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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沈惟一从来不知道从家门口到沈沛白的房间有这么多长廊,一路狂奔好久,还是感觉好远。

哥哥房间的门没有关,以至于他冲进去时一眼就看见里面的死气沉沉,苦涩的药味遍布整个房间,宋锐守在床前寸步不离,眼都不敢合。

床上的人刚三十出头的年纪,却肉眼可见的白发丛生,安静的闭着眼,面容疲惫,脸色苍白,手无力的垂在身侧,已经像迟暮老人般无法动弹,即使提前收到消息沈惟一会回来,他也没力气提前候着。

沈惟一噗通一声跪在床前,连流眼泪都是悄无声息,只哽咽地叫了一声,“哥……”

这声音来自遥远的沙场,来自战火连天的北方边境,五年等不到一封回信,梦里也在祈祷声音的主人能安然无恙活着回来。

沈沛白费力睁眼,从不清明的视线里分辨来人。

他担忧是梦,想碰一碰眼前的脸,动动指尖,无力抬起。

“哥,是惟一。”沈惟一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摸,摸摸棱角分明的脸庞,摸摸小巧挺立的鼻子,摸摸软而柔的嘴巴,摸摸已是青年模样的眉眼,“哥,我回来了。”

沈沛白觉得有些陌生。

手心湿湿的,青年在哭。

许久,似是确认,声音暗哑,轻声叫着:“惟一……”

惟一回来了。

惟一在哭。

“是我。”沈惟一忍着哭腔,不住点头,“我回来了哥,我活着回来了。”

沈沛白呼吸很弱,眼睛渐渐泛红,似有话要说,沈惟一俯身凑近去听,听见他说:“惟一乖……不哭……”

沈惟一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哽咽道:“怎么会这样……哥……怎么变成了这样……”

沈沛白手指动了动,似还有话要讲,沈惟一忍着抽啜仔细听,听见压抑的、同样带着哽咽的一声:“惟一……欢迎回家……”

说完这句,已经是耗尽所有力气,眼睛慢慢合上。

“怎么会这样!”沈惟一想不通这是为什么,紧紧握着他哥的手不放,摸摸哥哥的脸,再摸摸手脚,没有伤。

沈惟一泪流满面道:“我走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这样?哥!怎么会这样!”

沈惟一彷徨地看向宋锐和福伯,看向一切能看到的人,急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有人欺负我哥了!!”

一众人默默移开视线,不敢对上沈惟一的眼。

“宋锐哥!你一直跟着我哥的,你告诉我,是谁欺负我哥了!”

宋锐听着沈惟一的哭声很是不忍,别过脸,犹豫道:“公子五年前被逼着服了毒,从此身体更加不好,后来就累倒了,直到现在。”

“服毒?”沈惟一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个词汇,不敢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他哥身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瞬间怒火中烧,眼里的恨意都快溢出来,恨到声音都在颤抖,“谁干的!谁干的!!”

“惟一。”福伯拉住他胳膊,小声道,“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沈惟一不想走,仍跪在床前握着沈沛白的手,望着福伯哭着祈求道:“我不走!福伯你就在这里告诉我!谁欺负我哥了!”

床上的沈沛白眼皮动了动,昏迷中也睡得极不安稳,福伯揽着沈惟一肩膀将他带出去,到了房间外,才说:“公子本不愿让你知晓此事,但宋锐不想瞒你。公子特意交待不可寻仇,不可报官,他是一点也不想再与那人牵扯,你也莫要去寻。”

一听这话,沈惟一顿时便道:“是裴无期!是裴无期是吗?”

无比肯定的语气,不用福伯回答沈惟一也能猜到,他捏紧了拳头,骨头咔咔作响,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福伯怕他冲动,忙道:“你别走了……大夫说就是这几日了,熬不过来、就得准备后事了。”

“不要准备后事!”沈惟一眼里的恨意瞬间转为惊恐,恐惧蔓延至四肢五骸,想也不想便跑回房间,紧紧握住沈沛白的手,想跟他说点什么。

嘴一张,最先泄出的是哭声。

“哥……哥……”

沈惟一抓起一缕沈沛白的头发,十根头发里有三根都是白的,沈惟一无助地问宋锐,“怎么办宋锐哥?我该怎么办?”

