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谢谌步入园中那一刻，园中便有许多人的目光停留在了他的身上，艳羡的也好，诧异的也好，总之从那时起，赏荷就不再是院内的第一事了。
虽然两人方才目光相接，但他却并未上前，只淡淡移开视线，径直往园内走去。
“他怎么来了？”凌浅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不是说荷花宴只邀请了女眷么？”
娴云也是诧异万分，胡乱回了句：“许是特别邀请？”
进入水榭，谢谌依礼向贺太夫人行礼：“晚辈向太夫人问安。”
贺太夫人笑容慈和绵软：“安，一切都安。”
谢谌再道：“家母近日身体不适，不能亲至，故而特嘱晚辈携礼前来，祝太夫人宴安，福寿康泰。”
谢氏如今既无未出阁的女郎，亦无旁的宗妇女眷，是以才由他这个未来谢氏家主亲自登门，而这份心意，亦是郑重至极。
这一代年轻人中，贺太夫人对谢谌最是看好，她连声应好：“你们的心意老身都明白，但是你也要你母亲多注意身体啊。”
谢谌颔首：“晚辈明白，晚辈替家母谢过太夫人关心。”
“宴会马上就要开始，谢三哥既然来了，不如就留下共宴吧？”在贺太夫人相邀前，她身旁的那位少女抢先开了口。
贺太夫人闻声侧过头，与身侧娇俏的年轻女郎对上一眼后，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浅笑，然而末了却又摇了摇头，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但她也跟着道：“是啊，也快到晌午了，便留下一起用膳吧。”
对于谢谌而言，那女郎并不陌生——她是贺太夫人的孙女，贺家五娘子，贺绾。
然他依旧垂眸，目不斜视道：“谢太夫人好意。只是此间宴集皆是女眷，晚辈一介男子坐在此处多有不便。且方才已得贺公相邀，嘱我去前厅同与诸位叔伯一同用膳，还望太夫人见谅。”
贺太夫人点点头：“既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
谢谌拱手：“晚辈告辞。”
谢谌转身出了水榭，见身侧的人突然上前，贺太夫人忙道：“绾绾。”
贺绾将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亦停下了脚步，抿唇低声道：“祖母……”
贺太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几许，无奈又谆谆道：“这前后的午宴都要开始了，莫要耽误人家去谈正事。绾绾，你的心思祖母怎么会不知，但你要记得，凡事都要讲究个分寸，莫要追得太紧，不然反倒惹人厌烦。”
贺绾听完，不舍地看了眼前方的离去的身影，却也只能声若蚊吟地说了声：“孙女知道了。”
因隔得太远，所以哪怕在池畔边目睹了全过程，凌浅也没弄清楚水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娴云小声：“看起来那谢侍郎是来送礼的。”
凌浅思索着点头：“嗯。”
娴云：“可为什么又走了呢？”
凌浅收回视线。
她早已不在园门那片位置，见人一走好奇心更是随之消散，无所谓道：“觉得不方便吧，他美名在外，京城人人都说他是清介端方之人，为了这名声，他好意思在这全是女眷的宴会上久留？”
说着，凌浅淡淡地往谢谌离开的方向瞥了眼，而恰好就是这一眼，她所看之人也偏头向她看了过来。
凌浅眸光倏地一跳，而后又迅速定下，丝毫不躲避与他的对视，像是暗暗较上了劲。
不过走出几步，谢谌便敛了眸光，旋即转回头，未作半分停留地循着前路离去。
“走吧，马上开宴了，我们也早点吃完早点回。”见人彻底消失在园门外，凌浅也敛了眸光，带着娴云一同往宴厅走去。
连接清涟园与前厅的长廊下，谢谌与纪简一前一后地稳步走着。
如今四下已无旁人，纪简开口道：“郎君是要等到荷花宴结束后才离开？”
谢谌轻嗯声，一径向前：“如我来时与你说的那样安排就好。”
想起自家郎君来时说的话，纪简沉默片刻，仍是没忍住问道：“郎君此后的事项都要以宁安郡主为首了么？”
谢谌蓦地停了下来。
他侧转过身，深深看了纪简一眼，又垂眸沉吟。
昨日，兴明帝单独召见了他，说起了凌浅之前在皇后宫中的事。
对于礼仪使一职，兴明帝最初的设想不只是为了让凌浅有个能够帮忙周全事情的佐理之人，更重要的还是为了让远在西境的平西王安心。
平西王是有军功兵权傍身的异姓王爷，朝中多少势力都盯着他，或想结为盟友以作靠山，或想除之后快取而代之，而凌浅作为他唯一的女儿，必然就是那些势力选作的突破点。
