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汤快好了,沈惟一掀开盖看看,怕沈沛白闻到荤腥恶心,摘了枝海棠放沈沛白鼻前。
“只要你好起来,我答应你,绝对不去寻仇。”沈惟一说,“我发誓,只要你能好起来,能健健康康的,只要他逼你喝下的毒不会再影响到你的身体,我就不去找他。”
沈家这些天上上下下都很高兴,大夫说沈沛白熬不过去,但他熬过来了,清醒时间比以往长,醒了总要寻沈惟一踪迹。
沈惟一专心陪着他,寸步不离,偶尔还是会磨刀,尖锐的磨刀声听得人难受,不敢靠近。午时阳光正好,沈沛白还昏睡着,沈惟一把他抱出去在躺椅上放好,盖好薄被,小心翼翼给他清洗头发,用醋浆煮黑大豆,一点点把白发染黑。
魏鸣蹲旁边帮忙浇温水,说:“阿爹白发越来越多了,我来清州时还没有这么多。”
魏鸣说:“阿爹太想你了,我经常看见他发呆,我和宋锐叔叔就跟他说话,想转移注意力——咦!对了!沈惟一,你还会做衣服!日后我成亲的喜服你也可以帮我做吗?”
沈惟一手上染发的动作不停,笑了一下,问:“谁告诉你我会做衣服?”
“我都翻到了,还挺好看。”魏鸣乐呵呵道,“阿爹说了,是你给他做的。”
那件喜服……还在呢……
沈惟一沉默了一瞬,突然问:“关于那件衣服,我哥还说什么了吗?”
魏鸣想了一下,摇头:“没了。”
沈惟一余光望向暖阳下沉睡中的容颜,阳光照在沈沛白脸庞,睫毛在眼底投下细密阴影,有一瞬间沈惟一觉得他哥像小时候烧的瓷娃娃,一个没拿稳,就容易摔碎。
沈惟一好奇地问魏鸣:“你是正规渠道来的清州吗?表哥不是说你一来那俩小的也要跟着来,带太多人不方便,所以长大前一个也不许来吗?”
“是的呀!”魏鸣腿蹲麻了,站起来缓缓,继续蹲下,“我第一次来你就不在,阿爹说你去中都了,我就一个人把沈家上上下下逛了个遍 ,阿爹跟我亲爹有事要谈,一直打发我出去玩,无聊死了。”
沈惟一轻笑,“等我哥好点了,我带你重新逛逛清州,可多好吃的好玩的,我还能带你上山捡蘑菇,下河捞鱼。”
“可以可以!”魏鸣开心道,“我都没好好玩过,就盼着你回来带我玩呢。”
沈惟一这才问起魏鸣为什么叫沈沛白阿爹的事。魏鸣说:“当初福伯说阿爹中毒了,一直昏迷不醒,我亲爹就带着一家老小过来了,给我们气的,我祖父和我亲爹当天就去报官,但是官府说没有证据证明是丞相下毒,诽谤反而会治我们的罪。只有阿爹知道谁让他服的毒,但他又一直没醒,我祖父就独自去了天崇报官,只是没用,被丞相知道以后直接压下来了,差点给我祖父气病。”
想起这些,魏鸣还是觉得很可恶,“后来阿爹醒了,要去天崇把你要回来,我们都支持他去,可他刚醒,不能奔波,祖母把他关在家里说等他养好身体大家一起去,可是阿爹不听,晚上连夜跑了。”
沈惟一惊讶,“我哥去天崇找我了?”
魏鸣蔫下来,“是啊,回来脖子上又多了一道伤,只说你已经去边境了。”
沈惟一歪头仔细看沈沛白脖子,果然发现两道细小的伤痕,伤疤淡去,他哥肌肤又白,连疤痕都是白色,不把眼睛放脖子边压根看不见。
“谁弄的?”沈惟一问。
“那个丞相啊。”魏鸣没听出沈惟一语气里的不对劲,一手举着舀水的葫芦瓢,一手托着自己下巴忧愁道,“阿爹一直很累,他生病后我们来看过他,亲爹又开玩笑说他有三个孩子,让阿爹选一个送给阿爹,阿爹没选。我知道,我亲爹其实真想送一个孩子给阿爹,只是三个都舍不得,阿爹也不要。”
突然安静下来,魏鸣抬眼看沈惟一,才发现他不对劲,忙挽住他胳膊,慌道:“你别想去天崇,阿爹说都过去了,就当是还丞相对你的生育之恩。”
沈惟一冷哼一声,摸着他哥的头发染第二遍,没好气道:“我又不是那狗官生的,需要还他什么?”
