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沈昭元衣着非凡，比吕婉在吕府做二小姐时更甚，谢老爷收敛了些脾气。他用手松了松挂带，显得没这么紧绷后，才语气迟缓道，“你是哪位啊？”
不等沈昭元开口，吕婉先走到谢老爷身旁给他介绍，“她是我娘家妹妹，想谋个差事做做，托你带她见孙老爷一面。”
谢老爷沉默两秒，“娘家妹妹？”
话音刚落，他又冷哼一声，“考上个官儿有何用，还不是落魄了。莫不是你们吕家又想攀上了哪个高枝，打扮成这样去见人。”
沈昭元听出话中讥讽，轻笑一声，对上谢老爷不解的视线，才慢慢道，“方才你们二位站在一起，我不小心将婉姐姐看成了肉山上的挂件儿。”
谢老爷眉头一皱，听出沈昭元这是在骂他胖，但不等他开口，又听她道，“以学谋生不可耻，以此为耻倒才真让人笑话。”
谢老爷被顶撞，心里升起几分不悦，“你这是借着什么身份同我讲话的！”
吕婉在旁边拉住他的袖子，轻声安抚，“老爷莫要同妹妹计较。”
从吕婉手中扯出袖子，谢老爷白了她一眼，随后看着沈昭元冷声道，“怎么不找别人谋差事，非得找孙贵？”
沈昭元看谢老爷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清楚他想听到什么话，“我不曾见过孙老爷，自然攀不上这高枝。”
吕婉即便是一开始没听出来，眼下也都清楚了，这是谢老爷让跟她过来的妹子低头认错呢。她又伸手拉住谢老爷的袖子，语气讨好，“老爷与孙老爷交好，我便同妹妹商议着不如找孙老爷。”
谢老爷甩开袖子，怒瞪吕婉一眼，“我何时问的你？你今日怎如此话多，一个妇人总开口打岔，成何体统！”
吕婉顿了一下，但余光落在沈昭元身上，未曾在沈昭元脸上看出一丁点看不起她的神情，心底的那份羞愧才慢慢消散。
谢老爷不再理会她，而是朝沈昭元道，“跟我来吧。”
沈昭元不语，谢老爷能答应这么快，倒也在她预料之中。方才所言字字在瞧不起吕家，若是能帮上吕家的忙，他又可以拿此事说事。
吕婉被推开手，心里并无波澜，她待谢老爷走在前面带路的时候，适时同沈昭元肩并肩走着，“方才见笑了。”
沈昭元不以为然，“吕姐姐非比常人，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
听沈昭元语气认真不像敷衍了事，吕婉心里热了几分。待送到路口的时候，前面的谢老爷才停下来脚步，“前面就是了，身上可有银子，有事相求总不能空着手去。”
沈昭元，“带着呢。”
谢老爷这才继续朝前走，“恐怕你也带不了多少，吕家也真是打肿脸充胖子，置办这身行头都得花出去大半家财。”
吕婉只在旁边听着，并不多言，于商人而言，一个小小文官是来不了财的，能嫁给他这商人做夫人是祖上烧了高香。
孙贵府外站了两个仆从，他们眼熟谢老爷便也不拦着，只道，“前几日有人送来一个稀罕物，每到这个时辰老爷都会在屋里待着不许旁人打扰。”
沈昭元若有所思，“前几日？他可是碰上了京城的谁？”
谢老爷不满，“怎么，不是京城中人就不配有些稀罕玩意儿？”
沈昭元轻笑，“谢老爷不用急，我不曾有这方面的意思。”
旁边的仆从接着道，“老爷还真遇上了京城的人，那人来头不小。”
沈昭元抬眼看他，谢老爷脸上不屑，也不觉得打脸，“倘若不是皇宫里出来的人，那来头就都算不了什么。”
仆从连忙解释，“不对，谢老爷一定也听说过京城汪氏，他可是京城第一富商啊，我们老爷就是和他见了一面。”
听到仆从所说的确如她猜想的一样，沈昭元心里颤动，但面上依然平静，“你们可曾见过那稀罕物是什么？”
仆从对视一眼，吕婉上前一步，将囊中不多的碎银拿出来给他们，“这位是我们吕家的妹妹，都是自家人。”
