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暮色中的警告
暮色渐沉，林微雨独自站在“梦境工坊”门外，手中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
“别进去。”
没有署名，却让她指尖骤然冰凉。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街对面咖啡馆二楼朦胧的玻璃窗。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透过玻璃注视着她。见她望来，他微微点头，举起手中的咖啡杯，像是在致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是巧合。
林微雨的心脏猛地收紧。她收起手机，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梧桐树的影子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她沿着树荫快步走了两百米，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半分钟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林小姐。”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抱歉用这种方式联系你。但情况紧急。”
林微雨转身，借着巷口微弱的光线打量眼前的男人。
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清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清澈锐利，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深沉。他的手指修长，此刻却在微微颤抖——那是长期高度紧张和焦虑留下的痕迹。
“你是谁？”林微雨直截了当地问，“和沈明轩有什么关系？”
“前助手，也是……失败的作品。”男人苦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陆铭，江州大学心理学系，曾经的硕士研究生。两年前，沈明轩是我的导师。”
名片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林微雨接过名片，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质感。
“失败的作品？”她重复着这个词，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沈明轩的研究方向是‘记忆重塑与情绪干预’。”陆铭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很高尚，不是吗？通过心理干预帮助创伤患者重建记忆，减轻痛苦。我是他的第一批志愿者——当时我因为一场实验室意外，失去了部分短期记忆。”
林微雨凝视着他的眼睛：“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确实‘忘记’了那场意外带来的恐惧和创伤。”陆铭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但同时，我也忘记了很多别的东西。比如我为什么要选择心理学，比如我姐姐的生日，比如……怎么正常地感受到快乐。”
他重新戴上眼镜，直视着林微雨的眼睛：“沈明轩的方法不是治疗，是删除。他删除了我的一部分情绪感知能力，让我变成了一个……冷漠的观察者。他称之为‘纯净状态’，说是为了学术研究的需要。”
巷子里的风吹过，带着暮春的微凉。
林微雨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半年前。”陆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我发现他在收集‘特殊样本’。不是普通的创伤患者，而是那些本身就拥有特殊感知能力的人——比如你，林小姐。”
林微雨接过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一行是沈明轩的笔迹：
“课题：情绪味觉感知者的记忆可塑性研究”
下面是一系列详细的观察记录：
- 4月2日，林微雨首次进入“梦境工坊”
- 4月10日，苏晴到访，林微雨在场
- 4月15日，林微雨与顾北城同来，关系疑似情侣
- 4月20日，林微雨独自前来，测试机会出现
最后一页是一行潦草的计划：
“准备‘情绪迷宫’测试，评估感知极限。若确认具备情绪味觉能力，列入A级样本名单。”
“A级样本？”林微雨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明轩把研究对象分成三个等级。”陆铭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C级是普通创伤患者，B级是有特殊情绪反应倾向的人，A级……是像你这样的‘天赋者’。他有一个理论：如果能够解析天赋者的大脑机制，就能实现‘情绪记忆的移植与重塑’。”
林微雨感到心脏骤然收紧：“移植？”
“把你的情绪感知能力复制给别人，或者把你感受到的情绪体验移植给他人。”陆铭的表情变得痛苦而复杂，“他曾经尝试过……在我身上。虽然失败了，但我经历了那种——明明不是自己的情绪，却真实到令人崩溃的体验。”
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铭警觉地抬起头，迅速将笔记本塞回口袋。
“这里不安全。”他的声音急促起来，“沈明轩可能已经发现我在接触你。听我的，暂时别再去‘梦境工坊’。‘特别套餐’里添加了他特制的情绪刺激剂，一旦品尝，你的感知能力可能会被彻底‘校准’——被他控制。”
“那苏晴怎么办？”林微雨追问，“还有那些可能已经受害的人？”
陆铭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沈明轩研究室的真正位置，不在甜品店里。如果你决定继续调查……需要有人一起去。但那个人，最好不要是顾北城医生。”
“为什么？”
“因为顾医生太专业了。”陆铭苦笑，“沈明轩对他的心理学背景了如指掌。但如果你带一个……不那么专业，却足够敏锐的人，反而可能获得意外发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一个喜欢甜点、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