魏鸣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
“也是。”魏鸣气鼓鼓道,“实在是太可恨了!不生不养,不闻不问,还想白捡个儿子,他可想得真美!”
魏鸣越想越气,越来越气,不自觉拿葫芦瓢敲击石桌,磕磕碰碰,满身怒火无处发泄。
“行了你,别气了。”沈惟一反过来安慰魏鸣,“你不也是我跟我哥白捡的儿子吗,你放心,我绝对不像狗官那样欺负你。”
“这两件事能一样吗!”魏鸣说完,忽的情绪低落。
“不一样的,我是自愿来的。亲爹回去后一直很愁,我经常看见他一个人叹气,我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他说担心阿爹,一个人太孤独了。
我问如果阿爹选我,他会真的送走我吗,他打我屁股,说阿爹不会选。我再问为什么,他就不肯说了。
我后来慢慢意识到,之前亲爹就问过阿爹要不要我留下陪着,但当时我是第一次来清州,人生地不熟,你又不在,没人陪我玩,我怕亲爹真把我留下,就往亲爹身后躲,不想留下……我应该是伤到阿爹了,所以他让我回家,哪怕后来我自己提出要来清州,亲爹把我送来,阿爹也不愿让我留下。
除夕前阿爹还说呢,要找人送我回浔州团聚,但他那会儿又病了,我怎么可能离开。你是不知道那个除夕我们过得多冷清,这么大的家,就我和阿爹两个人,没有鞭炮,没有游戏,阿爹做好饭祭祀后就去睡了,我叫他叫不醒,我一个人吃的晚饭。”
魏鸣无限落寞,“第二天我偷偷跟亲娘说一个人吃饭好孤独,阿爹都不理我,亲娘说阿爹不是不理我,只是已经病糊涂,昏迷了。”
沈惟一忽然把满手的黑色往魏鸣脑袋上抹。
“沈惟一!你干什么呢?!”魏鸣气呼呼地擦自己脑袋,挽高袖子抓了满手的黑也往沈惟一脑袋上抹。沈惟一不动不躲任他抹,笑了一下,说:“这些年辛苦你了,等我哥好了,我们一家人就能三个人坐一起吃饭了。”
“哼哼,那当然。”魏鸣得意笑着,“等我阿爹娶了新娘子,再生个小宝宝,那我们家里人就更多了,热热闹闹的,多好。”
沈惟一身体一僵。
魏鸣没发觉异样,喋喋不休道:“阿爹的夫人我叫阿娘,那小爹的夫人我该叫什么?小娘吗?听着好像有点怪怪的……你觉得我该怎么叫?”
沈惟一没反应。魏鸣戳戳他胳膊,问:“你怎么了?我问你你的夫人我该叫什么?你怎么不理我?”
沈惟一艰难问:“你叫我哥阿爹,叫我小爹,你不知道我们什么关系吗?”
“这怎么可能不知道?阿爹是你哥哥,你是阿爹弟弟。”魏鸣一副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表情。忽然心里一紧,担忧问:“你不会是在边境受了伤忘记什么了吧?那个叫什么来着……失忆?对!就是失忆!”
魏鸣捧着沈惟一的脸仔仔细细看着,惊恐道:“沈惟一!你不是说你没受过伤吗?你是不是瞒着我们?你可别瞒啊,有病就得找大夫治,沈家还没有变成穷光蛋,有钱给你治!”
魏鸣说着要扒沈惟一衣服看身上有没有伤,沈惟一站起来躲避,魏鸣不依不饶道:“我亲爹也有钱,我这就写信让亲爹送银子来!”
