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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遗忘甜品案·上

第一节:雨后的清晨

周淑芬案结束后的第三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清晨七点,林微雨推开“微雨食光”的门,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这新一天的第一缕呼吸也烙印在心里。

过去的七十二个小时里,她的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柜台一角。顾北城那张象牙白色的名片,就压在手机下面。那串手写的号码,她看了无数次,却没有一次真的拨出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而她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一个心理医生亲手制作的“空白”食物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情绪底色。

又或许,她更害怕的是另一种可能——如果连她都尝不出,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永远无法真正了解这个男人内心深处的东西?

“叮铃——”

风铃轻轻响起,门被推开了。林微雨抬起头,那一瞬间,她以为会是顾北城,或者至少是熟客。

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意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她的眼睛很大,瞳仁很黑,但眼神却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梦里醒来,又像是……遗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请问……”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犹豫,“你是这里的老板吗?”

“是的,我是林微雨。”林微雨放下手中的抹布,“需要点什么?现在还早,菜单上的早午餐要九点才开始供应。”

“我不吃东西。”女孩摇摇头,然后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精致的木质食盒,“我是来……请你品尝这个的。”

食盒大约巴掌大小,表面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边缘处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主人反复使用过。女孩把它轻轻放在柜台上,然后后退了一步,那表情里既有期待,又有隐约的恐惧,像是即将打开潘多拉魔盒前的最后一丝犹豫。

林微雨的心猛地一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带着食物来找她了。自从周淑芬案后,虽然警方没有公开她的特殊能力,但餐饮圈和警界总有各种各样的传言,像春天的柳絮一样,无声地飘散在各个角落。

“抱歉,我不是美食评论家。”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果你需要食物建议,我可以推荐几家餐厅。”

“不,不是的。”女孩急切地摇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我听说……你能够通过食物,尝出制作者的情绪。”

林微雨的手在柜台下悄悄握紧了。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听到的,但我只是个普通厨师。”

“求你了。”女孩的眼睛里涌起了泪水,那泪水在清晨的光线下晶莹剔透,“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她指着那个食盒:“这个,是我每天早上都会做的甜品。已经做了快一个月了,但我完全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做它,为谁做它。”

林微雨看着那个食盒,内心剧烈地挣扎着。

上一次的“品尝”让周淑芬案的真相最终浮出水面,但她也因此整夜失眠。那些不属于她的情绪,像幽灵一样在梦里徘徊,让她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境。

“我为什么要帮你?”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女孩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微雨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地推到林微雨面前。

那是一张普通的六寸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照片上,女孩和一个年轻男人并肩站在海边,背景是蔚蓝的天空和无尽的海水。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男孩的手臂自然地搭在女孩肩上,动作亲密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关系。

“他叫陆子轩。”女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微发颤,“我的男朋友。或者说……曾经是。”

“曾经?”

“三个月前,他出车祸去世了。”女孩闭上眼睛,睫毛上沾满了细碎的泪珠,“我当时在出差,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葬礼之后,我就……我就开始做这个甜品。”

林微雨仔细地看着照片上的男孩。阳光、健康,眼里有少年特有的明亮光芒,像是从未被生活磨损过。

“每天早晨,我都会做这个甜品。但我完全想不起来,这个甜品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在柜台的木质表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就像是……我的记忆被偷走了一块。医生说这叫创伤性遗忘,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她抬起头看向林微雨,眼睛里满是绝望的祈求:“可是我想记住他。哪怕记忆很痛苦,我也想记住。因为如果我连他最喜欢的东西都忘了,那我……”

她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

林微雨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那个精致的食盒。

她想起了周淑芬,想起了张瑞麟,想起了那些在食物里凝固的、再也无法传达的情感。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柔软了下来。

“苏晴。”女孩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晴朗的晴。”

林微雨点点头,走到柜台后仔细地洗了手,然后戴上一次性手套。

“我可以尝一口。”她说,“但我不能保证能尝出什么。而且,如果尝到了痛苦的情绪,你确定要承受吗?”

苏晴用力地点头,眼泪还在不断地往下掉:“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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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提拉米苏的遗忘

林微雨打开了那个食盒。

里面是一份小巧精致的提拉米苏,装在透明的玻璃杯里,看起来像是刚从某家高级甜品店买来的。手指饼干完美地浸泡在浓缩咖啡和朗姆酒中,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马斯卡彭奶酪,最顶层撒着细腻的可可粉。

摆盘非常用心,看得出来制作者的专注和……某种近乎执念的坚持。

“提拉米苏。”林微雨轻声说,像是在念一个咒语,“Tiramisu,在意大利语里是‘带我走’的意思。”

苏晴茫然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这个意思。我只是……每天都做它。”

