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分,林微雨和顾北城来到了城市南区的一个高端写字楼。这里是创意科技公司的聚集地,整栋大楼的外墙由玻璃幕墙构成,在夜晚的灯光下反射出绚丽的光影。
刘洋的工作室在大厦的二十三层。根据陈雪梅提供的资料,刘洋不仅是一位数字艺术家,还是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的创始人,专门为科技公司提供视觉设计和交互界面设计服务。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简约现代的前台。没有人值班,但墙上的一块智能屏幕显示着文字:“欢迎光临数字视觉工作室,请致电刘洋先生。”
顾北城拨通了刘洋的电话,几秒钟后,工作室深处的门自动滑开了。
他们走进去,穿过一条光线柔和的走廊,来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这个工作室和传统艺术家的工作室完全不同。没有画架、颜料、调色板,取而代之的是大屏幕、绘图板、高性能电脑、VR头显设备和各种林微雨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整个空间的灯光可以智能调节,从暖黄到冷白,再到各种RGB彩色光。
刘洋正坐在一个半圆形的控制台前,面对三块巨大的显示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比资料照片上更加疲惫。大约二十九岁,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某个编程语言的logo。他的眼睛周围有深深的黑眼圈,脸色苍白。
“林小姐,顾医生,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个样子。”刘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站起来,但动作略显僵硬,“这几天……状态不太好。”
“完全理解。”顾北城说,“感谢您在不适的状态下还愿意接受访谈。”
刘洋苦笑了一下:“只要能让这一切结束,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指了指工作室一角的沙发:“请坐,要喝点什么吗?我这里只有咖啡和功能饮料。”
“不用麻烦。”林微雨坐下,目光被墙上的一幅巨大打印画吸引。那是一幅数字艺术作品,画面由无数色彩斑斓的几何形状构成,形状之间以流畅的线条连接,像是一张复杂而美丽的神经网络图。作品的标题是《意识流动》,右下角有刘洋的签名和创作日期——就在两周前。
“这幅画很美。”林微雨由衷赞叹,“色彩搭配非常巧妙。”
刘洋看了一眼那幅画,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曾经……是的。但现在,我看着它,只能感觉到头痛和恶心。”
顾北城拿出录音设备和笔记本:“能详细描述一下您的症状吗?”
刘洋在控制椅上坐下,深吸一口气:“症状是上周三开始的。上周日我参观了那个未来视觉艺术展,周一感觉有点头晕,周二症状加重,周三……爆发了。”
“具体是什么感觉?”林微雨问。
“当我在电脑屏幕上看到某些特定的色彩组合时,会感到剧烈的头痛。”刘洋指着显示器,“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好像有针在扎我的大脑。同时伴随恶心、眩晕,有时候还会出现短暂的视觉重影。”
顾北城快速记录:“哪些色彩组合会引发症状?”
“主要是高对比度的互补色组合。”刘洋打开电脑上的一个文件,“比如红色和绿色、蓝色和橙色、紫色和黄色。但如果颜色饱和度降低,对比度减弱,症状就会减轻。”
屏幕上显示着几个色彩对比图。当刘洋点击其中一张红绿对比图时,他的脸明显扭曲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太阳穴。
“请关掉。”林微雨立刻说,“我们不需要看这些。”
刘洋关闭文件,长长舒了一口气:“谢谢。光是看着……就很痛苦。”
“除了这些生理症状,还有其他影响吗?”顾北城问。
“我的工作完全停滞了。”刘洋指着整个工作室,“你们看到的这些设备,都是我的工具。作为一个数字艺术家和设计师,我需要精确控制色彩——RGB值、色相、饱和度、明度……每一个像素的颜色都需要经过精心设计。但现在,我连基本的色彩搭配都做不到了。”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挫败:“上周五,我的工作室不得不暂停接单。客户要求修改的一个界面设计,我看着屏幕上那些色彩,修改了十分钟就开始剧烈头痛,差点吐出来。”
林微雨能感受到刘洋的绝望。对于一个依赖视觉和色彩工作的人来说,失去对色彩的正常感知,几乎等于失去了整个职业生涯。
“刘先生,您在艺术展上有什么特别的经历吗?”顾北城问道,“尤其是那个‘色彩迷宫’的部分。”
刘洋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色彩迷宫……我经历的和张立老师、王璐老师描述的不太一样。”
“不一样?”林微雨立即追问。