二、顾北城的忧虑
林微雨回到“微雨食光”时，顾北城已经等在门口。
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处，倚在门框上看着手机。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焦虑的神情。
“你去‘梦境工坊’了。”不是疑问句。
林微雨点点头，打开店门：“遇到了一个人。”
她将陆铭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有意省略了“情绪刺激剂”和“A级样本”的部分——并非不信任顾北城，只是不愿让他太过担忧。
但顾北城听完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陆铭……”他沉思片刻，“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两年前，江州大学心理学系确实有个研究生中途退学，理由是‘健康问题’。如果他就是那个陆铭，事情就复杂了。”
“复杂在哪儿？”
“他的导师确实是沈明轩。”顾北城走进店里，随手关上门，“而且，沈明轩在那个时期发表了一篇非常有争议的论文——《情绪感知阈值的后天调控可能性初探》。内容涉及人体实验，被学界强烈批评后撤稿了。”
林微雨倒了杯温水，递给顾北城：“陆铭说他是沈明轩的‘失败作品’。”
“这意味着沈明轩确实在用人做实验。”顾北城接过水杯，却没有喝，“而且手法激进，超出了伦理底线。陆铭能活着离开，已经是个奇迹。”
他看向林微雨，眼神里透着少见的严肃：“微雨，你必须答应我，不要再单独接触沈明轩。‘特别套餐’很可能是一种测试——测试你的能力极限，也测试你的自我保护意识。”
“我答应了陆铭，暂时不去。”
“陆铭的话也不能全信。”顾北城放下水杯，双手撑在吧台上，认真地看着她，“他有自己的动机。两年了，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为什么偏偏在你调查沈明轩的时候出现？他可能是在保护你，也可能是在利用你达到某种目的。”
林微雨明白顾北城的担忧。
但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觉——陆铭眼里的痛苦太真实了，那不是能够伪装出来的。
“他给了我沈明轩研究室的地址。”林微雨拿出那张纸条，“不在‘梦境工坊’，在城西的一个废弃工厂区。他说那里才是沈明轩真正的实验室。”
顾北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化：“这里是……”
“你知道这个地方？”
“不是知道，是听说过。”顾北城重新坐直身体，声音低沉下来，“三个月前，警方接到过关于那片区域的匿名举报，说有人在进行非法医学实验。但调查后没有发现异常，就不了了之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举报人很可能就是陆铭。但举报失败了，他才会选择直接接触你。”
窗外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停在店门外。
顾北城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意外：“是小晨？”
林微雨也看到了——周小晨跨坐在一辆红色摩托车上，摘下头盔，朝店里挥了挥手。
周淑芬案结束后，周小晨偶尔会来店里，有时买甜点，有时只是坐坐。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似乎把“微雨食光”当成了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但今天他看起来不太一样。
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周小晨，此刻表情严肃。他停好摩托车，推开店门，径直走到吧台前。
“微雨姐，顾医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我想帮忙。”
林微雨愣了一下：“帮什么忙？”
“沈明轩的事。”周小晨拉开高脚凳坐下，“我有个朋友……在七中读书，和我是篮球社的。她姐姐半年前开始定期去‘梦境工坊’，说是治疗创伤。但最近，她姐姐完全变了个人——对过去的事毫不在意，每天都很‘平静’，平静到诡异。”
顾北城敏锐地问：“什么创伤？”
“她姐姐是护士，半年前在急诊室遇到了一场医疗纠纷，病人抢救无效死亡，家属大闹医院。”周小晨的声音有些低沉，“那之后她就有了PTSD，晚上睡不着，白天精神恍惚。去了‘梦境工坊’两个月后，症状确实‘好转’了。但……”
“但是？”
“但她忘记了那场纠纷带来的所有痛苦，也忘记了那个病人的名字，甚至忘记了为什么选择当护士。”周小晨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我朋友说，她姐姐现在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准时吃饭、睡觉、上班，对一切都平淡如水。”
林微雨和顾北城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不正是沈明轩的研究方向吗？通过“记忆重塑”消除痛苦，但代价是失去了一部分真实的自我。
“你朋友叫什么？她姐姐现在怎么样？”林微雨问。
“朋友叫李悦，她姐姐叫李晴。”周小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李晴现在的样子。”
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护士服，对着镜头微笑。但那个笑容空洞而标准，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李悦说，她姐姐现在连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都尝不出味道了。”周小晨收起手机，“不只是味觉，好像所有的感官都变迟钝了。这不是治愈，这是……剥夺。”
顾北城沉默片刻，问：“周小晨，你为什么想参与这件事？”
“因为我看不惯。”少年回答得很干脆，“如果沈明轩真的是在用所谓的‘治疗’伤害人，那他就该被阻止。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小了些：“而且我妈的案子，是你们帮的忙。我想还这个人情。”
林微雨看着眼前的少年。十八岁，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因为家庭变故被迫早熟。他想帮忙的心情是真挚的，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这件事有危险。”顾北城说，“沈明轩不是普通的甜品店老板，他可能有危险的手段。”