如此一来，兴明帝便万不会允许凌浅在他这里出了意外，选择谢谌来担任礼仪使，也正是因为看中了他处变不惊的能力。
而凌浅的性子，兴明帝多少还是知道些的，若无人在旁辖制几分，她在京城还指不定会掀起什么风浪来。
谢谌自然也是清楚其中的道理。
然而兴明帝在私下召见他时，却向他提起了凌浅想要撤掉礼仪使的想法。
面对纪简的问题，此前与凌浅相处的种种场景不经意地浮现在脑海里，谢谌沉吟片刻，抬眸看向他缓缓开了口：“我是宁安郡主的礼仪使，有些事是我的职责。”
纪简便明白了，他垂眸轻轻颔首，却又听见那清泠的声音再次响起——
“至少在孟秋宴前是。”
*
荷花宴上的那些贵女们，几乎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每人亦都总有那么几个交好的朋友。
而与她们相比，凌浅就实打实地算是一个外来的客人了。
不过如此也合凌浅心意，乐得清闲。
但也并非时时清闲。
宴席行至中后段，各家贵女向贺太夫人祝福的话也说了，带来的才艺也现了，诸事趋于尾声后，新鲜感便集向凌浅这里来了。
也是这样，不多时凌浅周围便围满了人。
“郡主才至京城，起居可还习惯？”
“曲江池的夏景正好，郡主可曾去过？”
“也不知郡主喜好，郡主若不介意大可告知于我们，我们几个将京城都吃遍玩遍了，也能为郡主推荐些。”
“你们真是，郡主有礼仪使在，这些事情自然都会安排妥当的。”
“可礼仪使毕竟是男子，男子所好，和我们女子所好的终究有不同，我们今日所提也是从同为女子的角度为郡主考虑罢了。”
“你说的也是，不过我相信如谢侍郎那般的郎君，他定是体贴入微的，说不准给郡主所选的都是女子喜欢的呢？”
左一言右一句中，众人就这样纷纷看向了凌浅。
对这些寒暄的话，凌浅见怪不怪，也能淡然处之。
她视线逐一扫过身前的贵女，微微一笑道：“初至京城，还未来得及认识诸位都是哪家的女郎？”
贵女们也实在热情，凌浅话一出口，她们便挨个介绍了自己。
“原来是刘梁赵三家的女郎。”凌浅目有恍然，“早就听闻三家关系甚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由得让人羡慕。”
在来贺府赴宴前，凌浅就知这场荷花宴汇集京中名门，故而也就大致了解了一下近年来在京中各家的家世渊源。
不过她了解得最多的，当还是这宴会的主家，贺氏。
早年间，贺老太公，也就是当今皇后的父亲，在入相前曾任过国子监祭酒，座下众多弟子门生，其中最出色的，便是现任的刘、梁、赵三家的家主，也正因着这层师门渊源，这四家近几年都多有往来，亦都以贺氏为首，凌浅也是因着这层关系，了解到了那三家的亲疏往来。
其中一人道：“是啊，不仅我们的父亲师出同门，就是我们几个也是同一年生，从小一起长大的，自然能说得到一起的话就多些。”
“嗯，说起来我们那年各家出生的郎君和女郎还不少，五娘也是那年所生的。”
见几人就这样又热闹起来，凌浅便忍住一问：“五娘？是谁？”
“就是贺家的五娘子呀。”
几人一齐侧身往一个方向看去，恰在凌浅抬眸寻去那刻，众人所望的女郎也正看着此处。
女郎细睫一颤，似被发现了般，慌忙垂下了眸。
然而视线上既已有了交集，便不好再做回避之举。
贺绾穿过人群，缓步走进，双手叠于身前，步履平稳，她的声音同她的动作一样柔雅：“小女贺绾，见过郡主。”
凌浅颔首道：“原来娘子是贺家的小娘子。”
贺绾明显诧异了一下：“郡主认得我？”
凌浅莞尔道：“贺娘子忘了？刚才在水榭里我们就见过，只是那时隔得稍远些，没说话上罢了。”
二人在水榭里就见过不假，但是水榭里又能隔得多远，贺绾一听便知凌浅指的是她方才在水榭里中，隔着湖遥遥凝望，暗自留意对方的情形了。
贺绾不由得红了脸，眸垂得更低了些：“原来是这样，当时没能和郡主打招呼……”
“你那时守在太夫人身边，自然第一要事就是要照顾好她。”凌浅温声接过话，直接将那事一语带过。
贺绾微一欠身：“谢郡主体谅。”
这般轻声细语，确是典型的世家闺秀，只是实在内敛，便是有几分心事都藏得严严实实，半分也不肯外露。
凌浅暗自一叹，怎就把心放在谢谌身上了，那个以后要清净六根的人，不说便是瞧出了她的心意也绝不会有半分回应，就是将那一腔心思托付于方外之人，也终归是不值的呀。
哈哈，现在某人的初映像在浅浅心里已经和出家人挂钩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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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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