宋锐要是能知道怎么办就好了,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沈沛白走到现在这一步。宋锐背过身去擦擦眼睛,说:“药快好了,公子该喝药了。”

“药……药在哪里,我去拿。”

沈惟一跌跌撞撞跑去后厨,他以为是家里随便一个下人在煎药,跑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少年的背影。

高束的马尾,还没长开的身板,拿着小扇子专心致志扇着火,正认真地在煎药。

沈惟一脱口而出:“魏鸣……”

魏鸣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是沈惟一,嘴一张就是哇哇大哭,“呜呜沈惟一,你终于回来了。”

仿佛有满腹委屈需要细说,沈惟一刚过去,魏鸣就扑进他怀里哭着喊:“小舅舅,小舅舅!我以为你死了。”

魏鸣长高了许多,已经快到沈惟一胸膛,沈惟一摸摸他脑袋,说:“没死,你小舅舅我福气好着呢。”

魏鸣还是哭,哭着哭着,突然道:“不对不对,不是小舅舅,是小爹,我应该叫小爹。”

还不待沈惟一问为什么,魏鸣突然放开他,自己抹了抹眼睛,扇扇小火,动作熟练地用布裹着药罐取罐倒药,道:“阿爹药好了,我得送药去。”

……

魏鸣是在四年前来的沈家。

沈沛白病了,那时还没病得很严重。

起初只是容易疲乏,咳血,不能受凉,大夫说那毒再服下一剂恐怕这辈子都只能瘫痪在床,大夫让他好好休息,他非不听,醒来就坚持要去天崇要人,从天崇回来就精神不怎么好。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舟车劳顿,多歇几天就好,但渐渐发现病的是心。

福伯叫他休息,他说边境需要银子,粮草兵器盔甲药草,样样都需要银子,他得努力挣钱啊。

福伯就劝:“边境战事吃紧,陛下都会安排,你得先顾自己身体。”

沈沛白道:“边境将士多,万一分不到惟一呢?”

多备点,肯定不够。

那时他还能自己动,起早贪黑辛勤忙碌,但余毒未清,总是咳血,养了半年才清除毒素,他以为他好了,于是让自己更加忙起来,一边管生意,一边筹备粮草盔甲,到处打听沈惟一去的是边境哪一地段,除夕都在忙碌。

某天他亲眼盯着新一批的粮草出发,突然晕倒,毫无防备。

大夫说是太过焦虑,气血亏空,得好好养着。人一醒,又开始绸缪下一批粮草什么时候能凑齐。

第二次晕倒是在去看盔甲的路上,就近去了医馆医治,说是太累,身体比意识先支撑不住,必须卧床休息。

他病很重了,卧床卧了月余,突然就起不来了,很是虚弱。福伯请来大夫,沈沛白说下次别请了,省点钱多买粮草,福伯很无奈,但也没办法,下次请大夫便自己掏钱,在沈沛白再想告诉他别请大夫时握着沈沛白手说:“别急,福伯有钱,福伯不可能不给你看病。”

福伯待他好,他一直都知道,但他怎么能花福伯的钱呢?

他挣扎着坐起,靠在床头,愧疚道:“福伯,我怎么能花你的钱。”

福伯安慰他:“所以你得赶紧好起来,日后惟一也回来了,你们多挣银两,到时候再还我。得听话,要喝药,这可是福伯棺材本,将来懿懿好了得还的,懿懿也不希望福伯血本无亏吧?”