“真没事!我能受什么伤呀,我福气这么好。”
沈惟一洗洗手,检查检查沈沛白头发有没有弄好,似是随口问:“你不觉得奇怪吗?别人家如果叫哥哥阿爹,是不会叫弟弟小爹的,应该叫小叔。”
魏鸣正往书房跑的脚步停下,回头一脸震惊,“不是啊!我是认的你作干爹,不是大舅舅。”
……
沈沛白醒来发现沈惟一在给他捏腿,恰到合适的力度,屋里还有山药排骨汤的香气。
发现他睁眼,沈惟一立即笑起来,说:“哥醒了?今天我们额外再吃一点山药,我喂你。”
沈沛白被扶着坐起,发现自己垂落的发丝少了白色。不仅乌黑发亮,甚至比原本浅浅的发色更黑,看起来年轻许多。
沈惟一说:“年轻人就得多吃点,所以哥从今天开始至少得多吃三口,不然我不依。”
两日后陛下身边的一位公公来访,带来沈惟一用满身功勋换来的御医,御医诊了脉,说底子太差,难养,好在也有法子,留了药,慢慢养能好。
心里的重石终于落地,沈惟一无法形容听见好消息时心情有多如释重负,无人看见的地方他手都在颤抖,受过伤的小指更是不受控地高高翘起,心跳快到要蹦出来。他总算真正把砍刀丢掉,丢去柴房劈柴,柴房的人都说这把刀真好使,磨得比用过的都利。
沈家无比感激,沈沛白却请求御医能不能再去看看陆叔叔。沈惟一这才知道他不在家的这五年,身边的人变化翻天覆地。
陆靖辰没有高中状元,遗憾落榜,回家想继续苦读,但是陆叔叔在北上时途遇土匪,不幸被绑,受了伤,从此口不能言,眼不能睁,耳不能听,身体无法动弹,唯有一副躯体还能呼吸。念念姨一心一意照顾陆叔叔,还得帮忙陆靖辰管理家业,身子也累垮了,离不开药。
沈惟一这才想起,哥哥其实跟他说过,让他去看看陆叔叔,只是他满脑子都是哥哥,哪里还能想到别人。再经福伯提醒,才知道他刚回来时陆靖午和陆靖晚也想来看他,只是那时候他几乎整个人都要崩溃,一律不见人,全都拦在了门外。
沈惟一带着御医去陆家,陆靖午和陆靖晚都长大了,念念姨苍老许多,沈惟一跟他们打过招呼后,发现没有看见陆靖辰。
陆靖晚说:“大哥可忙了,去了外地还没回来,但他已经知道惟一哥哥回来的事,他高兴着呢。”
沈惟一摸摸陆靖晚脑袋,笑着说:“晚晚都长成大姑娘了。”
御医给陆续检查完,惋惜地摇摇头,但临走前给念念姨开了药方。沈惟一送走御医,念念姨留他晚饭,沈惟一婉拒,得回家陪哥哥和魏鸣一起吃,念念姨突然没忍住哽咽,拉着他的手说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是替陆续说的。
经提醒,沈惟一好不容易才记起陆叔叔打过他的事。
陆续本想亲自道歉,没成想一直没机会,后来沈惟一去了边境,陆续更是懊恼怎么当时就没忍住自己的手,这些年一直后悔,盼着沈惟一回来能亲口道歉。
其实沈惟一早忘了这事,他知道陆叔叔是为他好,从小陆叔叔和念念姨就一直很关心他和哥哥,他从不敢忘。
又过了两日,陆靖辰回了清州,大壮也正好回来,三人小聚,此时大壮已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孩子,预计年底出生。沈惟一拿出经哥哥提醒后带来的贺礼给大壮,大壮调侃道:“我们三个之中你最大,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亲?”
