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近的齐刷刷聚了过来。
“班长，你居然还藏着这一手？”有男生嚷嚷。
“谢天谢地，我们组不用扫教室了呜呜呜。”
“别谢你的天地了，谢你江绪爸爸吧，” 陆一瞥他们一眼，又扭头乐呵地凑上前追问，“绪哥绪哥，真的假的？没听你说过啊。”
谢淮很意外，平日里这样寡言少语的江绪，坐在钢琴前会是怎样的模样，他有些想象不出。
“你会弹钢琴？”谢淮挑眉，又趴近了一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空调风卷进谢淮领口，他忍不住缩了下脖子。
江绪伸手把他校服拉链扯高一些，轻轻“嗯”了声：“之前学过。”
这件事几乎没人知道，江绪也从未和旁人提起过。
起初不愿意说，是因为他只想弹给一个人听。
后来是因为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借口说给他听，才会显得没那么突兀刻意。
直到此刻，他才可以勉强借这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这个人听到那首曲子。
谢淮还是看着他，心底莫名地很想听，也很想看。
江绪像是轻而易举的洞悉了他的心思，微侧了下头，嗓音放得比之前还轻，他问谢淮：“想听么？”
“嗯，”谢淮喉结微滚，抬眸再次与他对视，“想听。”
江绪的唇角扯出一抹不明显的弧度：“周末来我家吧。”
“弹给你听。”
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料到江绪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倒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心里发痒。
他伸手扯住江绪的校服，顺着杆往上爬，嘴角噙起笑：“你专门弹给我听？”
江绪攥住谢淮不安分的手，握在掌心，应了声：“嗯。”
谢淮这才彻底满意，冲他弯起眼睛：“好，那我周末来找你。”
—
考试总算结束，谢淮长长松了口气。
这次是真的能做的都做了，反正不会比以前更差了。
大概是今天卷子上都没留空，谢淮心情还算不错，不过他没看到江绪，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微信没回他。
坐在教室里等了会儿没等到人，办公室里也没看到他，他估摸着江绪可能已经离开了，便收拾好书包也打算回家去。
闲着没什么事，谢淮绕了条远些的道走，那条路有个种了黄桷树的巷子，高一有一阵子，谢淮经常和外校的人在那儿打架。
倒不是他喜欢打架，只是总在这里碰到那群混混欺负低年级的学生。
他没看下去，跟对方动了手。
他妈赵莉女士知道后，担忧地劝谢淮不要硬出头，实在不行可以打电话报警，免得没帮到别人自己还受伤了。
他知道赵莉女士是担心他。
但他没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人如果不打服，就算送进局子里关几天，还是会死性不改。
谢淮知道自己有点儿逞英雄主义，但他自己倒是不在意。
后来他特意放学走这条路堵他们，那群人估计是被打怕了，一天天过去，这些人没再出现在巷子里，谢淮也就没再刻意走这边了。
他戴着耳机听歌，慢慢往家晃，路过巷口，昏黄的日光透过黄桷树枝桠的缝隙落下，青石板上影影绰绰，巷子里有打骂声传出来。
脚步顿住，他往巷子深处瞥了眼，有这么巧么？
轻嘲，谢淮一把摘下耳机胡乱塞进校服口袋，快步往巷子里跑。
跑动时腿突然一软，差点跪在坑坑洼洼的地上。
腿上一阵痛感袭来，谢淮皱起眉，低声骂：“操。”
他没顾腿上的疼，径直冲进巷子，跟几个好久没见的熟面孔对上了视线。
那几人原本想看看是谁多管闲事，转眼看清来人是谢淮，脸上当场垮下来：“哥们，怎么又是你？”
谢淮没吭声。
他也很纳闷怎么每次都是这群人。
“怎么，原韬，又在这儿收保护费？”谢淮稍稍偏头，目光扫过被那几个人按在身后的少年，穿的实外校服，看样子应该是高一新生。
谢淮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
连陆一都说他冷着脸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比江绪还要难以接近，仿佛下一秒拳头就要砸脸上来了。
知道是挑衅，可又不敢直接动手。
这群人不是没跟谢淮打过，但每次都是以失败告终，他们压根不是谢淮的对手，偏偏又不死心。
传闻实外以前有人一挑六打赢了，在学校里传得半真半假。
但谢淮是真能一挑六。
原韬回头瞥了那颤颤巍巍的学生一眼，啐了一口，抬起食指冲他点了点，语气恶劣：“今天算你走运。”
他转回头，不耐烦地招呼了一声身后的小弟，打算离开这里。
他们并不想和谢淮打。
没人愿意和谢淮这种动起手来越打越疯的人硬碰。
谢淮蹙眉，等那几个人走到跟前，谢淮微微侧身，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道歉。”他淡淡垂下眼皮，以俯视的姿态对上原韬的视线。
原韬被迫停下，梗起脖子，头皮都跟着发麻，可要让他道歉，不可能。
“谢淮，你别以为我们就怕了你了。”他抿掉烟蒂，随手丢在地上。
蹿起的烟雾有些迷眼，谢淮嫌弃地偏了下头。
“哦，是吗？”
谢淮忍着二手烟的不适，上前一步站到他右手边，俯身在原韬耳侧，懒洋洋地出声：“还记得你们被我打趴下的样子么？”
话音落下，原韬只听见耳边一声轻笑，随即膝弯处就狠狠挨上了一脚。
