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游原上,凌浅纵马驰骋着,肆意、潇洒。
长发飞扬在身后,夹着草香的芬芳气息扑面而来,凌浅于一赏景高地勒马停下。
登高赏景,长安城内的景象尽数映入眼帘,凌浅心情无比舒畅。
“还是这里的景色好,放眼尽是长安内外风光。”
娴云赞同道:“眼下正是夏景,满眼浓荫绿意,听说等到了冬日,长安城又是另一片银装素裹的软柔景象,和西境的朔雪苍茫截然不同。”
娴云是凌浅到西境时才被选作贴身侍女的,今日是她第一次眺望长安。
凌浅看向她,莞尔道:“今年冬日恐怕都要在长安度过了,到时我们再来此处一赏长安雪景。”
娴云满怀期待地点头。
“那到时候也得叫我一起来啊。”
二人交谈间,身后倏然响起一清朗含笑的青年声音。
凌浅回看过头:“还叫你?今日你都姗姗来迟,还想着我之后还叫你?”
骏马慢步稳行,鞍上青年发髻高束,身姿微仰,眉眼朗然间尽是少年意气。
他轻拉缰绳将马停下,眉间蹙着点无奈苦诉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才回京城,事务繁忙得每日宵禁才能回府,若不是今日本该休沐,上官到现在可能都压着我不放呢。”
似早料到他的说辞,凌浅笑了下,调转马头后打趣道:“真是个大忙人,如今我是不是也该尊称你一声何寺丞啊。”
“可不敢。”青年连忙拱手,“宁安郡主这样叫下官,会让下管晚上睡不着觉的,郡主还是如往常一样,直呼下官大名,会让下官安心些。”
说着,何翊微微欠身,故作恭顺地笑了笑。
见他这般揶揄,凌浅也有来有回道:“诶,我可也不敢,堂堂何家六郎,如今马上就要及冠了,我若还直唤你大名,你家宗亲可不会放过我。”
何氏与凌家一样,都是以军功起家,早年间,何氏先祖因平乱有功官至羽林卫上将军,身后更是追赠了国公的身份,何翊身为何氏子弟,如今初初入仕,在朝中任职的也是与军械打交道的卫尉寺丞。
何翊玩笑道:“郡主谦虚了,这世上还有郡主不敢做的事?当年的京城小霸王的名号可是实至名归的。”
凌浅瞪他一眼:“天子脚下,何寺丞可别乱说话。”又故作审视道,“何寺丞好端端地从太子近卫变成了卫尉寺丞,不会就是因为胡乱说话得罪了太子殿下吧?”
何翊板起脸故作正经:“怎么可能!从太子近卫到卫尉寺丞可算是升官了,这分明是太子殿下看重下官,让下官出来历练了。”
二人抬眸对视。
片刻,都埋头笑了。
凌浅道:“好了好了,别郡主下官地喊了,别扭死了。”
何翊挑眉:“我也觉得。”
他轻轻驾了下马,到了凌浅身边后,二人一起面朝向了长安城。
望着远处的长安城景,何翊道:“之前出京办事没能赶上在你入京第一天为你接风洗尘,过几天我挑个地方,给你加倍补回来。”
凌浅傲娇道:“算你有良心。”
何翊转头看去,关切道:“怎么样,这次入京一切可还习惯?”
凌浅眼帘微垂,语气平平道:“还好吧,到底在这里住过几年,起居上没什么不适的地方。”
何翊注意着她的神情:“听这意思,是其他地方有不适的了?”又想了想,猜道,“不会是在为你的婚事发愁吧?”
“当然不是。”凌浅斩钉截铁。
“那是有喜欢的郎君了?”
“你怎么这么理解?”
何翊挑眉,可有可无地笑一下。
“不过也算是和婚事相关吧。”凌浅轻声道。
何翊敛笑,全神贯注地向身旁的人看去。
凌浅问道:“你回京之后可有听说有关我入京之后的事?”
何翊想了想:“好像没有,你具体指的哪方面?”
“打架。”
“打架?!”
凌浅言简意赅,何翊却瞪大了眼。
何翊仍不可置信,再重复道:“你入京后和人打架了?”
凌浅淡然颔首:“就在入京后的第二天,在聚宝赌坊,和郑二郎。”
“你真是……”何翊震惊得无以言表,话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似叹似赞道,“小霸王的名声果然名不虚传。”
与凌浅相交多年,她什么样的性子,何翊再了解不过,故而今天听到她打架,也并没有那难接受。
但他也担忧着提醒道:“只是那到底是幼时顽皮留下的戏称,旁人念着你年幼也能少些怪罪,而你如今长大了是不是也该收敛些?不然一如既往的,若得罪了人,以后你在京城的日子怕会不好过。”
凌浅:“可这事我不说,你不也不知道么。”
“这不是你说不说的问题,这……对啊。”何翊反应过来,“你和郑二郎打架,怎么这事外面没有丝毫动静?”