沈沛白点头,乖乖道:“我喝药,我赶紧好,再继续挣钱。”

魏鸣就是在这时候进的沈家,魏子煜说:“魏鸣要喊你干爹,他自己要喊的,你不认也得认。”

魏鸣看着他,笑着喊道:“阿爹。”

沈沛白不知道魏子煜用了什么办法让魏鸣心甘情愿留在清州的,总之,那日以后,魏鸣就是沈家人了,在清州入学,喊沈沛白阿爹,开始在清州扎根。

天一凉,沈沛白又病了,除夕请不到大夫,幸好今年魏鸣在这里陪他,魏鸣忙手忙脚地学着照顾他,夜里还打着灯笼起来看一看他,见他睡得好好的,身上温度也挺暖和,才放心回自己房间重新入睡。

除夕后的早晨福伯早早回来,魏鸣去开门,福伯问起沈沛白情况,魏鸣说:“阿爹还在睡觉,我早饭做好就去喊他吃饭。”

沈沛白睡眠一直不好,夜里易醒,睡得不踏实,好不容易早上偷个懒睡到现在,魏鸣边往回走,边兴高采烈地说:“阿爹难得睡一个好觉,现在还没醒呢。昨晚我怕他冷,特意给他多加了一床厚被子,他身上可暖和了,今早上一摸,热乎乎的呢。”

福伯一听就觉得不对,急匆匆去到沈沛白房间,都不用上手摸额头,那面色一看就能猜到温度有多吓人,福伯唤了几声,沈沛白没有反应,已经深度昏迷,叫不醒了。

福伯忙叫魏鸣去请大夫,自己先打了水用手帕沾湿覆在沈沛白额头,然后是手腕,再擦脸,不断换下湿毛巾,直到大夫来。

魏鸣毕竟是小孩子,才十二岁,哪里分得清人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他只知道阿爹终于睡了个好觉,他不能打扰,夜里蹑手蹑脚出去前还细心地给沈沛白掖好被子再走的。

好在有惊无险,大夫一走,魏鸣就吓得哭了,一阵后怕。福伯安慰不好他,等到晚些时候沈沛白醒了,也安慰不好他,好在魏子煜怕他在这边过除夕不习惯,带着他的阿娘和弟弟妹妹来了清州,他抱着阿娘哭了好久才收住。

沈沛白跟魏子煜说:“让魏鸣回浔州生活吧,家人都在那边,他一个人在这里,怪可怜的。”

魏子煜喂沈沛白喝药,说:“我刚才问过他了,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沈沛白摇了下头。

魏子煜笑了一下,道:“他自己不走。他说他陪着他阿爹过除夕都这么冷清,他要是走了,他阿爹一个人指不定多孤独呢。”

魏子煜下巴一扬,继续道:“呐,看那边,还抱着他阿娘,那小嘴就没停过,一直叨叨昨晚简直是他过得最冷清的除夕。”

沈沛白抱歉道:“确实是有些冷清,我不知道该怎么庆祝。”

他和沈惟一两个人过习惯了,觉得安安静静也挺好,何况去年也是自己一个人过的,光想着边境的事,早忘了除夕应该热热闹闹的过才是。

他再一次提出:“让魏鸣跟你们一起生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不孤独。”

魏子煜却道:“说实话我还真舍不得魏鸣来陪你,兔崽子虽然调皮,那也是我儿子,叫他远离熟悉的地方来这里生活我们没一个不担心的,结果他自己说心疼你一个人住,他要来照顾你。谁知道昨晚上把你照顾成这样,差点病死在家里都不知道。”

魏子煜说完哈哈大笑,那边魏鸣听见了,眉毛一拧,双手叉腰道:“亲爹!你又笑话我!”他追过来在魏子煜后背捶了几下,扬着下巴道:“你们都不要走,多住几天,陪我跟阿爹热闹热闹。”

魏子煜自是答应,特意拖家带口的来,就是为了来陪他的。

但是沈沛白病更重了。魏子煜帮着他打理庄子的事,可魏家自己事也忙,在这边待了半月后回去了,留一个小的在这边陪魏鸣,魏鸣带着妹妹一起入学一起玩,回了家就跑沈沛白跟前嬉闹一下,再陪他一起吃吃饭,说说话,一声一声的“阿爹”喊得亲热无比,魏鸣一喊,他妹妹也跟着喊,家里还真热闹起来,有了点生机。