“展览的工作人员给了我一个‘升级体验’的机会。”刘洋回忆道,“他们说,因为我是数字艺术家,对色彩和视觉的理解更深入,所以可以体验‘深度色彩感知优化’。”
顾北城和林微雨对视一眼。深度色彩感知优化——这听起来像是比普通参观者更高级别的测试。
“他们让您做了什么?”顾北城问。
“进入了一个特殊的房间。”刘洋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房间是全黑的,只有正中央有一个半透明的球形装置。工作人员让我坐在装置前的椅子上,戴上了一个特制的头盔。”
“什么样的头盔?”林微雨问。
“类似VR头显,但更轻薄,没有屏幕,只有一些传感器贴在头部。”刘洋描述着,“戴上后,工作人员开始播放一系列色彩序列。那些色彩……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我的大脑里。”
“直接出现在大脑里?”顾北城惊讶地重复。
“是的。”刘洋睁开眼睛,眼中带着困惑和恐惧,“就好像有人跳过了视觉器官,直接把色彩信息输入了我的意识。那些色彩比我见过的任何物理颜色都要鲜艳、纯粹、强烈。而且……它们都带有明确的情感标签。”
“情感标签?”林微雨的心跳加快了。
“红色是‘危险/热情’,绿色是‘安全/希望’,蓝色是‘冷静/信任’,黄色是‘快乐/警示’……”刘洋一口气列举了十几种颜色和情感的对应关系,“更奇怪的是,当某种颜色出现时,我不仅能‘看到’它,还能‘感受到’它的情感属性。”
顾北城的笔飞快地记录着:“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大概三十分钟。”刘洋说,“结束后,工作人员取下了头盔,给了我一张卡片,说我的‘视觉感知系统已经完成了初步优化’,并给了我一个网址,说后续可以通过这个网址获得更多的‘优化内容’。”
“卡片和网址还在吗?”林微雨急切地问。
刘洋点点头,走到控制台前,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在这里。我本来打算扔掉,但想着可能有用,就留下来了。”
顾北城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简约的白色卡片,上面用银色字体印着:
色彩感知优化体验已完成
恭喜您成为视觉优化项目第037号测试者
后续优化内容请访问:‘vop.visualtech/037’
密码:CV2026
卡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logo——一个眼睛形状的图案,瞳孔部分被分成了红绿蓝三个扇形。
“视觉优化项目……”林微雨轻声读着,“第037号测试者。”
顾北城拿出手机,想访问那个网址,但页面显示需要登录。他尝试输入账号037和密码CV2026,但显示密码错误。
“我试过了。”刘洋说,“密码错误。可能每个测试者的密码都不一样,或者……密码已经被修改了。”
“这张卡片是什么时候给您的?”林微雨问。
“参观结束当天,也就是上周日。”刘洋回答,“但直到症状出现后,我才真正理解了‘测试者’这个词的含义。”
顾北城将卡片小心地收好:“除了这些,您还有其他的信息吗?比如展览的工作人员、公司的背景、或者其他的参观者?”
刘洋想了想:“有一个细节……那个给我戴头盔的工作人员,我在他的制服上看到了一个很小的徽章。”
“什么样的徽章?”
“一个眼睛形状的徽章,和卡片上的logo类似,但更加精致。”刘洋努力回忆,“徽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看不清,但好像是……‘FPO’或者‘FHO’之类的缩写。”
林微雨和顾北城同时想到了——人类感知优化基金会(Human Perception Optimization Foundation)的缩写是HPOF,但也许他们有不同的部门标识。
“还有,”刘洋继续说,“在体验结束后的几天,我收到了两封匿名邮件。”
“邮件内容是什么?”顾北城立即问。
刘洋打开电脑上的邮件客户端,调出了两封邮件。
第一封邮件的主题是“视觉优化项目问卷调查”,内容主要是询问体验后的感受,包括颜色感知的变化、情绪状态的波动、工作生活的影响等。问题设计得非常专业,显然是为了收集测试数据。
第二封邮件的主题是“视觉优化升级邀请”,内容更加令人不安:
尊敬的037号测试者:
感谢您参与视觉优化项目的初步测试。根据您的体验数据,您的视觉感知系统显示出高度可优化性。
我们诚邀您参与下一阶段的深度优化测试,测试将涉及更精细的色彩感知调节和情感关联强化。参与测试将获得丰厚报酬(5000元/次),并有机会获得永久性视觉感知提升。
如感兴趣,请回复此邮件并留下您的联系方式。
——视觉优化项目组
“您回复了吗?”林微雨紧张地问。
“没有。”刘洋摇头,“当时症状已经开始出现,我感觉不对劲,就没有回复。但如果我没有出现症状,也许……我会被报酬吸引,继续参与测试。”
顾北城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他们在筛选合适的测试者。先进行初步测试,观察反应,然后邀请反应‘良好’的人参与更深入的测试。”
“反应良好是什么意思?”刘洋问。
“可能是指那些对‘优化’适应性好,副作用小的人。”林微雨推测道,“而您、张立老师、王璐老师,可能都属于……适应性不太好的群体。”
“所以我们是被淘汰的测试者?”刘洋苦笑,“被实验过后就丢弃的失败样本?”