那两人这才松口，他们收下碎银，也看在谢老爷同他们孙老爷交好的份上，不紧不慢说，“那是一只羽色如镀了金粉的鹦鹉，不管是头顶的冠羽还是那双眼瞳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沈昭元听到后面，用力攥了下手，才压下心底的隐痛。几年前刚同汪越岁相识的时候，恰逢他救下一只这模样的鹦鹉。
那时候她还在想，京城富商竟会有这种心存善念的人，但很可惜，相识相知再走到这一步，都是必然的。
谢老爷懒得再多听这些，那稀罕物又不会给到他们，“走吧。”
仆从所言并非虚假，孙贵的确在屋里逗弄鹦鹉，但不管他手里拿多少鸟食，那只鹦鹉都不搭理它。
听到屋外有动静，孙贵害怕鹦鹉再受惊飞出去，他开门的动作特别小心。
见屋外站着的谢老爷是带着夫人来的，后面还跟着一个长相非比寻常的女子，孙贵一时间愣了，将屋里的鹦鹉都抛之脑后。
沈昭元并不在意这令人不适的打脸，淡淡开口，“想必这位便是孙老爷吧。”
孙贵听到声音才回过神，他侧过身先招呼着沈昭元进门，“别在外面傻站着，进来坐进来坐。”
沈昭元若有所思，目光在瞥见屋里那只眼熟的鹦鹉时，微微一顿。
她绝不会认错，这只鹦鹉同汪越岁当初救下来的一模一样。吕婉说的不错，孙贵的确在几日前见过汪越岁。
等沈昭元进屋里，孙贵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鹦鹉，才惊诧方才自个儿竟忘了快点儿关门。
以防鹦鹉趁这会儿飞走，孙贵也顾不上谢老爷才迈进来一条腿，“快快快，别让我这稀罕物弄丢了。”
谢老爷腿上动作快了些，他面色有些尴尬，以拳抵唇轻咳两声才舒缓，“你手底下可还缺人，她是夫人娘家的妹妹。”
孙贵闻言，心里一喜，但面上还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刻意不看沈昭元，先炫耀起新得来的东西，“有是有，但不急，先来瞧瞧我这稀罕物。”
说罢，孙贵走到鹦鹉旁边，拿起鸟食放到它旁边，“快吃快吃。”
当着谢老爷和外人的面，见这只鹦鹉一如既往不听话，孙贵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早听闻汪越岁有一只通人性的鹦鹉，但现在看来不过是假的。”
沈昭元听出他在找补，也不拆穿。
倒是孙贵越想越觉得气恼，但他面对的到底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鸟儿，生怕直接上手打会给打死了，也只能把手里的鸟食摔地上当做发泄。
沈昭元弯腰捡起地上的鸟食，伸手递到鹦鹉旁边，没理会因为她这一行为感到不悦的谢老爷，只盯着鸟儿缓缓说，“这只鹦鹉可有名字？”
孙贵见那只鹦鹉直勾勾盯着沈昭元，觉得有些稀奇，方才心里那点儿火被探究占据心头，“倒是有名字，但我嫌它名里带命，显得太不吉利，便给改了。”
沈昭元听到那句“不吉利”，眼眸微黯，但她背对着屋里的人，他们未能瞧见半分，“你可曾叫着它原先的名喂过它？”
孙贵沉默片刻，试探着走过去，“岁岁，快去吃手里的食儿。”
下一秒，那只鹦鹉果然低下头啄起来。
沈昭元举着手不动，站在旁边的孙贵满眼惊喜，他忍不住自己用手也抓了把鸟食想试试。
但看鹦鹉还没把沈昭元手里的吃完，孙贵又停下动作，余光瞥了眼谢老爷，“你们方才说，这次过来是想带她谋个差事做做？”
沈昭元稍稍扭头，对上孙贵转回来的视线，就见他眼里流露着不怀好意的目光。
“女子何来头脑从商，也就能打打杂、揽揽客。”
孙老爷把抓来的鸟食放回去，背过手一幅当了大好人的模样，“倒不如跟着我，伺候我还有这只鸟儿。这不打杂赚得多，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我还可以多给你点银子。”
谢老爷捋捋胡子，在旁边缓缓道，“孙老爷酷爱这些活物，未曾娶过妻，你跟着孙老爷也算是享福。”
