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
“我闻到了金钱的味道。”刚到暮霭之城，洛希滢便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她正拖着行李箱走在人行道上，车轮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耳边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洛希滢对着电话那头说：“郝老头，你不是自称已经把暮霭之城摸透了吗？给我分享分享你的独家乐趣呗。”
洛希滢雪白的裙摆被风吹起，她迎着风偏过头，将垂落的发丝别在耳后。
“容我想想。”郝老头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强烈安利你去暮霭之城的最高点。那里的风拍打着窗子时很有节奏，听起来就像心跳声。”
“听起来一般般嘛，没什么吸引力。”洛希滢吞吞地剥开棉花糖，把糖塞进嘴里。
电话里的人轻笑一声，语气很放松：“我敢打赌，你之后一定会后悔说过这句话的。”
洛希滢刚按下挂断键，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一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儿就哒哒地跑到她面前了。小男孩仰着脸看她，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奶声奶气地开口：“姐姐是仙女吧？”
“棒棒糖给你吃。”不等她回应，小男孩就把手里的草莓味儿棒棒糖举到他面前，阳光下透明的糖纸泛着彩虹色的光。
“谢谢。”洛希滢下意识地蹲下身子，手朝糖纸伸了过去，可在距离不到一米的时候，怀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就在洛希滢恍神的瞬间，小男孩儿的手松开了，棒棒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棒棒糖掉地上了，不能吃了。”小男孩扁着嘴，声音里带着委屈。
“开局有些糟糕呢。”洛希滢垂眸看着掉在地上的糖果，抿了抿嘴，“不过，如果是仙女的话，就算搞砸一切也没关系吧。”
更早之前。
尾城的道路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被风扬起的尘埃打着旋儿腾空，裹着碎纸屑掠过路边的广告牌，居民楼的墙面墙皮剥落，已经几十年没有翻新过了。
"郝老头，这又是你捣鼓的什么玩意儿？"洛希滢正坐在房间里的木板床上，抬眼看向郝明。
“丫头，看好了。” 郝老头举着个颤颤巍巍的机械装置凑到洛希滢面前，是个用从报废闹钟拆下来的铁皮和齿轮做的。他转动发条，这只机械鸟竟真的开始扑棱起翅膀。
郝明是洛希滢的代管监护人，除了洛希滢之外，郝明负责管的小孩还有一百多个。
洛希滢住尾城——一个仰仗公益资助和爱心捐款的小城。尾城的代管监护人大多是一些热心的志愿者和社会爱心人士，对孩子们来说，他们像是来自远方的临时靠山，每月会来探望照顾他们，每次来的时候还会顺带给他们捎上零食和玩具。
郝老头身形清瘦，身上带着几分文艺内敛的气质，眼神沉静又温润，被他注视着的人，仿佛抱着暖炉，浑身都暖烘烘的。
“丑死了，翅膀歪歪扭扭的。”洛希滢虽然嘴上嫌弃，却伸手去够机械鸟。
郝明眯着眼睛介绍：“这是我做的机械版暮霭之鸟。”
“毕竟你这个暮霭之城几十年的忠实粉丝嘛，总有些独家乐趣的。” 洛希滢歪着头，睫毛微微颤动，像在捕捉什么一闪而逝的念头：“关于你口中的暮霭之鸟有什么说法吗？”
“关于它的说法可太多了，比如‘忘忧鸟’、‘不死鸟’等等，我可以给你讲其中一个最原始的版本。”郝明将机械鸟放在桌子上，缓缓开口，“据说，每个在凌晨十二点还睁着眼睛的人会看到奇怪的黑影，那个黑影就是熬夜工作的暮霭之鸟。这只监督早睡的鸟很负责任，它会惩罚每个凌晨12点之前没有睡觉的人，如果被它抓到，你第二天将会倒霉一天喽。”
“你过段时间就要出发去暮霭之城了。”郝老头轻笑，"这只暮霭之鸟就当是送你的临别礼物。"
暮霭国没有高考，它的学业体系分为初阶(1~6年级)、中阶(7~12年级)、高阶(12~16年级)三个学习阶段，所有适龄学子按照年龄完成相应阶段学业的学习。
许多大规模的综合学校，会囊括初阶至高阶全部课业内容，学子自入学后可以在本校完成所有阶段学业的学习，清萍就是一所这样的学校。
尾城每年能保送到清萍完成高阶学业的名额只有三个，而洛希滢在尾城学校的中级阶段性结业考试中表现优异，争取到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名额。
正值暑假期间，洛希滢离开了自己生存了十几年的城市，对暮霭之城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
除了适应陌生的环境外，洛希滢提前搬来这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新学校安排了暑期实践作业，需在假期内完成学习打卡，为正式开学积攒学业学分。
洛希滢望着眼前连成一片的出租楼栋，陷入沉思。
刚下火车时，洛希滢扫了一眼火车站附近便利店货架上的零食饮料，价格比外面贵出一大。洛希滢不想当冤大头，于是她打开手机，在地图上搜索了一家大型连锁超市。
按照导航给出的路线，她要绕着这片楼宇外围兜上大大的一圈，既费时又费力。
洛希滢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抄近路的方法——从眼前这栋出租楼一侧的窗户翻进去，穿过楼内走道，再从另一侧的窗户翻出去，便能直线穿过整片楼群。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洛希滢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她撑着身子刚要起身，却撞进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目光里。
眼前人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型清隽狭长，瞳色冷冽，像蒙了一层薄雾，看人时淡得没什么情绪。洛希滢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凌驾一切的统治感，不会担心变老和变丑，不会担心倒大霉和不怀好意。
在对视的短短几秒的时间里，洛希滢在脑子里进行大量的心理活动：她将少年的脸代入今天在街边蹲下身子接糖果的自己，如果他一样没有接住小朋友的糖果，在那样的情景下，他会怎么样？
