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天,表面上风平浪静。
虎杖依旧每天上学、买菜、做饭、写作业。天使依旧窝在家里,喝酸奶、看电视、偶尔接几个陪聊赚点外快。两人依旧同床共枕,在安静的夜晚分享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但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虎杖开始更频繁地观察天使。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而是带着担忧和关切的注视。他会注意天使有没有异常疲惫,有没有做噩梦。
而天使,也开始更主动地做一些事。他会趁着虎杖上学的时候,在屋子里慢慢地转悠,用那双能看见“脏东西”的眼睛,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他会在虎杖回家前,特意整理好自己的羽毛,把掉落的绒羽藏起来。他会在夜晚入睡前,多看一眼窗外,确认那些徘徊的影子没有靠近。
那新增的15年寿命,像一个沉默的秘密,藏在他体内某个角落。
他不知道的是,还有更多的秘密,正在悄然成形。
周四的下午,阳光透过云层洒进屋里,天使窝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里重播的美食节目。屏幕上,厨师正在制作一道精致的法式甜点,镜头拉近,糖浆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天使的视线慢慢从屏幕移开,落向窗外。
阳光明媚,街道安静。对面屋顶上,有一只乌鸦正在梳理羽毛。远处的便利店门口,有主妇提着购物袋走出来。
一切都很正常。
但天使看见了那些不正常的。
墙角阴影处,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在蠕动。电线杆后面,另一团更小的影子探头探脑。甚至在对面的屋顶上,乌鸦旁边,也蹲着一团——那东西正盯着他的窗户。
天使的眼眸微微眯起。
这些“脏东西”,从一周前开始,就越来越多了。起初只是偶尔路过的一两只,后来变成每天都能看到两三只,再后来……
今天,他在方圆五十米内,数出了七只。
它们似乎被他吸引。不是因为他的能力——那些低级的东西感受不到那么深层次的东西——而是因为他本身。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即使力量几乎枯竭,也像黑暗中的烛火,本能地吸引着那些追逐异常的“虫子”。
天使放下遥控器,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那七只咒灵,形态各异,有的像扭曲的人脸,有的像变形的动物,有的只是一团蠕动的雾气。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散发着令人不适的、冰冷的恶意。
它们正在靠近。
不是现在,不是立刻,但它们在试探,在缓慢地缩小包围圈。
天使橘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就像看着窗外飞过的乌鸦,或者飘过的云。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看起来毫无威胁。
但这双手里,沉睡着15年的寿命。
那新增的15年,他还完全没有动用。它们就那样安静地待在他体内,像一捧冰冷的火焰,随时等待被点燃。
那天晚上,虎杖去参加了灵异社的“特别夜间观察活动”,这是铃木学姐坚持的,说是有新的怪谈线索需要实地考察。天使难得地独自在家。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体内那15年的寿命储备,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他能感知到每一年的存在——那是冰冷的、凝固的、可以被塑形的力量。
他想象着从这潭池水中,抽取出5年的分量。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从体内剥离出一小块冰,但又不会觉得冷,只是……空虚了一点点。
他睁开眼睛。
光环中,一团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雾正在凝聚。那光雾在空气中翻涌、收缩、变形,慢慢地,拉长,变得凝实,最后——被他拔出。
一把匕首,静静躺在他掌心。
刀身长约十五厘米,通体银白色,泛着冷冽的微光。刀刃极其锋利,刀背略厚,护手处有简单的弧线,握柄处缠绕着黑布带。
天使握着这把由5年寿命凝结而成的匕首,感受着它与自己之间的微弱联系。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那种“冰冷”却从掌心传来——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更深层的、属于“剥夺”本质的寒意。
他用手指轻轻划过刀刃。一道细微的血痕出现,渗出一滴血珠。伤口的疼痛很真实。
真的可以杀人。
不,杀“脏东西”。
天使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路灯的光晕里,几团模糊的黑影正在游荡。其中最近的一只,就趴在对面那户人家的围墙上,像一团融化的蜡烛,正对着他的方向“看”。
天使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初夏的微凉。他的翅膀在风中轻轻颤动,几根绒羽飘落。
他没有穿斗篷和帽子。橘红色的头发和眼睛,纯白的羽翼,就这样暴露在月光下,暴露在那些咒灵的视线里。
然后,他握着那把匕首,从窗户跃了出去。
翅膀在他身后展开——不是飞行,只是滑翔和缓冲。纯白的羽翼在夜色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他轻盈地落在街道上,正对着那只趴在围墙上的咒灵。
咒灵蠕动着,发出无声的嘶鸣,朝他扑来。
天使没有躲。他只是抬起手,握着那把匕首,迎了上去。
刀刃刺入咒灵核心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传来——像刺入血肉,也像刺入一团冰冷的、粘稠的雾气。匕首上的光芒一闪,咒灵的挣扎骤然停止,然后整个身体开始崩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夜空中。