林微雨拿起旁边的小勺子,挖了很小的一口。

在放进嘴里之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然后,品尝。

第一秒,是咖啡的苦涩和朗姆酒的辛辣。

第二秒,奶酪的醇厚温柔地覆盖上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甜。

第三秒……

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像周淑芬案那样强烈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愧疚和绝望,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式的悲伤。

像是雨水一丝丝渗进土壤,无声无息,却在不经意间改变了一切。

林微雨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尝到了“遗忘”。

不是那种主动选择的、为了前进而必须抛弃的遗忘,而是被动的、被迫的遗忘。像是大脑在无声地对自己说:“这里太痛了,我们把它封存起来吧,等到哪天你能承受了,再打开看看。”

在那遗忘之下,还有深深的爱。像是一枚沉睡的种子,被小心地埋在冻土深处,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春天,才能重新发芽。

但奇怪的是……

林微雨睁开了眼睛,看向苏晴:“这个提拉米苏,是你为他做的生日礼物吗?”

苏晴愣住了:“生日?我不知道……”

“尝尝。”林微雨把勺子递给她。

苏晴接过勺子,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她慢慢地咀嚼着,表情从最初的迷茫,渐渐变成了震惊。

“我……我想起来了。”她喃喃自语,像是发现了什么失落的宝藏,“子轩的生日是十一月三日。天蝎座。他喜欢苦的东西,咖啡、黑巧克力……他说生活已经够甜了,需要一点苦来平衡。”

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带着笑的眼泪。

“我想起来了!这是他最喜欢的甜品。去年的生日,我特意去一家意大利餐厅学了做法,想要给他一个惊喜。”苏晴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可是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只记得这些片段?”

林微雨放下了勺子。

“因为你的大脑在保护你。”她轻声说,“那段记忆太过痛苦,所以它选择了部分遗忘。但你的手还记得——你的肌肉记忆,你每一个早晨都在不自觉地重复这个动作。”

苏晴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谢谢……谢谢你能尝出来。”她的声音哽咽着,但里面有了一丝光亮,“至少现在我知道,我不是完全忘记了他。”

林微雨沉默地看着她。

她知道,这种遗忘性品尝的“效果”只是暂时的。苏晴尝到了自己制作时的情绪,触发了部分记忆,但这不意味着她完全康复了,只是打开了记忆之门的微小缝隙。

“苏晴。”林微雨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人。他是心理医生,也许能帮你更好地处理这些记忆。”

“心理医生?”

“对。”林微雨从柜台下拿出那张她看了无数次的名片,“顾北城医生。他……很擅长处理创伤和记忆问题。”

苏晴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名字。

“顾北城……”她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林微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哪里?”

“不知道。”苏晴摇头,“就是觉得……有点熟悉。可能是在医院里听到的,或者……”

她没有说完,但林微雨能感觉到,这个女孩的记忆碎片里,似乎还有更多的线索,藏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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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顾北城的诊所

上午十点,林微雨站在顾北城的诊所楼下。

这是一栋位于市中心的老式建筑,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在四月的阳光下闪烁着温柔的光泽。诊所在一楼,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擦得干净透亮,能看到里面简约而温暖的北欧风格装修。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打电话,而是直接来了。

推开门,风铃响起清脆的声音。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顾医生。”林微雨说,“我叫林微雨。”

女孩的眼神立刻变了,从职业化变成了带着好奇的温和。

“啊,是林小姐。”她站起身,“顾医生交代过,如果是您来,可以直接进去。他正在见最后一位病人,大概还有十分钟结束。”

林微雨点点头,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她环顾四周。诊所的装修非常温暖,浅灰色的墙壁,米色的布艺沙发,角落里放着几盆茂盛的绿植,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线条柔和,色彩宁静,像是专门为这个空间挑选的。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林微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心里反复排练着等会儿要说的话。

“苏晴的情况需要专业帮助。”

“她的遗忘很奇怪,不像是单纯的创伤反应。”

“而且她说,对你的名字有模糊的印象。”

每一句都成立,但每一句都像是精心准备的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或许,她只是想看看他。在白天,在真实的阳光下,在他工作的、属于他的空间里,看看那个做出“空白”食物的男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林小姐?”

顾北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微雨转过身,看到他站在咨询室门口。今天他没有穿白大褂,而是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松松地挽到手肘,露出干净而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的头发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一些,显得更加清爽。眼神依然温和,但林微雨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像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抱歉,让你久等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歉意,“进来吧。”

林微雨走进咨询室。房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各种心理学著作,从弗洛伊德到现代认知行为治疗,一应俱全。另一面是整墙的落地窗,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棵翠绿的竹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坐。”顾北城指了指窗边的沙发椅,那椅子看起来柔软而舒适。

林微雨坐下,而他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低矮的原木茶几。

“喝水吗?”他问,已经自然地起身去倒水。

“不用,谢谢。”林微雨说,“我来……是为了一个病人。”

“病人?”