洛希滢想，他一定不会自责，一丁点都不会。
洛希滢微仰着头，她的眼睛是罕见的蓝色。她怔怔地望着路默西，有些失神：“我想我找到了。”
路默西刚输完门禁密码一推门走进来，正在为他的某小迷弟闯祸的事情烦心，本无心结识新朋友。奈何眼前这位女孩说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时，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让人可以顺理成章地以为就是在跟他说话。
出于对陌生人最基本的礼貌，路默西淡淡吐出了，
“翻窗户大姐，你是在说梦话吗？”
如果将“大”字改成“小”字，似乎会更好听一点，但路默西偏偏不想这么叫。
光线透过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洛希滢的发丝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她眨了眨眼，冲路默西浅笑：“我找到长得最像世界首富的人了。”
洛希滢拥有一套自己总结出来的面相理论，这套理论并不成熟，但却是她行走江湖分辨一个陌生人是好人还是坏人的必用法宝。
少年的目光悠悠地落在洛希滢身上，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像在哪里？”
洛希滢思虑一会儿，慢慢地出声：“我想，什么样的人不会担心糖果掉在地上，那应该就是世界首富了吧。”
“唉，长成这样也是种烦恼，一不留神就闻名遐迩了。”路默西叹了口气，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下一秒，洛希滢垂下眼睫，目光虚虚地飘着，一副神游千里之外的模样。
“翻窗户大姐，你是有间歇性失神症吗？”
“我在担心一件事情。”思绪飘飞了好一会儿，洛希滢猛地回过神来：“郝老头曾给我吐槽过暮霭之城部分人的价值观，他们会认为无缘无故地释放好意往往意味着危险，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洛希滢有些担心自己初次见面就直接夸人，会被眼前的少年当成危险人物。
路默西嗤笑一声，用玩味的眼神睨着洛希滢：“不要轻易去揣测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是怎么想的，不然会被他误解成你对他一见钟情了的。”
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许多，洛希滢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看见路默西径直走到窗前，抬手要把窗户关上，她轻声开口：“可不可以不关窗户？”
“不可以。”路默西指尖扣在窗沿上，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
他毫不犹豫地把窗户关上了。
说着，路默西径直走到电梯跟前，抬手按下上行按键。
洛希滢根本不需要坐电梯，但她觉得当着眼前少年的面翻窗溜出去的举动很丢脸，于是强装镇定地佯装也要等电梯。
楼道内安安静静的，二个人一同站在电梯口等候。
洛希滢率先搭话：“你住在这栋楼？”
不住。路默西淡淡侧目看了洛希滢一眼：“进来乘凉的。”
洛希滢歪着头，眼睛里盛满疑惑：“那你坐电梯干什么？”
路默西随口敷衍道：“高层风大，更凉快。”
电梯门叮地一声缓缓划开，两人迈步走了进去，还没等站稳，电梯里冰冷的提示音立刻响起：超重，紧跟着急促的滴滴警报响了起来。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洛希滢和路默西目光短暂交汇，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身形，得出了一个基本的结论，就是两人的身材优走得都是瘦而不柴的路线，换句话说，就是造物主是造物主用来冲业绩的，身上一斤多余的赘肉都没有。
两人悻悻地退到电梯外。
路默西淡淡地督了洛希滢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与我无关。”
洛希滢很快意识到，眼前少年这句撇清关系的话，是要把责任全部推到她一个人身上。
她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脑袋一热转手推开一旁楼梯间的门，开始默默地开始不断地上楼下楼，来回往返，“嗒嗒嗒”的声音在楼梯间反复回荡。
路默西见状，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似乎也不太理解洛希滢神奇的脑回路。
他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满脸漠然地看着洛希滢在楼梯间往返做减肥操。
这减肥方式真直白，就是太吵了。路默西的目光悠悠地落在洛希滢身上，眼底察觉不出同情：“目前有两个更好的选择，原地坐五个蹲起or五个仰卧起坐，你想选什么？”
洛希滢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个委屈的表情：“我选想哭。”
少年忍不住轻笑，他笑起来时，眼尾的泪痣跟着轻颤。
一番折腾过后，路默西和洛希滢再次一同走进电梯，机械提示音又一次响起：超载。
两个人无奈地退出来。
这时有住户路过，恰巧看见两人走出电梯时的一幕，提醒道：“电梯最近报修了，说是什么压力传感器出故障了，一片纸掉上去都显示超重。”
路默西闻言往后退了几步，斜倚在电梯对面的墙上，在走道间昏暗光线的勾勒下，他的身形愈发修长好看，几缕碎发垂落在他的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
路默西拿出手机拨通了住在这栋楼的那位小迷弟的号码：“喂，你们这儿的电梯坏了，你下来吧。”
洛希滢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她只好低下头打开手机，冷白的屏幕刚亮起，一条新消息便弹了出来。
发消息的人被洛希滢备注为新学校的内部人员，是郝老头今天早上推给她的。对方发来的内容是一大串英文，洛希滢的英语不算特别好，里面有一些句子翻译不通顺，于是将整段复制下来求助于翻译工具，结果不慎点到了朗读按键。
标准的机械女声立即在整个楼道内回荡：亲爱的洛希滢同学……
洛希滢闻声一僵，耳根唰地泛红，慌忙关掉语音。
一直倚着墙的路默西闻声抬眼：“你就是洛希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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