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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对白

“你说什么?”本就面黄的爹爹转瞬间颧骨处白了一块,“什么泼出去的水……啊咳咳……”似是太过用力,气音又促的紧,换旁人是再难听懂。屋里的人却都心如澄水,明白老爷子想问什么。

“爹……我没有。”手里的布角卷着好几个圈儿缠在指甲,嘴边强挂着笑,尽量平稳地不让声音发抖。“您女儿什么性子您不清楚吗,谁能欺负我啊?”

“那你去醉月楼干啥了,端茶倒水洗衣服吗?”原先洛知柚早领略过这妇人的褊浅,只是觉得她只是针对自己。如今她牙尖嘴利的龌龊心思毫不避讳地粘在泛黄的门牙上,倒是连爹爹的半分安危都不顾。

瞪着眼,直到她目光躲闪到堆在门口的那只肥乌鸡上,洛知柚开口道:“我是被卖了,但又被好心人赎了,你有意见?”

“爹,紫樱也在那儿照应着,女儿没受委屈就出来了。”安抚着爹爹的手,眼角才软一些了。

“我可不信,我看你就是偷跑出来的。”

“赎身契要看吗?”眼前忽得暗了一块,那妇人转头才和裴青禾张持着威慑的阴眸对上,不自觉的闭上了嘴。

“不巧,鄙人刚好能证明洛姑娘的清白。”沉稳的字一个一个落下,莫名刺得人布满一后背鸡皮疙瘩,“我问你,要看吗?”

督见裴青禾腰间的玉佩,她就是再傻也断然知道面前之人不是好惹的角色,“不……必了。”

继母也不知道为何怕得这般厉害,只被无形的气场压地想到外面透透气,“我不看了,你们聊,我去炖上鸡。”

“多谢。”洛知柚侧过脸去,既没多看裴青禾也没望回床上爹爹,目光是空滞的。

“孩子,都是爹拖累了你,让你受苦了啊……”任眼再花,听声音也该知晓裴青禾的男子身份,“你如今是被这位公子赎了去?”

“是。老先生,我和知柚待到年关便成婚。您大可安心,有我在,便无人再敢欺负知柚。”虽知道裴青禾大抵是为了哄骗爹爹让其安心撤的谎,但心里还是沉沉地漏了一拍。

“爹,您安心养身子,到时候还要喝喜酒呢。”事已至此,先稳住病人的情绪是最要紧的。“我与裴公子相识是在逃走的街市上,他是个好人见我可怜才出手相助。模样是顶好的,家境也好,对我也好,您就放心吧。”

本以为大气得舒的老爷子却只是脸色缓和了一些,依旧愁容不减。洛知柚实在不知道该接着编些什么,正踌躇之际,裴青禾开口道:“老先生,我与知柚一见倾心,她又用香术救了我的家人,鄙人是诚心爱慕添上恩情难报才斗胆于今日请婚,并非一时兴起的见色起意。”

半空中悬着的手这才贴上床褥,他实在看不清裴青禾的面相,但短短几句话无疑是让老爷子吊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门外圈住的黄狗叫了,“爹,我出去看看。”这只狗是她豆蔻那年接回家来的,年纪大了。裴青禾侧身腾出地方,她快步流星出门。

细看老爷子的手根本没落到床上,渗着一条快要粘连的缝,“来,来。”透过缝隙,能看见衣衫的暗蓝了。裴青禾凑到老爷子床前,缓缓蹲下,“您是还有事想问?”

异于枯槁的指头拔上了手腕,几秒后猛的挣开。没了支撑的力气,那只刻痕的手砸入床板。那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庆幸,与其硬要加上一种情绪,倒像是没有情绪。

他没力气握住裴青禾的手了。

闭上眼,面前彻底没了线晕。

“老先生,我会遂她所愿,助其成志。”

床上的人闭眼点头,干涸的嘴角欣慰咧开。

回霂花阁的路上,帷幔轻撩开一角,洛知柚数着几匹马错落不齐的蹬地声,一声不吭。“洛主辞在想什么?”敛去没有弧度的唇角,裴青禾知其心意,故佯装不解,“霂花阁为朝廷众臣医治痊愈的例子非只一二,令尊的病定当也是。”

“我第一次见你时,上的也是这辆车吗?”从马蹄中回过神,她淡淡开口。见洛知柚没回应刚才的话,他也没觉得不妥,弯唇答道,“是。”

“好快啊,转眼已经五月有余了。”眼底没有忧色却略过一点点的自责,“我没回家去过,到头来还是骗局一场,竟然要用他老人家惦念的喜酒骗他……”说话间她不敢抬头,任令自己眼花的泪水挣在眼角,强忍着其肆意挣脱的跌落感。裴青禾故意偏过头去,让她尽量自在一点。

这是她罕见的不开朗,柔的像一朵没来得及绽放就被雨水打湿的蜀葵。

猛然感觉话意的唐突,她停一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

“知柚,我没有骗人的习惯。”

她抬头,刚好一滴泪夺眶滑落,滞在颌边。

“今日的话,全都出自肺腑。”他抬手擦去她颊面的泪痕,水光抹平在粉嫩的胭脂,层层晕染动人。“若你愿意,我们的喜酒令尊一定能喝上。”

“可你的事,我统统不知道。”

尽管两人经历颇多,但眼前清冷的眉眼还是始终盖着陌生。她看不透他面无表情下的谋划,断断续续的猜测里裹着真心。现如今自己坐上主辞之位一事以尘埃落定,但对他的筹谋却只是冰山一角的窥探,仅仅是救人和调香那么简单吗?