“呃！”
他没料到谢淮会突然动手，脚下一软，“咚”地跪在了地上。
谢淮动作太快，他身后那群小弟愣是一个都没反应过来。
捻着指腹，谢淮居高临下颇有兴致地看向他，轻嗤：“废物。”
“我操.你*！原韬怒骂一声，撑着地面爬起来，抄起手边的铁棍就朝谢淮抡上去。
还没等谢淮做出任何反应，就见原韬从他眼前飞了出去。
谢淮下意识回头，愣住。
他怎么会……
江绪紧抿着唇站在他身后，压着眼帘，明明没什么表情，谢淮却能明显感受到江绪此时的心情非常差劲。
谢淮不清楚江绪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本能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江绪……”
江绪动作顿了半秒，确认谢淮没受伤后，才掀起眼皮看向这群混混。
明明他一个字都没说，却让那几分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吃了亏的混混们忙不迭地跑了，忘了扶起他们的原韬大哥。
原韬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张了张嘴没说话。
江绪没再看他，原韬识趣地扶着被踹疼的背也溜了。
被欺负的学生也早趁乱没了踪影。
整条黄桷树巷弄里，这会儿只剩谢淮和江绪两人。
四周很静，两人也只是看着对方，谁都没先开口。
风时不时从巷口钻进来，头顶黄桷树的枝叶轻轻晃着。
太安静了，很不习惯。
谢淮知道江绪在生气，他拽了拽江绪的校服袖子，解释道：“我没打架，就是看不惯他们，再说了，他们也打不赢我。”
“真的。”
江绪没说话，唇角还是绷得很直。
谢淮没辙了：“江绪，你倒是跟我说说话啊。”
江绪从来就招架不住这样的谢淮，还是有些恼火，但已经尽量放低自己的声音：“谢淮，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棍要是落下来……”
“你心疼了啊？”没忍住打断，谢淮笑着逗江绪。
江绪皱着眉，声音闷闷地：“嗯，心疼了。”
谢淮怔了半秒，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快得厉害，怦怦怦地像要炸开一样。
他知道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什么，自己还没迟钝到这个地步。
要么就是太激动了，要么就是心动了。
谢淮不觉得自己现在有什么事可以激动的，那这就是……心动了？
他对江绪心动了？！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谢淮按了回去，这个答案过于惊悚，他扼制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不可能的。
谢淮在心里说服自己。
见他出神，以为是自己的话吓到了他，江绪蜷起指尖，没再出声。
大概是刚才跑得太急，谢淮没注意，校服里短袖的领口扣子已经扯开了。
学校当初给他们订的短袖特意大了一码，被扯开的衣领就这样松松垮垮的垂着，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江绪和谢淮离得近，他稍一垂眼，就能看到谢淮那薄薄的一层布料掩盖下，凹陷进去的锁骨。
他轻舔嘴唇，很快移开目光，下颌线绷得更紧，心底的躁热怎么都消散不下去。
夕阳又往下沉了些，江绪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谢淮，回家了。”
谢淮回过神，压下心里的那点儿情绪，点点头：“嗯，走吧。”
一路上谢淮都有些心不在焉，要不是江绪及时拉住他，他差点就要一头撞上树上。
谢淮这状态完全不对。
江绪偏过头，问他：“怎么了？”
是因为我的话么？
他没敢问出口。
谢淮顿了一秒：“没事。”
这看上去并不像是没事，但江绪没选择继续追问。
分开的时候江绪拉住谢淮的手，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还听吗？”
谢淮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会儿才想起是之前说想听江绪弹琴，他唇角一弯：“当然要听啊。”
江绪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谢淮唇角，喉结攒动：“好，你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下午吧。”
早上他估计起不来。
江绪松开了手：“好，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谢淮下意识应了下来：“嗯。”
回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都快成年了，又不是路痴，住一个小区还用得着接么？
江绪这分明是把他当小孩。
被冒犯到，他愤愤地掏出手机给江绪发消息。
谢淮：江绪？要不你直接告诉我几栋几，你别来接我了，我一个人找得到。
江绪：啊，我忘了。
这也能忘？
谢淮：发一下位置。
江绪：好。
几秒后江绪就分享了一个位置过来。
谢淮倒在床上，点进去，又猛地坐了起来。
他和江绪不是在一个小区吗？这是什么，怎么弯弯绕绕的，江城轨道交通的地图吗？
他盯着屏幕思索两秒，果断决定收回那句话。
能屈能伸才是好汉，谢淮手指飞快敲下消息发给了江绪。
谢淮：要不你明天还是来接我吧??
