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忽然有人说:“小伙子,看半天了。再看下去,楼都该不好意思了。”
许衡转过头。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个子很高,肩背宽,站在花坛边很占地方。年轻时应该是很壮的人,现在腰腹发了些福,但骨架还在,整个人并不虚。最显眼的是头发,头顶已经稀了大半,前额空得尤其明显,剩下的头发被随手往前拨着,像是在和秃这件事做最后的谈判。
男人穿一件洗得发旧的夹克,裤脚有一点皱,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另一只手拿着保温杯,杯盖没拧紧,冒着一点热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不是年轻人的亮,而是那种看过太多人和事之后,还没被磨钝的亮。
许衡说:“我路过。”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矿泉水瓶。
瓶身已经被捏得微微变形。
男人笑了一下:“路过能把瓶子捏成这样?你这路过挺费手啊。”
许衡没有说话。
男人也不急,把青菜换到另一只手上,朝三号楼抬了抬下巴:“来看早上那事儿的?”
许衡说:“看了新闻。”
“新闻写得都挺客气。”男人说,“客气得跟没发生过似的。”
许衡抬了抬眼。
男人注意到他的反应,又笑了一下:“别紧张,我不赶你。你要真是看热闹的,我也懒得管。现在人就爱看热闹,手机一举,比记者还敬业。”
他顿了顿,目光在许衡脸上停了两秒。
“但你不像。”
“哪里不像?”
“看热闹的人眼睛都往外飘,恨不得多听两句,多拍两张。”男人说,“你不是。你一直盯着楼,脸上还带着点后悔。”
许衡心里微微一沉。
“您是?”许衡问。
“住这儿的。”男人说,“姓周,邻居都叫我老周。”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普通。可许衡注意到,老周说话的时候很松弛,眼神却没有一刻真正散开。他像是在闲聊,又像已经把许衡从头到脚扫过一遍。
许衡说:“我只是过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许衡沉默了一下。
他不能说自己昨晚在地铁站见过那个女人,更不能说自己看见她身上有一条黑色的线。至少现在不能。面前这个自称老周的男人虽然看起来不像普通看热闹的人,但他们第一次见面,许衡没有理由把自己也解释不了的事情说给他听。
“确认是不是我见过的人。”许衡最后说。
老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见过她?”
“可能见过。”
“在哪儿?”
“地铁站。”
老周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细,但许衡捕捉到了。
“昨晚?”老周问。
许衡没有立刻回答。
老周却像已经知道答案。他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那姑娘叫程雨,二十九岁,做媒体的。租在这儿半年多,平时不怎么跟邻居来往。早上四点多出的事,警察来了以后问了一圈,说初步排除刑事案件。”
程雨,这个名字第一次清晰地落下来。
不是新闻里的“年轻女子”,不是站台上的“那个女人”,也不是照片角落里的旧帆布包。她有名字,有年龄,有工作,也曾经像所有人一样,在地铁站的人群里安静地低着头,等一趟回家的车。
老周看着许衡,声音低了一点:“小伙子,初步排除刑事案件这句话,不等于事情就简单。它只是说,眼下没证据证明有人害她。”
许衡抬眼看他。
老周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像是随口提醒一个年轻人不要把新闻标题当结论。
许衡问:“您以前做什么的?”
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青菜,又看了看保温杯:“你看我像干啥的?”
“警察。”
老周笑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前额那几缕努力盖住秃处的头发:“嚯,眼神还行。我还以为我现在这形象,只剩退休买菜大爷了。”
许衡没有笑。
老周也不介意,语气仍旧松着:“干过几年刑警。现在退了,主要负责买菜、遛弯、和楼下老头老太太争夺小区情报控制权。”
他说得像玩笑,但许衡没有真的当成玩笑。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昨天晚上在地铁站见过她,然后今天一早从医院出来,跑到这儿来确认。你们不认识,对吧?”