“严格来说还不是病人。”她简单讲述了苏晴的事情,尽量客观,但说到女孩眼泪的那一刻,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柔软了下来,“她的情况很特别。创伤性遗忘,但每天早晨都会无意识地做提拉米苏。我尝了她做的甜品,里面有很深的遗忘情绪,还有……爱。”

顾北城听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苏晴……”他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深处搜寻着什么,“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她说对你的名字也有模糊的印象。”林微雨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你们之前见过吗?”

顾北城沉思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他从中间抽出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翻了几页。

“我想起来了。”他转过身,将笔记本递给林微雨,“大约三个月前,市立医院的心理咨询科转过来一个病例。一个女孩,男朋友车祸去世后,出现了严重的记忆紊乱。”

林微雨接过笔记本。

那一页上,简洁而工整地记录着:

姓名:苏晴

年龄:23岁

主诉: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选择性遗忘

转诊医生:李医生

备注:可能需要长期心理干预,建议转诊至专科

“当时我手上的病例已经满了,所以转给了另一位同事。”顾北城说,声音里有一丝遗憾,“没想到她会找到你。”

林微雨合上笔记本:“那现在怎么办?她还说,对你的名字有印象。”

“这很正常。”顾北城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专业,“在创伤状态下,患者会对周围环境产生模糊的感知。可能她在医院走廊里看到过我的名字牌,或者听到过其他医生提到我。”

他的解释很合理,逻辑严谨,没有任何漏洞。

但林微雨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直觉,像是水面下隐隐流动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存在。

“你愿意接这个病例吗?”她问,眼睛直视着他。

顾北城沉默了几秒钟。

这短暂的沉默让咨询室里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

“按照常规流程,我需要先和她面谈一次,评估她的状况。”他说,声音变得严肃,“但我必须提醒你,林微雨,帮助别人处理创伤记忆,是一件很沉重、很沉重的工作。”

“我知道。”林微雨说,手指微微收紧,“我已经尝过了周淑芬案的重量。”

“这次不一样。”顾北城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周淑芬案是过去式,你品尝的是已经凝固的情绪,是已经发生、已经结束的事情。但苏晴的遗忘是进行时——每一次记忆的恢复,都可能带来新的创伤,可能重新撕裂那些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

他看着林微雨的眼睛,目光深邃而认真:“而且,你可能会在这个过程中,品尝到更多……你不该品尝的东西。”

“什么意思?”

顾北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的竹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轻声诉说着什么。

“林微雨。”他背对着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的能力很特别,很珍贵,但也意味着,你会比普通人更容易接触到别人的痛苦,会更深地沉入那些情绪的深海。而有些痛苦……是会传染的,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你自己。”

林微雨的手在身侧握紧了。

“你在担心我?”

“我在陈述事实。”顾北城转过身,眼神复杂,“作为你的……朋友,我当然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作为心理医生,我建议你在参与这种案例时,要有清晰的边界,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那作为顾北城呢?”林微雨突然问,这个问题像是从心底深处自己跳出来的。

顾北城愣住了。

“作为顾北城,你会怎么建议我?”她继续问,声音很轻,却坚定,“那个做出空白食物,却比任何人都理解情绪重量的顾北城。”

咨询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与影的界限模糊而柔和。庭院里的竹子依然在摇曳,世界依然在转动,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很久,久到林微雨以为他不会回答,顾北城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是承载了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作为顾北城……”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会告诉你,有些遗忘是必要的。就像伤口需要结痂,大脑需要时间来愈合。如果你强行撕开那道刚刚形成的痂,可能会让伤口变得更严重,让愈合的过程更加漫长。”

他走到林微雨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但是。”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阵微风,却能吹进人的心底,“我也知道,有些记忆值得被记住,哪怕很痛苦,哪怕每一次回忆都像重新经历一次失去。因为那些记忆里,藏着我们曾经深爱过的人,藏着我们之所以成为现在的自己的证据。”

林微雨看着他的眼睛。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的颜色——很深的棕色,像是冬日的泥土,温厚而深沉。她能看见他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小小的,却清晰。

“所以你的建议是?”她问,声音也轻了下来。

“我建议你问问苏晴,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顾北城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是彻底忘记,然后重新开始?还是记住一切,哪怕痛苦?这两种选择没有对错,只有适合与不适合。”

“你会帮她吗?”

“会。”顾北城站起身,阳光从他的身后洒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如果她愿意,我可以接这个病例。但前提是,你也要参与进来。”

林微雨惊讶地看着他:“我?为什么?”