对面正吃花生米的陆靖辰顺手拿花生米堵住大壮的嘴,说:“多吃点,多子多福。”算是替沈惟一躲过这个问题。
酒过三巡,大壮要回家陪妻子,沈惟一也得回家陪哥哥和魏鸣再吃一顿,瞬间只剩下陆靖辰喝闷酒,沈惟一不放心,要送他回家,陆靖辰低头苦笑,道:“你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子。”
好像一眨眼,三个人都长大了,沈惟一和大壮是自然而然成长,是主动长大,陆靖辰不一样,陆靖辰永远都是小孩子心态,平时都是沈惟一和大壮照顾他多一些,只有他是被迫长大。
沈惟一仍是不放心地先把陆靖辰送回家,再自己回家。哥哥状态比先前好多了,能坚持清醒半天,沈惟一刚回家,哥哥就迫不及待让他坐下,怕他偷偷跑去天崇。
沈惟一坐下乖乖解释,笑着保证道:“哥,只要你能好起来,我真的不去。”
魏鸣风风火火跑进来,“吃饭啦吃饭啦!阿爹小爹!吃饭啦!”
饭菜送进房间,魏鸣敲敲筷子,馋得快流口水。沈惟一忽然拿出一个糖人。
“糖!”魏鸣眼睛一亮,伸手就夺。他现在已经能吃糖了,牙齿早就长得好好的。
沈沛白道:“吃完饭再吃糖。”
“嗯嗯!”魏鸣欢欢喜喜把糖人放一边,偷偷小声道,“我先舔一口,就一口。”
沈惟一先喂沈沛白吃,没忍住一笑,小声道:“肯定会偷偷咬一口。”
话音未落,就传来清脆的糖人被咬断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魏鸣回身,不好意思道:“没忍住……”
沈沛白浅笑,道:“快吃饭,等会儿凉了。”说着动了动手,想自己吃,跟沈惟一说:“你也去,跟魏鸣一起吃。”
“不,你先吃完我再去。”沈惟一小声道,“我刚刚跟辰辰和大壮吃过了,不怎么饿,先让魏鸣吃,不然就发现我在外边吃过了。”
“嘀嘀咕咕什么呢!”魏鸣大声道,“沈惟一!大点声,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没什么,你多吃点,我马上来。”
“……哼!”
看在糖人的份上,魏鸣不计较这些。
等沈沛白再好上一些,不需要时时刻刻让人守着,魏鸣憋不住了,缠着沈惟一要出去玩,沈惟一只得大晚上带着魏鸣去吃串,喝最喜欢的羊汤,一人一只羊蹄啃得欢心。陈叔老了,再过两年就干不动了,魏鸣很惋惜,说他还没吃够,还想吃到老呢。陈叔笑眯眯地免费请他多啃上一只,说自己孩子还能继续干呀,以后还得请大伙儿帮忙继续照顾生意。
魏鸣心情转好,一连啃了三只羊蹄,说:“听见了吗沈惟一,你也生个孩子继承家业,我帮你看孩子。”
魏鸣也特别喜欢小孩子,每次宋锐带孩子到沈家,魏鸣总要抱一抱哄一哄,甚至看上了大壮未出生的孩子,说自己要当孩子干爹,但大家都说他已经叫沈惟一干爹了,大壮的孩子再叫他干爹辈分就乱了。
沈惟一笑笑,说:“你帮我打听打听能不能有男子生孩子的办法,如果有,那我就生一个给你玩。”
“你口出什么狂言?男子怎么可能生孩子?”魏鸣听笑了,吐出羊骨,高兴道,“算了,你都还没心上人呢,说不定我成亲了你都还没成亲,我还是催催阿爹吧,让阿爹给我生一个。”
“我哥不会生,你死心吧。”沈惟一道,“我哥有我了,不需要再生一个孩子。”
“哟哟哟,你哥有你了~”魏鸣笑得阴阳怪气,“我阿爹还有我了呢,我才是他儿子,你只是他弟弟。”
“谁说我只是他弟弟。”沈惟一喝着羊汤,笑容乖张。
魏鸣疑惑问:“那你还能是谁?”
沈惟一反问:“你不是叫我小爹吗?”
“所以呢?”魏鸣仍是不解,“小爹和阿爹,不就是哥哥和弟弟吗?”