许衡的手指慢慢收紧。
矿泉水瓶又发出一声轻响。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你再捏,这瓶水就得提前牺牲。”
许衡松开手。
“不认识。”他说。
“不认识还特意来一趟。”老周说,“那说明你看见了什么,让你觉得她会出事。”
许衡没有回答。
风从楼间穿过来,吹动花坛里几片灰绿的叶子。远处有人按电动车喇叭,声音短促。三号楼下已经没有警戒线,也没有围观人群,只剩一块还没干透的地面,安静地暴露在上午的阳光里。
老周也不催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真的只是一个买菜回家的退休大爷。可许衡能感觉到,对方的耐心不是闲出来的,而是练出来的。那种人不怕沉默,也不急着填满沉默。他会等,等你自己把最不想说的话露出来。
过了很久,许衡才说:“我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老周没有笑。
也没有露出“这小子有病”的表情。
他的眼神反而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那就先别急着给它起名字。”他说。
许衡看着他。
老周把保温杯盖好,语气很平:“我这人吧,文化水平有限,年轻时候破案也没靠过玄学。你说你看见鬼,我不信;你说你看见神仙下凡,我还得建议你回医院再挂个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你昨晚见过程雨,今天一早她死了。你刚出院就跑到这儿来,脸白得跟打印机刚吐出来似的,还非得确认她是不是你见过的人。这事儿本身就不正常。”
许衡喉结动了一下。
老周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了一些:“小许啊,你甭管那玩意儿叫啥。线也好,影子也好,脑子累坏了也好。你先告诉我,它指向谁。”
许衡心里猛地一震。
他没有告诉老周自己看见的是线。
至少他以为自己没有。
“你怎么知道是线?”许衡问。
老周一愣,随即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啊。”他说,“我随口说的。你这反应,不就告诉我了?”
许衡后背微微发凉。
老周看着他,眼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老练的平静。
“小许啊,别怕我。”他说,“我要真想套你,有的是办法。刚才这个不算套,顶多算你自己往坑里迈了一步,我顺手扶了你一把。”
许衡沉默了。
老周像是看出他的防备,晃了晃手里的青菜:“放心,我现在就是一买菜的。白菜两块一斤,豆角贵得离谱,世界大事暂时跟我关系不大。”
他说得轻松,可下一秒,语气又慢慢沉下去。
“不过死人这事儿,跟我多少还有点关系。”
许衡问:“为什么?”
老周看向三号楼。
楼上有户人家正在收衣服,晾衣杆伸出来,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是很普通的一幕,普通到几乎让人忘记,几个小时前,有人从这栋楼上坠了下来。
“因为我以前就是干这个的。”老周说,“看死人,也看活人。死人一般不撒谎,活人比较麻烦,十个里头九个半有自己的小算盘。剩下半个,不是不撒谎,是还没想好怎么撒。”
许衡看着他:“你觉得程雨的死有问题?”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
“现在看不出来。”他说,“纸面上没问题,不代表它真没问题。得看人。”
“看谁?”
“看她身边的人,看最后见过她的人,看最不想让她被人记住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
许衡却听得很清楚。
老周转回头,看着许衡:“你昨天晚上看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
“一个人。”
“有没有人跟着她?”
“不知道。”
“她当时什么状态?”
许衡想了想:“低着头,很安静。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和人说话。”
“背什么包?”
“旧帆布包。”
“衣服?”
“深色外套。”
“还有呢?”
许衡停住。
老周看着他:“你犹豫了。”
许衡低声说:“她肩膀附近……有一道黑色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许衡说,“像线,又不像线。很细,只出现了一瞬,后来就像衣服上的褶皱。”
老周没有说话。
他脸上那点玩笑彻底退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只有她身上有?”
“我当时只看到她。”
“后来呢?”
许衡抿了一下嘴唇。
后来是地铁停电。
后来是无数线。
后来他短暂失明,醒来躺在医院里。
这些话挤在喉咙里,每一句都荒唐。可奇怪的是,面对老周,他没有像面对医生那样完全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老周没有急着给他下结论,也许是因为这个男人说话不正经,但眼神里没有嘲弄。
许衡最终说:“后来在地铁上,我看见了很多。”
老周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昨晚是不是也在那趟故障车上?”
许衡点头。
“难怪。”老周说,“我听说送医院的有个年轻男的,在车厢里晕了。原来就是你。”
“您怎么知道?”
“住这儿的人一早上就没闲着。”老周说,“三号楼出事,地铁也出事,两个事儿隔得这么近,谁不聊?我下楼买菜这一路,消息都够写半篇通报了。”
许衡看着他:“你也觉得这两件事有关?”