沈沛白再歇了几天,又爬起来继续忙,他如今连自己坐上轮椅都做不到,全得靠宋锐帮忙,晚上睡觉也得扶着才能躺下,一忙起来,病情越加严重,这次累倒便彻底起不来了。

他终于想起自己身体,觉得该先顾一下自己,不然等不到沈惟一回来他就先累死了。

他一顿不落的喝药,比谁都盼着自己能快点好,只是这次终究是没能起来,状况日下,所有事情都管不了,只能分出去。

陆靖辰经常去看他,这次拿了上好的人参,让他别担心,说沈惟一厉害着呢,肯定没事。他却说把这个人参也送去边境,特意嘱咐送粮的人跟运粮官交接时一定要指名给沈惟一。陆靖辰没法,把这根难得的人参随着下一批粮草一起发走。

沈沛白天天问福伯:“账上还有钱吗?还能买粮草吗?庄子怎么样了?”

福伯安慰他:“目前还够,庄子也好。越小姐捐赠了一批盔甲,托咱们一道运往边境。”

沈沛白点头。

渐渐说话也开始费劲,一句话说得极为困难。

天崇商老板亲自登门拜访,高价订了大批布帛,“天崇天灾,沈公子在自己困难时都尽心尽力帮我,此番听说少东家也在边境,商某自是应尽绵薄之力。”

走前商老板还道:“好好养病,天崇生意的事如果放心,可以全权委托于我,我定然会帮你卖上好价钱,左右是些皇亲国戚,那些人有钱,我卖多少他们都肯买。放心,安心养病,等少东家平安归来。”

沈沛白极为费力地道一声多谢,想起来送送都没法,是魏鸣和福伯替他备下谢礼,再替他送客,回来就发现他又在咳血,衣襟上血迹斑驳。

大夫说不能见客了,最好静养。

往后宋锐便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晚上也不离开,只家中有事才回去。

沈沛白开始无意识昏睡。

醒后宋锐告诉他,他一直在喊沈惟一的名字。

他从来不提他很想沈惟一,人人都知道他很想沈惟一。

日夜翘首,未闻归期。

他梦见童年的青草长满了山坡,天上的云朵离自己很近,他身着柔软的白衫躺在绿油油的地上,风很大,衣衫和长发都被风吹乱,他看见视野的尽头沈惟一的身影若隐若现,他从地上爬起来,好好站着,看沈惟一越走越远。

他想开口叫一叫沈惟一,但他开不了口,身后有人朝他扔泥巴,有人朝他丢石子,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谩骂他,说他不配拥有沈惟一。

前方沈惟一似乎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毫不留恋地离开,仿佛在印证身后谩骂之人的说辞,沈惟一迟早会离开。

沈沛白张张唇,仍想叫沈惟一留下,刚要开口,一块儿不大不小的石头砸得他后背好疼。

他静静看着沈惟一越走越远。

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沈惟一!”

他突然出声呼唤。

用尽此生所有的温柔和全部的勇气,喊消失在荒野尽头的唯一回来。

“惟一!沈惟一!”

砸得越凶,喊得越大声。

“沈惟一!!!”

他唯恐春风把声音吹散,害怕沈惟一听不见,他忘记身后有人在嘲笑,一心只想喊沈惟一回来。

沈惟一越走越远,再也看不见身影。

沈沛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一转身,对他不好的人也不在,广袤天地只剩下寂寥的他,他着急地四周巡视,喊地越发急促用力。

“沈惟一!!!!!”

“沈!惟!一!”