沈惟一只笑,没有解释。
……
沈惟一二十四岁生辰当天,自己给自己量高,刻好后看了看,把魏鸣叫进书房让站好,在同一根柱子的背面记下魏鸣身高。魏鸣摸摸自己头顶,眼睛不住往上看,好奇自己现在多高。
沈惟一揉揉魏鸣脑袋,笑道:“多吃点,长高高。”
魏鸣知道他嫌自己矮呢,火速抓住他衣角不放,顺势攀着他蹬脚一跳,“沈惟一背我。这样我就比你高了。”明明是沈惟一太高,可不是他太矮。
沈惟一稳稳接住魏鸣,背好了出去,一直到厨房都没放下,看看给哥哥弄的吃的有没有好,再想想今天能不能哄哥哥再多吃一口。
转完厨房回去房间,沈沛白刚好醒,魏鸣立即从沈惟一后背跳下,端水给沈沛白擦脸擦手,笑嘻嘻道:“阿爹,沈惟一今天生辰呢,你开不开心?”
沈沛白浅笑,温柔道:“开心。你想吃什么,让惟一给你买。”
“我想捞鱼!”魏鸣眉飞色舞地挽起袖子,两手比划道,“这样下河,我甚至不用拿网,很快就能抓好鱼上岸,肯定比沈惟一厉害!”
沈惟一果真带着魏鸣去捞鱼,把沈沛白也带了去。沈沛白在岸上看着,魏鸣第一次捞鱼很不熟练,跑来跑去到处找鱼,听见沈惟一那边有动静,心喜,跑过去要抢,谁知动静太大把鱼吓跑。
眼看沈惟一连续有了两三条鱼,魏鸣还一条鱼没有,魏鸣搓搓自己满手的泥,掩嘴偷笑一声,偷偷摸摸准备干坏事,捧起一摊泥往沈惟一身上砸去,怕被报复,嬉笑着躲远一些。
到最后捞鱼演变成扔泥大战,两个泥人甚至上岸也要比谁更快,沈惟一几度回头看还在扑棱的魏鸣,故意放慢速度,假装不经意一摔,让魏鸣领先上去,站岸边指着他放声嘲笑。
魏鸣要和沈惟一一起冲洗身体,沈惟一不依。魏鸣疑惑:“为什么呀?我经常跟我亲爹一起冲,平时我弟弟也是跟我一起沐浴。”
隔着柔软布料,沈惟一感觉腰腹狰狞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利索拒绝道:“不行,我也是有**的。”
沈惟一不跟魏鸣一起洗,也不跟沈沛白一起洗,从没被任何人发现过他身上的疤。
沈沛白三十四岁,身体有所好转,不再经常昏睡,能保持白天一直清醒,也会好好吃饭,好好喝药。他经常目不转睛盯着沈惟一看,仿佛能透过层层衣料窥见底下的伤,沈惟一发现他的目光,回头或是扭头,对着他咧嘴一笑,虎牙微漏,笑容乖巧。
这么大人了,笑起来还是那样乖,根本看不出年纪。
沈沛白目不斜视,继续盯着沈惟一看,忽然道:“沈惟一。脱衣服。”
沈惟一笑容僵在嘴角,“为什么呀哥,大白天的,被别人看见我还要不要脸了。”
沈沛白叫其他人都出去,关了房门,继续道:“脱衣服。”
沈惟一磨磨蹭蹭,装没听见。
“算了,不看了。”沈沛白道,“有点困,你陪我睡会儿吧。”
沈惟一松了口气,脱掉外衣在沈沛白身边躺下。五年没睡过好觉,回家更是受不小惊吓,也只有躺在沈沛白身边,像小时候一样睡觉时把手搭在哥哥身上,沈惟一才能很快入睡。
困的不是沈沛白,是沈惟一。
耳边呼吸均匀时,沈沛白睁开了眼。眼前的青年睡得很香,回来这么久都没好好休息过,沈沛白无数次夜里醒时都看见青年雷打不动守在床前,青年怕他死,太怕了,以至于觉不敢睡,眼不敢合,需得抓紧他的手,时不时探一探鼻息,确认他还有呼吸才肯放心。
沈沛白盯着眼前的洁白里衣,布料丝滑柔顺,比沈惟一年少时穿的尺码大上一些。他又何尝不怕沈惟一回不来呢,没病倒前的日日夜夜,所思所想,都是尚在远远方的少年,他把少年亲手缝制的嫁衣看了又看,晚上抱着嫁衣入睡,想着如果沈惟一真回不来怎么办呢?
