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后院并未点灯,她全凭记忆中经过的路段走到望湖阁所在的地方。
隋景并没有在后院增派看守,但恐怕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多久,兴许今夜一过,这里就要换上一副森严的模样。
顾忌墙壁上有粉末,她穿的又是身素白衣裳,沈昭元穿过窄道时很小心。
待顺利走出窄道,沈昭元借着月光,缓步走到靠近湖岸的石阶。船只同先前一样还在原地,未曾挪动过半分。
她没有犹豫,拔下发簪,试着想将铜锁打开,但不论簪尖在锁里怎样转动,都无济于事。直至发簪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声音,沈昭元才停下动作。
她将断成两截的发簪取出后,放下手里的铜锁,不打算再在船只上浪费时间。
寒风愈发刺骨,沈昭元攥了攥手,还是绕到悬挂有绳索的地方。她用力按压两下绳索,并未按动分毫后,勉强松了口气。绳索很结实,借着绳索到望湖阁可行,只是会多用些时辰。
湖水很凉,但沈昭元还是扶着绳索任由自己没入水中,湖水很快浸透衣裳,湿衣贴在身上,更叫人冷得发颤。
在指尖冻到几乎要没有知觉的时候,沈昭元才握着绳索摸到望湖阁石阶。她掌心抵在石阶上,想借力从湖水中上去,但身体冷到不受控制发颤,石阶又很滑,一连试了几次才上去。
望湖阁共三层,阁楼每层的檐角都挂着的残旧铜铃,每每被风吹拂,都会一齐发出阵阵呜响,让此地显得格外诡异。
沈昭元走进阁楼内,才觉得身体慢慢暖和了些许。
她环顾四周,只见阁楼内布有烛灯数十盏,刚好将此地照亮。一侧的石阶上长满青苔,越往深处走越能闻到陈年木料的腐朽气息,但不等她顺着石阶走到第三层,气息就被一股异香顶替。
沈昭元轻轻皱了下眉,待适应这股异香后才继续走。
方才她虽没细致看,但顺着石阶走也能发现,第一层陈列摆放的尽是一些叫不出名儿的花草,第二层则是密封住口的瓶罐。
走到第三层,沈昭元看到面前罗列的数不清的书册,一时间僵在原地。
她身上被湖水浸湿,若是触碰了书册只怕会让字迹晕染。思索片刻,沈昭元并未直接走上前,她卷起衣袖,待露出的半截胳膊晾干后不再有水迹,才缓步走过去。
里面书册虽多,但都归于一整卷目录上面。沈昭元小心打开木质的目录卷,便看到上面是姓氏所排。在顺着人名看下去时,她看到苏鬼也在其中。
沈昭元微微一愣,目光在苏鬼名字上停留片刻,她记下所在的书册,待从里面找出苏鬼那一册时,就发现上面书写的内容不过寥寥几页,但都与贿赂有关。
看上面所记载的银子数额,沈昭元轻缓了一口气,只觉苏鬼是将大部分俸禄都拿去送给了隋景。
目录卷旁边放有刻刀,沈昭元握着书册思索片刻,并没有将与苏鬼有关的书册放回去,而是用刻刀去掉了她在目录卷上的名。
做完这些,沈昭元将书册收入袖子,既然与苏鬼有关的东西不在其中,那书册即便是沾水被晕染也无妨。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到最后,见目录卷上并没有汪越岁和霍衍青的名,沈昭元稍稍放下悬着的心。
前几日在茶楼听到的那番话,那些人口中的“书房”恐怕就是望湖阁。只是,望湖阁隐蔽,汪越岁又是如何发现的此地?
沈昭元心有疑惑,她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一侧的火折子。方才倒是未曾留意,阁楼第三层烛灯长明,异香便是从一排排烛灯上散发出来的。这倒也以说明,第三层的烛灯同前两层不一样。
她想着,走到烛灯旁边,伸手用刻刀削去一角。若是找到这些东西从何而来,恐怕也能暗地与隋景有往来,也好让她有隋景的把柄。
做完这些,沈昭元将刻刀放回桌上,但在她收回手时,不小心碰到了旁边没有墨的砚台。顷刻间,望湖阁发出几声巨响,随后整体摇晃起来。
沈昭元再抬眼,就见方才还敞露的书册被落下的铁匣封住,原本寂静的四周慢慢也传出流水声。
意识到望湖阁正在下沉,沈昭元心里一紧,她转身想顺着石阶尽快下去,但刚到扶手旁边,就看整个第二层被铁皮封住,根本无处可走。
再回身,视线落在雕花悬窗的镂空处,沈昭元轻咬了下唇,权衡利弊后,将椅子挪到悬窗下,打量若是跳窗后该如何。
但在站在椅子上的那一瞬,她就见一行人提灯跑来,为首的便是本应在西客院饮酒的隋景。
沈昭元忍不住攥紧手,现在从悬窗上跳下无异于自揭面纱,唯有等望湖阁完全沉入湖底后再做决策。
随着望湖阁第三层慢慢没入湖中,湖水顺着镂空处灌入,沈昭元屏住呼吸,伸手握在悬窗上,以防被灌入的水流冲走。
待整个望湖阁完全没入水中后,她才趁机从镂空处游出,但衣摆到底还是挂在了尖锐的地方。
沈昭元虽保持着冷静,但在衣摆怎么也扯不出来时,心底还是有了些急色。
但下一秒,一只手就从她腰侧穿过,挂在尖锐处的衣摆被用力扯烂,似是担心留下把柄,那人又把那撕碎的衣摆攥入手中,没让它顺着水流飘进阁楼里面。
沈昭元觉得心跳快了许多,她扭头朝后看过去,就见方才帮了她的人正是霍衍青。