“不。”顾北城说,“你们是发现他们秘密的揭露者。正是因为你们的症状明显,我们才得以发现这个项目的存在和危险。”
林微雨看向刘洋:“刘先生,我能看看您最近的作品吗?特别是症状出现前后的对比。”
刘洋点点头,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文件夹:“这些都是我近期的作品。”
他打开第一张图——两周前完成的数字艺术作品《色彩交响曲》。画面中,无数色彩线条交织成复杂的图案,像一场视觉上的交响乐,华丽而和谐。
第二张图是一周前开始创作但未完成的《数字花园》。色彩依然丰富,但有些地方显得混乱,颜色之间的过渡不再流畅。
第三张图是三天前尝试创作的《破碎的色彩》。画面被分割成许多小块,每块颜色都很鲜艳,但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一种刺眼、不协调的感觉。
“这一张,”刘洋指着《破碎的色彩》,“我只画了十五分钟就开始剧烈头痛,不得不放弃。”
林微雨专注地看着这些作品。不需要品尝任何东西,她就能从这些数字图像中感知到强烈的情绪变化。从《色彩交响曲》的自信和喜悦,到《数字花园》的困惑和挣扎,再到《破碎的色彩》的痛苦和绝望。
“我能……尝试感知这些作品吗?”林微雨问,“通过我的能力?”
刘洋有些困惑:“这些是数字图像,您怎么……”
“让我试试。”林微雨说,“也许我能发现一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她走到最大的显示器前,将手轻轻放在屏幕上。屏幕是凉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物理质感。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图通过触觉延伸到图像本身。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但渐渐地,一种微弱的感觉开始浮现——
那不是通过味觉或嗅觉,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精神连接。就好像她的意识通过触摸屏幕这个物理媒介,接触到了图像中蕴含的情绪信息。
她感知到了《色彩交响曲》中的创作激情和完美主义,感知到了《数字花园》中的不确定和迷茫,感知到了《破碎的色彩》中的混乱和痛苦。
而在这些情绪信息的深处,她感知到了一种异样的东西——
一种人为植入的“程序”。
像计算机病毒一样,嵌入在色彩信息之中,悄无声息地改变着观看者的视觉处理机制。
这种“程序”非常精巧,非常隐蔽,但它有一个核心特征:强制执行颜色与情感的固定对应关系。
红色必须代表危险和热情,绿色必须代表安全和希望,蓝色必须代表冷静和信任……
任何偏离这种对应关系的感知,都会被“程序”干扰、扭曲、惩罚。
所以当刘洋尝试创作不符合这个规则的色彩组合时,就会触发“程序”的防御机制——头痛、恶心、眩晕。
这是对自由感知的**。
林微雨睁开眼睛,手从屏幕上拿开,脸色有些苍白。
“你看到了什么?”顾北城立即问道。
“一个程序。”林微雨缓缓说道,“被植入在色彩信息中的程序。它的作用是强制建立颜色与情感的固定对应关系,任何偏离都会受到惩罚。”
刘洋震惊地看着她:“所以我的头痛……是惩罚?”
“是的。”林微雨点头,“您的视觉系统被植入了一种‘标准’,当您试图创造不符合这个标准的作品时,系统就会通过生理不适来阻止您。”
顾北城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这是一种精神控制技术。通过控制人们对颜色的感知和情感反应,间接控制他们的创造力和思维方式。”
“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林微雨说,“这不只是失去颜色感知的问题,而是……被剥夺了自由感知的权利。”
工作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玻璃幕墙外展开,万千灯火构成了另一幅数字化的画卷。但在这美丽的表象下,可能隐藏着对感知自由的威胁。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刘洋打破了沉默,“不是为了我一个人,而是为了所有人。”
顾北城站起身:“我们会尽力的。刘先生,您提供的信息非常宝贵。请保持手机畅通,我们可能需要您的进一步协助。”
“随时联系我。”刘洋也站起来,“如果需要技术方面的支持,我也可以帮忙。我对数字图像和程序有一定的了解。”
“谢谢您。”林微雨真诚地说,“保护好自己,如果收到更多邮件或者有其他异常情况,立即联系我们。”
离开刘洋的工作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电梯里,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三个受害者,三种不同的症状,但都指向同一个源头。”顾北城打破了沉默,“视觉科技公司,或者背后的基金会,在测试一种能够主动植入色彩感知标准的技术。”
“而且他们在筛选。”林微雨补充道,“根据测试者的反应,邀请‘适应性好’的人参与更深入的测试。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有一批成功的测试者,那些人的感知已经被‘优化’而不自知。”
这个想法让人不寒而栗。
有多少人已经接受了“优化”,却以为那只是艺术展的有趣体验?
有多少人的色彩感知已经变得标准化,失去了个性和多样性?
“明天,”顾北城说,“我们直接去视觉科技公司。以艺术协会委托的身份,要求他们解释展览的安全性问题。”
林微雨点点头,但心中有些不安:“他们会承认吗?”
“不会。”顾北城说,“但我们可以观察他们的反应,收集更多信息。而且……也许能找到那个戴智能眼镜的工作人员。”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夜晚的凉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的喧嚣。
林微雨深吸一口气,感觉到疲惫,但更多的是决心。
这个案件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复杂,更危险,但它也更重要。
因为这一次,威胁的不是味觉,不是记忆,而是人类最基本的视觉感知。
而视觉,是我们认知世界的第一道窗口。
如果这个窗口被强行装上了滤镜,如果所有通过这个窗口的色彩都被标准化……
那么人类看到的世界,还会是真实的吗?
林微雨握紧了顾北城的手。
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要去寻找。
为了那些失去色彩的艺术家,为了所有可能受到影响的人,也为了这个多彩而真实的世界。
夜色渐深,但他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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