“我没这么说。”老周立刻道,“刑警最忌讳先下结论。你现在一脑袋浆糊,我也不是神仙。有关没关,得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了,我个人觉得太巧的事儿,一般都不太巧。”
这句话带着点东北人特有的松弛,语气不重,却让许衡心里更沉。
老周看了一眼楼道口。
“你想上去?”
许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想。
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身份,没有理由敲开程雨的房门,更没有资格打听她的**。一个陌生人贸然上楼,只会被人当成看热闹、蹭消息,甚至更可疑。
老周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你一个人上去不合适。”
许衡看向他。
“但我上去合适。”老周说,“我住这栋楼。老邻居,退休老头,买菜路过,顺嘴问两句,不违法吧?”
许衡问:“您为什么帮我?”
老周拎了拎手里的青菜:“谁说帮你了?我帮我自己。”
“为什么?”
老周看着三号楼的入口。
这一次,他沉默得比之前久。
风从楼道里穿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灰尘味。楼道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通知,一张是物业催缴停车费,一张是消防通道不要堆物,还有一张寻猫启事,被雨水泡过,边缘卷起来。
老周说:“我退休以后,最烦两种事。一种是明明简单,非要往复杂里整;另一种是明明不简单,非要说简单。”
许衡没有说话。
老周回头看他,眼角有一点笑意,但那笑很淡。
“程雨这事儿,现在看起来太简单了。”
许衡听懂了。
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年轻女性坠楼,独居,凌晨,媒体工作者,压力大。所有词摆在一起,都能把人往一个方向带。
老周忽然伸手,指了指许衡的手腕:“还有,小许啊,下次出院,腕带记得剪了。你这名字年龄明晃晃挂手上,搁以前刑警队,半分钟够人把你户口本翻出来。”
许衡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真的忘了剪。白色腕带上清楚地印着他的名字,许衡,二十八岁。
他愣了一下。
老周咧嘴笑了笑:“别紧张。我要真想查你,用不着看这个。”
这句话和玩笑差不多,却让许衡更确定,这个人绝不是普通居民。
老周拎着青菜往楼道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你在这儿等着,别乱晃。脸色太差,容易吓着我们小区老太太。”
许衡问:“您要上去?”
“先回家放菜。”老周说,“顺便看看楼上有没有嘴松的。”
“我能一起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上去,别人问你是谁,你怎么说?死者地铁站一面之缘的网友?还是临时路过的热心群众?”
许衡被噎了一下。
老周摆摆手:“查事儿不是打游戏,不是冲上去就有剧情。你先学会站对地方。”
他走进楼道前,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别一直盯楼上看。你戴个墨镜杵那儿,跟来踩点的似的。”
许衡摘下墨镜。
阳光一下子刺进眼里,他眯了眯眼。
老周看见了,皱眉:“眼睛还没好利索?”
许衡点头。
老周的语气松了些:“那就找阴凉地儿待着。别逞强。年轻人最爱拿身体当信用卡刷,刷爆了才知道账单吓人。”
说完,他拎着青菜进了楼道。
单元门合上,声音不大。
许衡站在原地,没有动。
三号楼前那片被水冲过的地面还没完全干,阳光照在上面,有几处反着亮。几个居民从他身边经过,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小区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远处电动车响了一声。
许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已经被他捏得凹下去一块。他松开手,塑料瓶慢慢弹回来,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手腕上的医院腕带还在,白色的,边缘有点硬,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年龄。许衡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东西有些碍眼。他用指甲抠住接口,试了两次才撕开。腕带断掉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脆的响。
他把那截白色腕带攥在手里,站到楼下那棵树的阴影里。楼道里隐约传来脚步声,不知道是老周上楼,还是有人下来。许衡抬头看了一眼三号楼,又很快收回视线。
他的眼睛还是有点疼。
老周出场了。
我挺喜欢这个人物。他不是神探,也不是来替主角解决一切的人,只是一个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事的老刑警。人退下来了,眼睛还没退。
从这一章开始,许衡身边终于多了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
有些线,他一个人看会慌;两个人看,路可能就能往前走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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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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