她眼里并没有流露出诧异,一同来边疆的苏鬼在暗处,这时候能在王府里帮她一把的,除了霍衍青也的确没有别人。
霍衍青同她四目相对的同时,伸手比了手势后,指了下湖水上方。
沈昭元能看明白,他是想先绕到望湖阁后面,等阁楼重新浮出水面时,再趁机离开这里。
但若是这时候隋景差人去寻他们……
沈昭元有些犹豫,但随着一同游到阁楼后面,在水底憋气久了,她便也没有心思顾及太多。眼下最主要的便是在水底撑住,若是眼前这一关都过不了,便也没有以后了。
看出沈昭元快支撑不住,霍衍青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轻轻抵在她后颈。在快要托着沈昭元露出水面时,他将沈昭元头顶仅剩的那支发簪取下,弹向已不再晃动的望湖阁上。
发簪同望湖阁的铜铃相撞,顷刻间发出刺耳声响。紧接着,沈昭元便觉搭在腰间的手稍稍用力,她顺势仰起头,在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渡了口气。
湖岸的人皆被响声吸引了注意,尽头的湖岸又一片漆黑,谁都没能留意到动静。
隋景眉头紧皱,听到声响也只望湖阁内的人还未被淹死。权衡一阵,他抬手示意身旁的护卫将铁链上的铜锁解开。
待他上了船只准备亲自捉人时,又命护卫将凿在石栏的铁链砸断,这是他当初建造望湖阁留的后手。
从湖面上看铁链只能看出连着船只,但若是自下而上看,便能发现望湖阁底端也被铁链紧紧拴着。只要砸断这条铁链,望湖阁就会重新浮出水面。
听到湖岸传出的声响,沈昭元微微一怔,若霍衍青武功在隋景之上,那眼下便是他们逃出去的好时机。
沈昭元不自觉握住霍衍青的衣袖,从进入水底到现在的人,一直保持着镇定,倒也让她稍稍感到安心。
看望湖阁慢慢浮出水面,沈昭元就觉搭在脖颈处的手挪开,转为握住她的手。
待原本靠近石阶的船只靠近后,霍衍青才借石壁的力破水而出。他们动作很轻,并未吸引到旁人的注意。
岸边看守的护卫众多,出鞘的剑泛着寒光,沈昭元不自觉皱了下眉,不等她低声询问如何是好,就觉肩头一紧,霍衍青已揽住她悄无声息腾空而起,立在阁楼顶端。
悬挂的铜铃恰好能够遮挡住他们二人的身影,霍衍青视线紧盯着下面的护卫,“汪夫人身上可还有别的物件?”
沈昭元闻言,从袖中取出已经断成两截的发簪,“这个可行?”
霍衍青轻轻挑眉,他接过发簪后,将两截发簪刺向石栏截断处,四周寂静,发出的声音足以吸引所有护卫的注意。
趁他们视线不在望湖阁上,霍衍青轻点一下阁口侧壁,纵身跃到护卫身后,没有丝毫动静,仿佛未曾移动过一般。
沈昭元放轻呼吸,扭头看向霍衍青时,就见他面色如常,没有半点慌乱,只平静牵着她的手,带她穿过窄道。
窄道下覆盖的一层枯树枝,早已被护卫踩到细碎,他们放轻脚步在上面走,也只觉足下软绵,并未发出半点声响。
远离望湖阁后,沈昭元才垂眸看向霍衍青还拉着她的那只手,“霍将军,望湖阁内藏有王爷受贿的证据。依你而言,我夫君有没有可能是在发现这些之后,被王爷灭了口。”
霍衍青闻言一愣,脸上流露出不解,他并未回应隋景受贿一事,只问,“汪越岁也曾到过此地?”
沈昭元若有所思,“夫君有没有亲自到过望湖阁,我并不敢保证,但霍将军可还记得岁岁?”
霍衍青沉默两秒,“莫非汪越岁在鹦鹉身上留了线索?”
沈昭元“嗯”了一声,“岁岁羽毛上有‘望湖阁’三字,想必是夫君知晓他命不久矣,特将岁岁留给孙贵。”
霍衍青顿了顿,“若是如此,想必汪越岁也极为信任汪夫人。”
沈昭元不语,方才所说的那番话句句皆能让人起疑心,但眼下隋景命护卫看住望湖阁,恐怕找不到谁进过阁楼内誓不罢休,她已是迫不得已。
许是上天眷顾,沈昭元低头正思索,浑身湿漉漉难免会留下湿脚印,就觉手背被雨滴砸到。
今夜的雨来的很巧,下的又急又大。担心在湖中泡这么久,再淋雨会着凉,霍衍青加快了步伐。
两人沉默许久,在回想到望湖阁外船只上锁,唯有那一根绳索可以借着游到阁楼,霍衍青淡淡开口,语气比先前要冷淡,“汪夫人当真是为了汪越岁命都不要了。”
沈昭元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但仍一言不发。
倒是这一路上他们都不曾遇到一个王府护卫,她只觉得有些诧异,看样子隋景是当真失控了,竟大意到这种地步。
但目光落在霍衍青身上时,沈昭元心里对隋景竟能这么大意的不解又消散了。一向谨慎的霍将军面对此事都能置他自己于险境,更何况是牵扯众多的隋景。
等快要到寝房时,见霍衍青并未回自己寝房,而是带着她一同进了她的寝房。沈昭元也没在意,只当他还有要事商议,“霍将军先前不是在同王爷饮酒?”
霍衍青坦然,“阁楼沉水触动了机关,隋景顾不上我还在西客院,一个人招了侍卫就匆匆离开了。”
话音刚落,沈昭元便察觉到不远处有人靠近,听声音他们身上恐怕还带着佩剑,像是特地来兴师问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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