帷幔掀开的角被遮起,裴青禾缓缓开口,“我本是早想与你说的。”抿紧的唇瓣微微嵌出一抹白,她静静等着他的话。“朝堂之上波诡云谲,谢司晟早觊觎皇位多时,两党纷争在所难免,你可知他为何不反?”

“他有什么顾虑?”

“断魂香。”三字轻旋,却重的仿佛能压死人。“俩军交战,用此香抹于箭镞,可一击致命,三步穿心。朝廷一日有断魂香在,谢司晟便一日不敢反。”

涣散的光一点点凝着车外的晨光聚在眸底,洛知柚平展耷耸的眉尾蹙起,渐渐通透了其中利益,“断魂香,和霂花阁有关?”

“不错。”他点点头,闷声说道:“霂花阁早年为朝廷所设,只听从先皇一人调遣。后来先皇驾崩,文渊阁的断魂香也不知所踪。”

“谢司晟不知道这件事,以为朝廷里还留有断魂香,所以才不敢反?”少女恬静的眉眼弯弯,竟生出不相违和的深沉。“若是我没猜错,断魂香的配方只有阁主知晓,侯爷是想借我之手配出此香,以此消灭谢王爷一党?”她顿了顿,“还是说……侯爷你也想反?”

裴青禾闻言不禁低头笑了,下意识伸手想轻点她的鼻子,却半路改道掩面,“我看上去像是乱臣贼子的模样?”

“嗯……”洛知柚犹豫着没答,被他先接了话,“朝廷丢失断魂香一事不宜声张,确实需要打着本侯要造反的名义寻找配方与制香之人。现陛下刚刚继位,朝廷内外臣心不稳,此节骨眼上两党制衡而架空皇权比效忠陛下与谢司晟正面交锋更为妥当些。”

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哭笑不得,洛知柚有点后悔把他想成坏人,虽然她心里也觉得裴青禾离乱臣贼子还是差了些。“侯爷表面上给世人营造出一副要和谢王爷抢夺皇权的假象,实际上却是和陛下一伙的。这样一来,能让谢司晟觉得你们是三足鼎立,殊不知自己实则是被两面夹击,从而放松紧惕?”

欣慰地听着洛知柚娓娓而谈的剖析局势,裴青禾嘴角没平下来过,“知柚果然是极聪明的。”

她悄悄红了脸却将头抬的更高,“那为什么不让阁主悄悄再制一些?”

“阁主始终效忠于先皇,自先皇驾崩后便不再插手政事,前些年又宣告封手不再制香,其态度坚决似是有难言之隐。不过,阁主对于香术传承倒是颇为重视。”他看向眼前说不上是乖静的洛知柚,“如果是你,她未必不会传授。”

“可惜我染了头疾,恐怕时日无多,只能暗中调查以免打草惊蛇,不过谢司晟如今也有制断魂香的打算……”

“呸呸呸,谁说你时日无多了?”她一边气鼓鼓地捶向裴青禾的胸口,另一手食指弯折扣向旁边的木质车壁,“我能治好你啊!”

“我知道,只是在阐述没遇见你时的事情。”裴青禾握住她捶来的手,小心翼翼地低头圈住,“我知道主辞之位你非当不可,但坐上此位确实危险极大,等痊愈了就答应嫁给我,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我陪你一起面对,好不好?”

“知柚,我心悦于你。”

这是清醒时候的事,洛知柚缺感觉比醉了还要昏昏沉沉的,耳根早已不动声色的红了,想笑又憋住了,软声道:“那……那就等你好了我再答应你。”

其实,她很庆幸裴青禾没有把自己推开,这种处处充满风险的事她庆幸是亲口听他讲的。总之无论有多大风险,她都不能置之不理。就算是为了爹爹的病这主辞也是一定要当的,更何况她同样心怀天下,想为霂花阁和天下做事,是她一直以为应该做却太远的事。

要是他为了保护自己而选择隐瞒或推开自己,她反倒会觉得被看轻,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心动了。在这儿,她感到有自己选择的权力,而不是被保护的不明不白。

“若是你不愿意当主辞,阁主也会教授你治病的香……”她用白皙的手指贴上他的唇,“我愿意,我都愿意。”

“知柚……”

“我心里也……有你。”

裴青禾笑了。

其实,从更早的时候,裴青禾就染上了一见她嘴角就被牵动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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