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天使花了整整七天,把神龛和神社盖完了。
第一天,他砍树,削木头,挖地基。
第二天,他立柱子,搭架子。
第三天,他铺屋顶,修墙壁。
第四天,他雕刻花纹,打磨细节。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每一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开始干活,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就停下来。没有人催他,没有人监督他,只有他自己。
他用最认真的态度,最细致的手法,去建造那座献给诅咒之王的神社。
不是因为虔诚。
是因为他想把这件事做好。
做好一件事,哪怕这件事很荒谬,也能让他暂时忘记其他的事。
忘记那些杀戮,忘记那些哀嚎,忘记那些被迫咽下去的人肉。
只是专注地,削木头。
第七天傍晚,他完成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座小小的神社上,把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瓦都染成了金色。
神社不大,但很精致。朱红色的柱子,深色的屋顶,雕花的窗棂。神龛立在最里面,空空荡荡的,等待着什么。
天使站在神社前,看着自己的作品。
他想,如果这是在现代,如果这是给某个善良的神明盖的,他应该会很自豪吧。
但现在,他只是觉得荒谬。
宿傩和里梅回来了。
宿傩走到神社前,上下打量着。
四只眼睛,从柱子看到屋顶,从屋顶看到神龛。
然后他笑了。
“不错。”他说,“比我想象的好。”
天使没有说话。
宿傩走进神社,站在神龛前。
“这个,”他指了指神龛,“是给我的?”
天使点了点头。
宿傩转过身,看着他。
“那谁来拜?”
天使愣了一下。
“……什么?”
“神社。”宿傩说,“有人参拜,才叫神社。没人拜,就是个空屋子。”
天使沉默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谁会来拜诅咒之王?
那些被他杀过的人?那些被他吓得瑟瑟发抖的村民?
还是那些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的咒术师?
“你。”宿傩说。
天使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唯一的信徒。”宿傩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每天来拜。”
天使的睫毛颤了颤。
他不想。
他一点也不想。
但他不能说。
契阔在那儿。
“……好。”他说。
宿傩笑了。
那笑容满足,愉悦,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得意。
他伸出手,揉了揉天使的头发。
“乖。”
——
那天晚上,宿傩说:“奖励你。”
天使不明白什么意思。
但半个时辰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繁华的城市里。
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远处传来欢呼声,有小贩的叫卖声,有孩子的笑声。
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味。
天使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没有杀戮,没有鲜血,没有哀嚎。
只有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
“发什么呆?”宿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
他走在前面,里梅跟在他身后。
天使赶紧跟上。
他们三个人,就这样混在人群里。
宿傩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四只手臂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低着头,看起来像个普通人。里梅跟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天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穿着新的淡粉色的和服,翅膀收拢着,光环微微隐去,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漂亮姑娘。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他们走过卖金平糖的摊子。
宿傩停下,看了一眼那些小糖粒。
“那是什么?”
天使看了一眼。
“金平糖。”他说,“甜的。”
宿傩没说话,只是掏出一把铜钱,扔给摊主。
然后他把那包金平糖塞进天使手里。
“你的。”
天使愣住了。
“我的?”
“奖励。”宿傩说。
天使低头看着那包金平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很久很久没有吃过正常的食物了。
那些被迫咽下去的人肉,每一口都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喉咙。
现在,是金平糖。
他打开袋子,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真的很甜。
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宿傩看着他,嘴角勾了勾。
他们继续往前走。
卖苹果糖的摊子。
红彤彤的苹果裹着透明的糖衣,插在竹签上,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天使看着那些苹果糖,脚步顿了一下。
宿傩注意到了。
他又掏出一把钱,买了一个,塞给天使。
天使接过来,咬了一口。
糖衣脆脆的,里面的苹果酸酸甜甜的。
好吃。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弯的。
宿傩和里梅空着手,跟在他旁边。
他们什么都不买,什么都不吃。
只是看着他吃。
天使吃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不吃吗?”
宿傩看了他一眼。
“不感兴趣。”
里梅也摇了摇头。
天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
正吃着,宿傩突然凑过来。
一口咬在天使手里的苹果糖上。
那一大口,直接咬掉了一半。
天使愣住了。
他举着那半颗苹果糖,看着宿傩嚼了嚼。
然后宿傩皱了皱眉。
“难吃。”他说。
直接吐在了地上。
天使:“……”
他看着地上那摊被咬烂又吐出来的苹果糖,再看看手里剩下的半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宿傩已经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了。
里梅看了天使一眼,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天使叹了口气。
他把剩下的半颗吃完,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跟上去。
——
远处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天使抬起头。
夜空中,一道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然后“啪”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雨一样洒下来。
然后是第二道,金色的。
第三道,紫色的。
第四道,蓝色的。
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
光芒炸开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是御三家!”
“他们又赢了!杀了那个大妖怪!”
“太厉害了!咒术师万岁!”