于风中声嘶力竭,但再也寻不到沈惟一踪迹。

“阿爹阿爹!快醒醒,该喝药了。”

魏鸣摇晃几下他胳膊,把他唤醒。

他喝了药再继续昏睡,但梦不到沈惟一了,什么也没梦见。

醒来魏鸣正坐在床边翻看什么,见他醒来很是高兴,捧着一件喜庆嫁衣翻来覆去地看,问他这是谁的,怎么放在暗格里。

沈沛白一阵恍惚,缓缓道:“你小爹绣的。我的。”

“小爹还会做衣服?”魏鸣又惊又喜,“还挺好看,阿爹穿上肯定是最帅气的新郎官,比我亲爹还帅气。”

沈沛白定定望着那件嫁衣。当然好看,沈惟一绣这件衣服时很是用心,手指头戳出不少洞,沈惟一白天忙,晚上还要来一遍那种事,都是挤出时间绣的,格外用心认真,他盼着沈沛白能穿上他亲手绣的嫁衣来娶他,他们的最后一面他问沈沛白能不能等他回来以后学着喜欢他。

少年心事从来不遮掩,想要得到喜欢,就要说喜欢,想占据爱人身体,就来一场不包含杂质的纯粹情事。

沈沛白无可避免的想起一个个被迫晕过去的夜晚,他不热衷情事,但少年从来没有让他不舒服过,不会只想着自己快活忽略他的感受,甚至算得上以他为先,看似强迫,却是服务。

他一看见这件嫁衣,就想起混着鲜血和**气味的夜晚,然后惊觉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

魏鸣把嫁衣叠好放回原位,继续翻其他暗格,翻出一堆布老虎。

“小爹这么喜欢布老虎呀?我小时候也爱玩,现在不怎么喜欢了。”

沈沛白从喉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嗯”。沈惟一小时候可太喜欢布老虎了,还是婴孩儿的时候抱着比他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布老虎在床上打滚,开心了就蹭蹭脸,笑容甜甜的,眼睛弯成月牙,教布老虎跟着他喊“爹爹”。

魏鸣忽然惊讶,“咦?这里怎么有头发?”

魏鸣揪出那两根被红线缠在一起的发丝,细细打量,看一眼沈沛白脑袋,这根白发肯定是阿爹的……这根黑发是谁的呢?

“奇怪,为什么要缠在一起呢?”魏鸣百思不得其解。

想问问沈沛白,视线一挪,发现沈沛白又陷入了昏睡。

有人来看望他,他昏睡中似梦似醒,听见他们说边境多了一种火球的武器,能远程投射,直接就能把人炸死,可吓人了。

沈沛白看见自己身着喜庆的嫁衣,坐在高高的悬崖看云景,突然战火连天响,薄雾散去,不远处的两军交战处烽火连天,厮杀呐喊声直上云霄。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里是北方边境。远离宁静祥和的清州,远之又远,战乱不会波及清州。

但惟一在这里,沈惟一在这里!

”惟一,惟一!”

沈沛白慌张地四处张望,一转头,沈惟一就在他的身旁。

手持红缨枪的沈惟一在笑,“哥。好久不见。”

那笑容是一贯熟悉的乖笑,但比以前成熟,少年长成了青年模样,红绸束发,墨色劲装,有点陌生,但不影响他一眼认出。

“惟一……”

是惟一,是沈惟一。

沈惟一说:“哥,你穿嫁衣真好看,我也想穿。”

沈沛白当即就要脱下嫁衣给沈惟一穿,但沈惟一突然表情痛苦,轻声道:“哥,我有点痛。”

“哪里痛?”沈沛白瞬间慌了神,朝沈惟一伸手,自己也想往那边爬,“惟一过来一点,我给你看看。”

沈惟一没动,身上的衣服开始渗血,衣摆往下滴血,但不知道伤口在哪里。

洁白的里衣被染成红色,像嫁衣。

沈沛白拼命往那边爬,“惟一,伤哪儿了?伤哪儿了!”

但沈惟一离他渐远,转身时掉了滴泪,不舍道:“哥,我好想你啊。”

“不要走!不要走!”

沈沛白看一眼悬崖底下的战乱,血流成河,遍地残骸不忍直视,他害怕下一眼就看见沈惟一躺在那里。

“惟一你回来!你回来!”

沈惟一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血痕,沈沛白徒劳地挽留,要失去的恐慌包裹全身,他追不上沈惟一,怎么都追不上,手摸到沈惟一站立过的地方,沾了满手鲜血。他痛苦地在原地哭泣,泪水打湿衣襟,突然情绪崩溃,嘶声大喊:“沈惟一!”