天使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刀刃上没有任何痕迹,依旧泛着清冷的银光。
他抬起头,看向其他几处。
更多的咒灵正在靠近。
半个小时后,天使重新从窗户爬回屋里。
他的翅膀沾了一点灰,头发有点乱,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促一点点。
他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慢慢洗掉手上根本不存在的“血迹”。
然后,他回到客厅,低头看向右手掌心。
那把匕首还躺在他手里,刚才杀了……七只?八只?他不太记得了。
他心念一动,匕首重新化作光雾,融入他体内。那5年,又回来了。
那些一直在外面窥视的“脏东西”,现在一只都没有了。方圆几百米内,连最微小的蝇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爬上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翅膀舒服地摊开。虎杖应该快回来了吧?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后不久,注意的视线,落在了这片区域。
一道来自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某间办公室。夜蛾正道盯着面前的咒力监测屏幕,眉头紧皱。屏幕上,仙台市某个居民区的一小片区域,原本聚集的低级咒力反应,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这是……”他推了推墨镜,“谁祓除的?没有任务记录。”
但天使不知道自己被注意了。
他只知道,当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虎杖开门的声音时,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虎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看到床上天使的睡颜,忍不住笑了。
灵异社的活动很无聊,所谓的“新怪谈”最后证明是门卫大爷半夜抽烟的烟头。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天使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会不会又做噩梦,会不会……
但现在看到天使睡得这么香,那些担心都变成了安心。
他轻手轻脚地换了睡衣,洗漱完毕,然后悄悄爬上床,躺在天使旁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摊开的翅膀。
就在这时,天使动了动。
他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橘红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虎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回来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
“嗯,回来了。”虎杖轻声说,“睡吧。”
天使眨了眨眼,似乎清醒了一点点。他看着虎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永远带着温暖笑容的脸,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微微抬起头,在虎杖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拂过。
然后他重新倒回枕头上,闭上眼睛,继续睡,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晚安……”
虎杖整个人僵住了。
他感觉被亲过的那片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跳“咚、咚、咚”响得震天,几乎要跳出胸膛。他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醒了天使,又怕这只是一个梦。
但天使没有再动,呼吸依旧均匀绵长,睡得无比安稳。
过了很久很久,虎杖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脸上露出一个傻到极点的笑容。
“……晚安。”他轻轻说,声音小得像在对自己说。
他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天使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失。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
刚刚被天使清空的那片区域,此刻一片死寂。没有咒灵,没有蝇头,什么都没有。
而屋内,两颗心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靠近彼此。
天使的守护,用了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方式。虎杖的回应,用了一种最纯粹的悸动。
那枚晚安吻,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又像是某种自然而然的流露。
它改变了一切,又什么都没改变。
只是从这一天起,虎杖悠仁每次入睡前,都会在心里默念:晚安,天使。
而天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偶尔会在半梦半醒间,再次重复那个动作。
轻轻地,在虎杖的脸颊上。
像羽毛拂过。
像天使的祝福。
像某种最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想要靠近”。
此刻,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月光,只有呼吸,只有两颗慢慢靠近的心。
以及一个睡梦中无意识的吻,和另一个彻夜未眠、傻笑到天亮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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