“是陛下压下来了?”他猜测着问。
“陛下也不知道这事。”
凌浅目色平平,看着满眼想不明白的何翊,意味深长道:“你知道陛下为我安排了一位礼仪使吧?”
“嗯。”何翊颔首,却又立马恍然大悟,“是谢琟止帮你压下来的!他竟会帮你做这事?”
凌浅反问:“听你这样说我似乎还得谢谢他?”
何翊正经道:“那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以他的性子,他不是一个会掺合这些口角纷争的人。”
“他什么性子?”凌浅问。
何翊略一回想,缓缓开口:“大概就是凡事都讲究规矩章法,循规守矩,从不做任何出格的事,虽品性端方,礼数周全无可挑剔,但却始终与人隔着分寸、保持着距离,相处起来让人觉得并不热切。”
凌浅闻言,默然沉吟。
何翊接着道:“也正因如此,这回他肯出面,替你压下与郑二打架的事,实在出人意料。”
凌浅轻嗤:“他才不是为了帮我呢,打架又不是我先动的手,便是闹大了理亏的也不是我,那夜他和楚王一起来为郑二说解,分明就是为了给郑氏和楚王做顺水人情。”
何翊不置可否:“但郑老家主确实是个看重家族名誉的老儒生,说话行事亦是素来不动声色,你若真想让郑二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一个交代,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双手交叉抱于身前,笑语宽慰道:“虽说楚王的出面表面上是调和,但其实就是通知让那事到此为止,可你彼时的退让又何尝不是卖了楚王和郑氏一个面子?”
“况且那日打架先动手的虽然是郑二,但我想最后吃亏必然不是你吧?”
想到那日郑二鼻青脸肿的样子,凌浅没忍住笑,倨傲道:“那当然了,就郑二那样,还能让我吃亏?”
从筹备闹事到挑起闹事,再到最后的全身而退,凌浅很是满意自己的筹谋。
然而却又因此不可避免地想到最后功亏一篑的结果。
凌浅霎时苦恼道:“可是还是很烦啊,他什么事都管着我,我怎么玩啊?”
她无奈地望向何翊道:“要不然你来当我的礼仪使好了。”
书房内,本欲去拿茶盏的谢谌,指背却被一旁新换上热水的茶壶烫了一下。
他迅速收回手,凝眸望着被烫的位置。
怎么会出神至此……
谢谌不觉蹙眉。
他目光落到屋内正散着轻烟的熏炉上,看着窗外照入的阳光映照出轻烟向上飘扬的袅袅轨迹。
“郎君。”
敲门声与唤声先后响起,谢谌回过神往房门处看去。
是纪简。
他道:“少师在水榭,请您过去一趟。”
谢谌垂眸,轻“嗯”一声:“好。”
又将目光落在自己拟的朝事文书上,起身离案前,他合了册子,装进了袖中。
早年间,两个儿子接连出家给了谢公不小的打击,于那时之后他的身体便不再能够支撑他奔忙在朝事上,故而在获封太子少师之后,便也解绶闲居,专心在府中养生了。
谢谌去时他正在水榭中饮茶自弈。
“父亲。”进入水榭后,谢谌先于一旁行礼问候。
谢公抬眼看他,招了招手,含笑道:“来,快过来坐。”
谢谌入座后,见谢公仍将目光聚焦在棋盘上,执棋继续着棋局。
谢谌:“不知父亲唤我来是有何事?”
谢公笑笑:“没事就不能叫你来了?就不能因为今日天气好,邀你一起下棋赏景?”
谢谌垂眸:“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何必总是把自己绷得这么紧?”谢公执棋落子后,撩袍将手置于膝上,转而向谢谌,“朝廷设立休沐日,便有休沐的道理,休沐日还处理公事,不仅反倒失了本意,还容易累垮自己,得不偿失。”
谢谌默然。
自经历了前面两个儿子的事后,谢公就看开了不少,但也在与谢谌的交流上谨慎了不少,唯恐压得紧了,让谢谌也步了那两个儿子的后尘。
谢公轻叹:“你自小就有主见,为父也只是盼你能松快些,别苛责了自己。”
谢谌又如何感受不到近几年谢公待他的变化。
他语气温和道:“父亲的担忧儿子都知道的,儿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那就好。”谢公欣慰道,又问,“最近还在忙孟秋宴的事?”
谢谌颔首应声,细细回答:“孟秋宴既是为宁安郡主接风和择婿的宴会,亦是陛下欲与民同乐的七夕盛事,故而现在礼部上下都极为看重,投注的心力也就多一些,除此之外便是中书省和礼部两边日常需要处理的事务了。”
谢公捋着胡须点头道:“孟秋宴牵系郡主,关乎圣意,的确容不得半分差池,只是三郎……为父倒想与你商量另一件事。”
“父亲请讲。”
谢公语重心长道:“你年岁也不小了,婚配之事不应再耽误,不如就借着这次孟秋宴将事情定下罢。”
谢谌缓缓抬眼,眸色微凝:“父亲想说的是什么?”
出乎谢公的意料,这次提及婚姻之事,谢谌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反问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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