角度,她说的就是事实,那么她就没有撒谎,也没有骗我们。”
她只是被自己骗了。
只是身处于一场编织的迷雾中,看不清真相罢了。
叶瑄说:“但要是站在我们的角度,我们是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看,我们坚信看到的才是事实。所以我们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么就会下定论说,她撒谎了。”
可我们不是她。
所以,真真假假,谁又分得清呢?
“所以我们应该站在她的视角,在这里,她才是主角,我们是配合。”
解释完一切,叶瑄也觉得累了。他拉开被子上床,说道。
“别管那么多了,天也不早了,还是先休息。休息好了才有精力想这些不是吗?”
这状态,属实不让人怀疑他是真的来玩游戏的。
廉影听叶瑄这么说,也不再多想。
他把窗帘拉开一点,不让月光照进房间太多,以免睡觉时刺眼。
廉影几次测试回头看,窗帘拉到可以刚好挡住叶瑄床铺的位置后,他觉得就可以了。随后也跟着上了床。
长夜漫漫,遍地成梦乡。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游戏里,在漫漫长夜,却依然可以进入梦乡,获得片刻安稳。
这是很难得的事情。
没有怪物,也没有人心惶惶。
只有月光相伴,蝉鸣相伴。
人们喜爱安静地入梦乡,不被任何事物打扰。
可能是梦里有你我,有爱,有故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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