吕婉在一旁听黑了脸，“妹妹心有所属，这怎可以？”
沈昭元看向她，吕婉眼神里的厌恶不加掩饰，但谢老爷根本没看她一眼，自然也留意不到。
孙贵还哪里管这些，整个府上都是他的人，他只需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就能把碍事的人赶出去。
但他不打算这么做，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谢老爷会把丢人的事情传出去，毕竟这人死要面子。至于吕婉，抛开她和谢老爷是夫妻不谈，到底还是吕府的二小姐，顾及的会更多。
想到这儿，孙贵大着胆子伸手要摸沈昭元的脸。
但他还没碰到呢，就被方才还安安静静待着的鹦鹉啄了手。这还不够，这两日像个假鸟的鹦鹉，这会儿飞起来又是啄他的手又是叼他头发。
一旁的吕婉见状，悬着的心放下些，但想到孙贵是做什么的，又不免担心起沈昭元的安危。
沈昭元自顾自坐到椅子上，她看孙贵想逮鸟但逮不住的模样，只觉得好笑。见他被岁岁折腾的差不多，几乎可以称为狼狈的时候，才轻轻开口，“够了。”
鹦鹉立即停下来，它飞到沈昭元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沈昭元的侧脸，好不亲昵。
孙贵觉察到不对劲，他登时大怒，转身对着谢老爷道，“我信得过你，才让你们进来，但你们给我带来了什么！”
谢老爷张了张嘴，他扭头看向吕婉试图要个解释，但后者显然也没料到那只鹦鹉会突然这样。
孙贵也不想浪费时间去听辩解，张嘴就招呼仆从过来，“来人！快把这几个人都给我抓起来！”
但不管他怎么叫唤，外面都没人进来。原本谢老爷还担心受牵连想解释，但这等不对劲的处境下，他忍住没出声。
沈昭元也觉得奇怪，门外的人或许不是霍衍青。他不应当来这么早，亦或者不应该这时候出现，毕竟，她还没将空哨摔碎。
正想着，她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入。
苏鬼比她预想中到的早了些，她虽蒙着面，但沈昭元还是一眼认出来。
苏鬼进屋后，目光并未在沈昭元身上停留太久，确认沈昭元并未受伤，才扫视一圈站在屋内的人。
在看到孙贵想偷偷挤出门外时，她拔剑挡住他的去路。
一旁的吕婉没见过这阵仗，当即吓得惊呼一声。谢老爷横她一眼，也害怕刚刚的惊呼会吸引了苏鬼的视线。
“我们不是孙府的人。”
谢老爷喉头滚动，对与生死有关的大事感到害怕，“今日之事我们可以权当没看见，绝不报官，可以放……”
苏鬼冷冷看他一眼，打断道，“滚。”
沈昭元扭头，看到吕婉被谢老爷拉住衣袖扯着不肯离开，视线还一直看着她，便朝吕婉摇了摇头。
吕婉一愣，会意后不再挣扎，跟着谢老爷离开孙府。
等屋里没有闲杂人等，苏鬼紧盯着吓到瞳孔放大的孙贵，“老实交代，汪越岁怎么死的。”
孙贵腿软瘫坐在地上，见苏鬼提剑靠近只知道频频摇头。
苏鬼目光凌厉，“不用装疯卖傻，是不是你派人在半路劫杀汪越岁。”
“我确实见过汪越岁，但我没杀他！”
孙贵一头冷汗，他颤抖着手拽苏鬼的衣袖急于辩解，“我府上有大夫，原本我是准备下毒害他性命，但下毒前，给他把过脉的大夫告诉我，他本身就……”
话未说完，一支箭射中了孙贵的喉咙，堵住他后面尚未说出口的话。
沈昭元猛然站起身，她朝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只瞥见屋顶站着一抹黑色身影正开弓拉弦准备射第二箭。
只是不等她开口提醒，那支箭便迅速射中了孙贵心口，让还没说完话的人彻底无了生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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