悬崖下传来回应,他低头,是沈惟一勇敢地在与敌人厮杀,不畏生死,一往无前。别人都有盔甲,就沈惟一没有。沈惟一向来勇敢,不会退缩。

“别冲了!别冲了!!”

沈沛白崩溃大喊,往悬崖边挪去,还没到最边上,忽然看见一个火球朝沈惟一袭去。

“跑!惟一快跑!!”

“快躲开!!!”

砰——

火球落下。

他失去沈惟一了!他没有沈惟一了!

他睁大了眼目睹这一切发生,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他茫然失措地往前爬,义无反顾往下坠,他想抱抱沈惟一,他要把沈惟一一点一点捡回家。

身体没有落到实地,他没有摔死,睁眼时是熟悉的帐子,宋锐在晃他胳膊,自言自语似的,“公子怎么哭了?”

“怎么哭这样伤心?”

有人给他抹眼泪,有人给他擦手,他望着头顶平静帐子,还深陷梦境无法自拔。

“剪刀……”他重复道,“剪刀……”

有人把剪刀给他,他握紧了,往手腕划。

“公子!”宋锐飞快抢下剪刀,满目震惊。福伯按着沈沛白的手,死死按着,心惊胆战,后怕不已。

擦手的帕子混乱中掉在地上被谁踩了一脚,福伯叫人取来干净帕子重新湿水给沈沛白擦脸,轻声安抚道:“懿懿不怕,是梦。梦见什么了?你跟福伯说说,福伯听你讲,你说出来。”

沈沛白视线从头顶帐子移到福伯脸上,意识逐渐清醒。

“……梦?”他喃喃问。

福伯道:“是梦,沛白不怕,都是梦!”

梦。是梦。

穿嫁衣是假的,悬崖是假的,烽火连天是假的,沈惟一的伤也是假的。

沈沛白再度流泪。

是梦啊,幸好是梦。

他突然咳嗽不止,久违地咳出血来,宋锐叫人去请大夫,他断断续续问宋锐:“新一批的粮草和、和盔甲凑齐了吗?多久能送到?”

宋锐道:“大壮正四处奔走呢,想是快了。”

沈沛白急道:“再、再快些!赶紧、赶紧送!”

大夫来了又走,在房间外摇头,跟福伯说:“喝药已经没用了,不如多喝些粥,精气神能好一些。”

福伯仍旧按时喂他喝药,但会逼他多吃一点东西,吃不下就喝粥。魏鸣不去学堂了,学着管理庄子,魏子煜偶尔会来帮忙,见了沈沛白逐渐无言,连调侃都说不出口,偶尔说了,沈沛白也没力气应他。

大家都说:“惟一福气好着呢,从小机灵聪明,肯定不会有事。”

这并不能安慰到沈沛白,没有亲眼见到沈惟一活着站在他面前,他就始终放心不下。

他好像始终吊着一口气,好不了,也暂时死不了,陆靖辰都要把库里最为稀缺的药材搬空了,也不见好。

陆靖辰每次来都跟他说:“沈懿哥哥,听说边境战事要结束了,惟一很快就回来了,你得赶紧好起来迎接他回家。”

沈沛白嗓音沙哑,虚软无力地回应说:“好……我好起来……等惟一……回家……”

后来这种话说多了,连陆靖辰自己都不信,但还是每次来都欢欢喜喜故作高兴般哄骗,还没进门就大声道:“沈懿哥哥,又有消息了,咱们又杀了好多来犯,我朋友来信说听说过一个叫沈惟一的,可厉害了,都快当上大将军了!”

第一次有了沈惟一消息,沈沛白居然精神好转,甚至主动喝完一碗白粥,说得快点把身体养好,等惟一回家。

但好久好久,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还是没等到。他所有的精气神全凭一个又一个的人骗他吊着,每听见一个有关沈惟一的消息,就能暂时好上一点,不至于整日昏睡。

福伯尤为高兴地跟大夫说这两日瞧着比以往好,是不是快好起来了?