天使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光芒,看着那些从天上洒落的光点,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人群。
不是烟花。
是咒术师。
是御三家的咒术师们,在展示他们的胜利。
每一道光,都是一次炫耀。
每一次炸开,都是一次宣告。
他们杀了妖怪,杀了咒灵,杀了所有威胁人类的存在。他们用敌人的血,换来了这些光芒,换来了这场盛会。
而那些普通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是欢呼,只是庆祝,只是仰望着那些美丽的光芒,以为是神明降下的恩赐。
天使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光。
很美。
真的很美。
但他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因为站在他身边的,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诅咒之王。
是杀过无数人的存在。
是那些光芒要“讨伐”的对象。
而他,是那个诅咒之王的仆人。
他是被“讨伐”的那一边。
却站在“庆祝胜利”的人群里。
那些欢呼声,每一句都是在庆祝他的失败。
那些光芒,每一次炸开都是在宣告他的灭亡。
天使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不再看那些光。
宿傩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光。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不屑,没有兴趣。
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戏。
“走吧。”他说。
天使抬起头。
“那边。”宿傩朝山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安静。”
他们三个人离开人群,走上山坡。
山坡上很安静。
远离欢呼声,远离光芒,只能远远地看到那些光炸开的瞬间。
宿傩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里梅站在他身后。
天使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宿傩看了他一眼。
“坐。”
天使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那些光芒。
光芒还在继续。
红的,金的,紫的,蓝的。
每一次炸开,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而那些欢呼,传到山坡上,已经变得很轻很轻。
像远方的潮声。
天使看着那些光,心里想着别的事。
他想起了虎杖。
想起了那次在仙台的约会。
那天不是烟花,只是路边有人放的小烟花。虎杖买了一把,一个一个地点燃,举着给他看。
“好看吗?”虎杖问。
他点了点头。
虎杖笑了,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们一起看那些小小的火光,手牵着手。
天使的眼睛有点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这些蝼蚁。”宿傩的声音突然响起。
天使看向他。
宿傩看着远处的光芒,四只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们以为,那些咒术师能保护他们一辈子。”
天使没有说话。
“等咒术师死光了,”宿傩说,“他们就知道,这些光芒,什么都不是。”
天使还是没有说话。
宿傩转过头,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天使的睫毛颤了颤。
“……没什么。”
宿傩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
“想以前?”他问。
天使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远处,山坡下面,有一对男女站在那里。
他们也在看那些光芒。
光芒亮起来的时候,那个男人突然转过身,抱住那个女人,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长。
光芒一朵一朵地炸开,照亮他们的轮廓。
天使看到了那一幕。
宿傩也看到了。
他看着那两个人,皱了皱眉。
“他们在干什么?”
天使愣了一下。
宿傩不知道亲吻是什么?
他想了想,也是。这个时代的诅咒之王,从小就是杀杀杀,哪里见过这种东西。
“那是……”他斟酌着用词,“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
宿傩看着他。
“什么感情?”
“……喜欢。”
宿傩沉默了一秒。
远处,又一道光芒炸开。
红的。
金的。
紫的。
蓝的。
光芒照亮了宿傩的脸,也照亮了天使的脸。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抓住天使的手臂,把他拉过来。
天使还没反应过来,宿傩已经低下头。
嘴唇压下来。
不是亲。
是咬。
他的牙齿咬破了天使的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的舌头粗暴地撬开他的牙齿,在里面横冲直撞。
天使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推开,但推不动。
那四只手臂紧紧箍着他,像铁箍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宿傩终于松开他。
天使踉跄着退后两步,捂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的嘴唇破了,舌头也破了,满嘴都是血腥味。
他看着宿傩,眼睛里满是震惊。
而远处,又一道光芒炸开。
红的。
金的。
紫的。
蓝的。
那些光芒照亮了宿傩的脸,也照亮了天使脸上的泪痕。
人群的欢呼声远远传来。
他们在庆祝正义的胜利。
而山坡上,诅咒之王刚刚强吻了他的仆人。
天使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光芒,听着那些欢呼。
荒谬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他想哭,想笑,想尖叫,想逃离。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那里,捂着流血的嘴,看着那些光芒一朵一朵地炸开。
宿傩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说。
天使说不出话。
他只知道疼。
但比疼更强烈的,是那种无法言说的荒谬。
正义在庆祝。
邪恶在亲吻。
而他是被亲吻的那一个。
宿傩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血。
“走吧。”他说,“回去了。”
他转身,朝山坡下走去。
里梅跟在他身后。
天使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擦了擦眼泪,跟上去。
远处的光芒还在继续。
一朵一朵地炸开,照亮夜空。
人群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一阵一阵地传来,庆祝着胜利。
但天使已经没有心思看了。
他只是跟在宿傩身后,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坡。
嘴唇还在疼。
舌头还在疼。
心里,乱成一团。
——
回到营地,天使缩在草棚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破了。
很疼。
他想起那个吻。
不,那不是吻。
是咬。
是侵略。
是宣告。
他不知道宿傩为什么要那样做。
但他知道,从那以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远处,那些光芒还在继续。
照亮了半边天。
人群的欢呼声隐隐传来。
庆祝正义,庆祝胜利。
天使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如果虎杖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
会生气吗?
会难过吗?
还是会怪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想见虎杖。
很想。
想得心都疼了。
但他见不到。
他被困在这里,困在这个时代,困在诅咒之王身边。
远处,宿傩靠在石头上,喝着酒。
里梅站在旁边。
“大人,”他开口,“那个天使……”
宿傩看了他一眼。
“怎么?”
里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您为什么要那样做?”
宿傩沉默了一秒。
远处,又一道光芒炸开。
照亮了他的脸。
他笑了。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
里梅没有再问。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间草棚。
月光下,一切都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光芒炸开的余响。
和人群隐隐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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