“我知道。”周小晨挺直脊背，“但陆铭不是说，需要一个‘不那么专业却足够敏锐’的人吗？我觉得我挺合适的。”
林微雨惊讶：“你怎么知道陆铭？”
“他找过我。”周小晨坦白，“昨晚，在我打工的便利店。他说你在调查‘梦境工坊’，可能遇到危险。还说……如果我想帮忙，可以今天来店里找你。”
陆铭的行动比林微雨想象的更快。
他不仅接触了她，还接触了周小晨。这个前助手到底想做什么？是真的想阻止沈明轩，还是另有计划？
“陆铭还说了什么？”顾北城问。
“他说，沈明轩的研究室需要两个人才能安全进入。”周小晨回忆着，“一个人负责分散注意力，一个人负责寻找证据。他还给了我一个东西——”
少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设备，看起来像是一支普通的圆珠笔。
“这是改装过的录音笔，有定位和紧急报警功能。”周小晨解释说，“陆铭说，如果遇到危险，按笔帽三下，他会收到信号。”
顾北城接过“圆珠笔”，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递给林微雨。
“确实是改装过的。”他说，“里面有微型GPS和信号发射器。陆铭准备得很充分。”
林微雨握着手里的设备，心情复杂。
陆铭的周密计划让她稍微安心，但同时也让她更加警惕——一个能在沈明轩身边潜伏两年、暗中收集证据的人，绝不只是个简单的受害者。
“顾医生，”周小晨看向顾北城，“你觉得我应该帮忙吗？”
顾北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周小晨，又看了看林微雨，最后说：“我需要先见见陆铭。如果他的计划可靠，风险评估可控……或许可以考虑。”
“那我们现在就联系他？”林微雨问。
“不。”顾北城摇摇头，“今天已经太晚了。明天上午，我们约个安全的地方见面。在那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林微雨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微雨，你今晚哪里都不要去。我会让警方的朋友留意‘梦境工坊’和那个废弃工厂区。如果沈明轩有什么异动，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林微雨知道顾北城是在保护她，于是点了点头。
但心里那个疑问却越来越清晰：沈明轩的“情绪刺激剂”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校准”她的能力？A级样本名单上，还有多少像她一样的人？
三、深夜来电
晚上十点，林微雨洗完澡，准备休息。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几秒钟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响起：“林小姐……我是苏晴。”
林微雨立刻坐直身体：“苏晴？你还好吗？”
“我……我想起来了。”苏晴的声音在颤抖，混杂着恐惧和难以置信，“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林微雨握紧手机：“什么意思？”
“我看到了车牌号。”苏晴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那辆撞我的车，在事故发生前就停在我家附近好几天了。司机……我认识他。”
“谁？”
“沈悦的弟弟，沈明轩。”苏晴说完这句话，突然压低了声音，“林小姐，我可能被监视了。我家楼下有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三个小时。我不敢报警……我怕警察一走，他就会……”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门锁被拨动的声音。
苏晴倒抽一口冷气：“有人……有人在撬门。林小姐，帮帮我——”
通话突然中断。
林微雨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心跳如雷。
她立刻回拨过去，但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没有犹豫，她拨通了顾北城的电话。
“北城，苏晴有危险。”电话一接通，林微雨就急促地说，“她想起车祸是沈明轩所为，现在可能被人堵在家里了。”
电话那头的顾北城立刻说：“地址给我。我马上联系警方。”
林微雨报了苏晴的地址，然后补充道：“我也要过去。”
“太危险了，你留在家里——”
“沈明轩的目标可能是我。”林微雨打断他，“如果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呢？如果他想用苏晴引我出去呢？我必须去，但我会小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顾北城说：“好。但答应我，到现场后待在警方的保护范围内。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林微雨快速换好衣服。
她抓起背包时，手指碰到了陆铭给的那支改装录音笔。犹豫了一秒，她把它装进口袋。
临出门前，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暮春的夜晚，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颗星星。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种不安的寂静中。
林微雨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她知道，今晚可能是一场硬仗。
但她也知道，如果沈明轩真的对苏晴下手，那就意味着他察觉到了调查的逼近，开始采取行动了。
而行动的人，往往会露出破绽。
她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个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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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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