大夫惋惜道:“早说过喝药没用,心病,难治……而且沈公子现在身体情况太糟糕了,喝药只是安慰你们,其实对他来说一点用没有。”

沈沛白听见了,还闭着眼,跟守在床侧的宋锐轻声道:“喝吧……万一有用呢……”

他想活长一些,他想见到沈惟一平安归来。

但他还是担心自己撑不住,趁着有力气说话时跟福伯说不让魏鸣来守他了,福伯说好,然后把家里所有人都交给小褚,从此换自己和宋锐轮换守着他。

福伯担心魏鸣是小孩子,看不出情况好坏,不能及时叫大夫。沈沛白是怕自己突然死掉吓坏魏鸣。

这副身体确实太糟糕了,连药都快喝不下,骨瘦嶙峋,手指一摸全是骨头。福伯守在床前跟他说话,“懿懿,你一定要好起来。”

“你们家……”福伯别开脸,有些说不下去,“你祖父祖母是我送的,你阿爹阿娘也是我送的,我不能再送你啊。你得好起来,我还指望日后你送我一程呢。”

沈沛白说不出话,睁眼都没力气。

福伯继续道:“你还年轻,得长命百岁,日后闲了,想起福伯便去看看我,把惟一也叫去,你们好好的,我才放心去见你阿爹阿娘啊。”

沈沛白动动手指,算是回应。

往往都是福伯说,他听,往往福伯说到最后,都会说:“惟一要是回来看见你这样,肯定很伤心,懿懿再坚持坚持,今日熬的骨汤清淡,咱们喝半碗好不好?”

沈沛白点头,逼自己咽下半碗骨汤。

后来连点头都没了力气。大夫再来,摇着头走了。

福伯没忍住背身抹掉眼泪,回屋却跟他说:“大夫说比上次好了很多,懿懿就快好起来了,我叫人熬了粥,等会儿咱们多喝一口,等惟一回来了,你还能出门去接呢!”

沈沛白指尖微颤,很艰难地在福伯手心写字,因为身体无力,写得歪歪扭扭,但福伯还是能认出,沈沛白在说:好……

他很听话,福伯叫他多喝一点,他便逼自己多喝一点,只是身体太不争气,不仅没好起来,反而更差。

他怕自己等不到沈惟一回来了,他好想活长一些。

福伯再跟他说话,他写字也没了力气。

他知晓自己撑不住了,嘴里喃喃喊着魏鸣。宋锐便拦着魏鸣不让进,魏鸣在门外哭,说他不怕,沈沛白还是不让进,好不容易攒了点力气,在宋锐手心写:死,不看。

宋锐知晓他的意思,死时别让魏鸣看见,死后也别让看。

沈沛白知道自己现在就剩骨头了,死了肯定很吓人。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沈惟一了,开始坦然面对死亡,没有昏睡时就拜托大家帮着照顾点魏鸣,然后在等待死亡的时间里,趁着清醒多念着沈惟一一次,仿佛只要满心挂念,沈惟一就能听见,带来牵挂平安归来。

可他也放不下魏鸣,魏鸣还那么小。

魏鸣在他房间外哭,他喝不下药了,叫人别煎了,魏鸣不听,固执地自己煎药,送来逼他喝下。

他又熬了一日,终于等到陆靖辰风风火火跑进来报信:“沈懿哥哥!沈懿哥哥!来信了!大将军来的信!有惟一消息!”

沈沛白一如既往强撑起精神听,只是这次已经不抱希望。

信是拆开的,陆靖辰提前看过,前面提什么论功行赏什么感谢清州与沈家都不在意,直到看见“沈惟一平安,已归”几个字时,才敢放任自己红了眼眶,毫无形象冲进沈家告知沈沛白这个好消息。

“沈懿哥哥,你看这里——”陆靖辰指着信上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沈惟一平安,已归。’沈懿哥哥,惟一回来了,已经在回来途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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