江绪：不自己来了么？
谢淮摸摸鼻子，厚着脸皮回：是这样的，其实刚才我是在开玩笑。
江绪：嗯，等我来接你。
谢淮：好(≧O≦)。
看着谢淮发过来的表情符号，江绪对着屏幕轻轻弯了弯唇角。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碰过钢琴了，升入高中后更是没什么时间，太久没弹了，刚到家他就去琴房试了试，音色很好，手感也还在，都还算熟悉，应该不至于让谢淮失望。
钢琴是他初一那年开始学的，现在只觉得很庆幸当初没拒绝父母的提议。
关上浴室灯，谢淮抓着刚吹干的头发走出来，坐到书桌前，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维生素。
这瓶维生素他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动过，高一的时候，赵莉女士经常督促他吃，至少两天一次，后来慢慢变成一周一次，到现在谢淮已经很少碰了。
偶尔想起来他才会吃一粒。
维生素里估计有助眠的效果，没过多久，谢淮便睡着了。
第二天临近十点，谢淮才醒来。
窗外晴空透亮，今天是个好天气。
洗漱完走到客厅，谢淮打开电视沙坐在沙发上，面前搁着一杯热牛奶。
【江城气象台播报：本市气温逐渐开始下降，本季是感冒多发季节，请各位市民们注意开窗通风……】
谢淮盘腿坐着，百无聊赖地摁着遥控器，最后停在了少儿频道。
“猫和老鼠”他还没看过。
放下遥控器，谢淮便陷入沙发里。
谢淮喝了口热牛奶，眼睛就没离开过动画片，一双大长腿随意的舒展开，慵懒得像个小少爷。
赵莉女士早上去公司前，已经把午饭做好放进了冰箱，他中午拿出来热一下就能吃了。
时不时看一眼时间，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样慢过。
下午两点左右，谢淮刷着微博新闻，手机顶端突然弹出一条微信预览。
江绪：我在你家楼下。
谢淮怔了半秒，立刻关掉手机跑到阳台探头往下面望，水池边，一个穿着白色T恤颀长身影落入他的视线。
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江绪。
心跳莫名有些失控。
今天气温稍冷，谢淮随手搭了一件薄外套就迅速下楼。
到了楼下，谢淮一眼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绪！”谢淮喊了一声，快步朝对方跑了过去。
江绪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笑了出来：“跑这么快干什么？”
谢淮在江绪面前停下，耳根有些发烫，转移注意力似的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才说道：“我这不是怕你等太久了。”
江绪唇角轻扯：“没等很久，走吧。”
“噢。”
没走几步路，谢淮停在一幢楼前。
他退了几步，看见门牌上清清楚楚写着“13幢”。
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他就住在11幢，离这儿还没一百米远。
那江绪昨天给他发的是什么？耍他呢？
站在身侧的江绪似乎是看出他在疑惑什么，压下心里的那点笑意，开口解释：“昨天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在遛狗。”
谢淮挑眉掀起眼皮：“所以？”
“发错了，抱歉，那个是我遛狗走的路线图。”江绪说得十分无辜。
毫无歉意愧疚的道歉，一点也没有诚意。
但他现在心情不错，没打算追究计较：“算了。”
江绪家里没有其他人，谢淮好奇地四下打量，他家装修偏冷调，意外地和江绪很贴合。
谢淮抬手搭了个相框，把走在前方的人和客厅一同圈进相框里，他静静欣赏了会儿。
没等他收回动作，江绪忽然转过身，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上。
谢淮身形一僵，被某人当场抓包，好丢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
江绪低低笑了声，没有说话。
脸也开始发热，谢淮暗骂自己没出息。
江绪穿过客厅，给谢淮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嘴皮有点干，喝点水？”
谢淮下意识抿唇，伸手接过：“噢。”
江绪带他去了走廊尽头的琴房。
琴房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钢琴摆在落地窗旁，有一张小沙发，侧边的木架上，摆着台日历，放置了一瓶香薰，或许是为了和房间的主人衬得一致，连味道都是冷调的。
墙壁上挂着几副油画，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收回视线，谢淮走到小沙发边坐了下来，再次抬眼，江绪已经坐在了钢琴前面。
打开琴盖，江绪的手轻轻搭在琴键上，谢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修长干净的手指，骨感分明，一下一下按在琴键上。
连着自己的心跳都不自觉跟着琴音起伏，慢慢变快，几乎和旋律同频。
房间的光景一瞬间变得模糊起来，谢淮眼里只剩下钢琴前的江绪。
旋律止息，他的心跳才在余音里渐渐平稳。
有些意犹未尽，可他又不好直白地向江绪开口。
临到嘴边，陷入纠结，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换了个说法问：“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啊？”
江绪松开琴键，侧头看向谢淮。
房间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悸动漫溢横流，似乎就快要藏不住。
直到窗外划过一道蝉鸣，谢淮才听到江绪的声音。
“Je t'aime。”
Je t'aime（我爱你）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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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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