“因为你的能力是这个案例的关键所在。”顾北城说,语气恢复了专业的清晰,“只有你能通过食物,触碰到她潜意识里的记忆碎片,那些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东西。而我,负责引导她安全地处理那些碎片,帮她建立一个健康的记忆框架。”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而且,如果你参与,我就能确保……你不会独自承担那些情绪的冲击。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分担。”

林微雨的心跳加快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承诺——不是简单的保护,而是平等的分担。是两个专业领域的人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建立起的合作与信任。

“好吧。”她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微笑,“我同意。”

顾北城笑了,那个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眼角的细纹里都带着暖意。

“那么,第一步。”他说,语气轻松了一些,“请苏晴明天上午十点来这里。我们需要一起和她谈谈,了解她的真实想法和状态。”

“好。”林微雨也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

“顾医生。”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你做的提拉米苏,会是什么味道?”

顾北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甚至比刚才更生动了一些。

“下次你来找我咨询的时候,也许可以尝一尝。”他说,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作为医生的特别招待。”

“咨询费里包含甜品吗?”

“第一次免费。”他眨了眨眼,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之后的话……看心情。”

林微雨忍不住笑了,那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轻松的笑。

走出诊所,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蓝得几乎透明的天空,和几朵慵懒地飘着的白云,第一次觉得,帮助别人处理痛苦的记忆,或许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

前提是,不是独自一人。

---

第四节:深夜的线索

晚上九点,“微雨食光”打烊了。

林微雨正在收拾柜台,将最后几个杯子擦干净放回原位,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顾北城。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喂?”

“林微雨,是我。”顾北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没关系。”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事吗?”

“关于苏晴。”顾北城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里似乎藏着什么,“我下午查了一些资料。三个月前她男朋友陆子轩出车祸的那个案子……有点奇怪。”

林微雨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到窗边的椅子前坐下:“哪里奇怪?”

“根据警方的记录,那是一场单车事故。陆子轩晚上开车回家,在山路上失控,撞上了护栏。”顾北城的声音很稳,但林微雨能听出里面的严肃,“但事故现场有些疑点,当时的勘察报告里有标注。”

“比如?”

“比如,他的车上检测到了两种不同的刹车痕迹。”顾北城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一种是正常的急刹车,轮胎在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拖痕。另一种……很奇怪,痕迹很浅,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刹车系统上动了手脚,导致刹车时有时无。”

林微雨的呼吸一滞:“你是说,这可能不是意外?”

“我不能确定。”顾北城的声音很谨慎,每一个字都斟酌过,“但如果是人为的,那么苏晴的遗忘可能就不是单纯的创伤反应了。”

“什么意思?”

“如果她目睹了什么,或者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她的遗忘可能是被……诱导的。”顾北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药物、催眠,或者其他更高级的心理干预手段。”

林微雨感觉背脊一阵发凉,那凉意从尾椎骨一直蔓延到后颈。

“会有人这么做吗?”

“理论上,如果有人想掩盖真相,而苏晴是唯一的目击者或者知情人……”顾北城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微雨问,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明天和苏晴的第一次面谈,我们需要非常小心。”顾北城说,声音恢复了专业的冷静,“不要直接问车祸的事情,不要触碰可能触发创伤的敏感点。我们先观察她的反应,了解她的状态。如果她的遗忘真的是被诱导的,贸然触发记忆可能会很危险。”

“危险?对她,还是对我们?”

“都是。”顾北城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林微雨,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你确定要继续参与吗?”

林微雨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依然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有些黑暗,就藏在这些光亮的阴影里,无声地蔓延着。

“我确定。”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我要你保证,不会对我隐瞒任何信息,无论多小,多不起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像是被拉长的时间,每一秒都清晰可数。

“我保证。”顾北城终于说,声音里有种郑重的承诺感,“同样的,你也要对我诚实,无论发现什么,无论感觉到什么。”

“成交。”

“那明天见。”顾北城说,声音柔和了一些,“早点休息。如果……睡不着,你知道可以打给我。”

林微雨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顾北城的名字。那个他亲手写在名片上的号码,现在已经存进了手机里,旁边还有一个简单的心形符号——那是她刚才下意识添加的。

窗外,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微雨食光”,在街角的路灯下停了下来。

车灯熄灭,但引擎还在轻声运转。

林微雨没有注意到这辆车,她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

但车里的人,正透过深色的车窗,静静地看着餐厅里那盏依然亮着的灯。

那人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节奏缓慢而规律。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夜色,落在了林微雨模糊的身影上。

然后,他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她找到那个心理医生了。”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计划照旧进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风险。”他说,“但有些记忆,必须被遗忘。”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微雨食光”的招牌,然后启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深处。

餐厅里,林微雨终于关上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温柔地笼罩了整个空间。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黑暗,才刚刚开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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