边境那么远,他如何去得了那么远的北方,把沈惟一带回家。
沈沛白抬手摸上眼前宽出不少的肩,青年肩膀好宽,抱他时刚好能把他圈在怀里,让人莫名感觉很安心。
手顺着沈惟一胳膊下滑,摸到腰侧,从后腰滑进,碰到不平整的肌肤。
那里有处凸起,应该是箭伤,箭头拔出后肌肤也坏了,没好好养伤,导致伤口长得很丑。
沈沛白手继续往上移,摸到浅浅的长痕,应该是刀伤,躲闪及时滑伤不深,粗粗处理,没有在意。
可是好长啊……那样长的划口,怎么就伤在了沈惟一身上。
沈沛白视野朦胧,所见都蒙上水雾,安静地听耳边呼吸,缓了好久才敢继续摸索。
青年后背靠近心脏的地方,也有一处凸起,矮矮的一个疤,是利箭贯穿所致,差点从心脏经过。
沈沛白手指在那里停留很久。
青年整个后背,触手可及都是伤。
小时候给沈惟一沐浴,小孩儿沾上水就跟条鱼一样浑身滑滑的不好抓,睡觉时小朋友也习惯让他摸摸后背才肯睡,那时完整无暇白净水灵的小馒头,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青年似乎睡得不怎么安稳,呼吸沉了几分,微微睁眼,发现哥哥还在身边,揽过人抱在怀里,抱紧了继续睡。
沈沛白下意识拍拍青年后背,哄睡一样,很快再次听见均匀呼吸。
沈沛白的手下移到青年后腰,往前边摸,青年腰很细,肌理分明,肌肉结实有力,摸上去有些硬,一块儿一块儿的。他顾不上思考这里为什么是一块儿一块儿的、又为何这样硬实,指尖下一个巨大的伤疤吓到他,手指一惊,蜷了蜷,后继续触碰。这里也是刀伤,伤口很深,有浅浅的缝合痕迹。
沈沛白往沈惟一怀里钻了钻,闭眼,薄薄的眼皮遮住眼角泛起的红,无声叹息。
也只有自己身体好起来了,才敢问问沈惟一的伤。沈沛白也不想死,他现在有儿子,有沈惟一,再不用一个人孤零零的吃饭,可他虚弱的身体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能亲眼见到沈惟一活着回来已是感恩,沈沛白不敢贪心,惟愿能多活几年,陪沈惟一和魏鸣再多几年,这样温馨的生活他已经太久没有拥有过,每次看见别人家热热闹闹的,他都好羡慕。
指尖安抚似的摩挲那道刀疤,沈沛白手往沈惟一另一侧腰腹摸去,刚摸到一半狰狞的疤,就听见头顶青年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哥……”
那是一道光摸到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轻伤处就能感受到伤口狰狞的疤,缝合的针线不知道有多粗,又是如何使劲尽力兜住伤口的血不要再往外流。沈沛白咬紧牙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手颤抖着缩回,没法继续往下摸,他深知继续摸下去只会让自己情绪崩溃。崩溃了不好,不能那样,先前就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导致服下的毒提前发作,差点死了。
死了,就没法看见鲜活的沈惟一,不能每天都听见魏鸣高声唤他“阿爹”。
来之不易的团聚,他要珍惜。
他只能无声流泪,圈住沈惟一的腰,希望那些伤不会给沈惟一留下什么影响,希望沈惟一平安健康,快乐长寿。
沈惟一二十五岁。正值大好年华的年纪,眼见哥哥好得差不多了,自己也憋坏了,晚上不断往哥哥那边蹭,蹭着蹭着撒娇似的笑。
沈沛白手伸进被子里,想帮帮他,但沈惟一不要手。
……
一切发生的都很合理,再自然不过,起初沈惟一没发觉异样,只感到幸福。直到饭桌上魏鸣看不下去,奇怪地问:“沈惟一你是不是春心萌动了?你最近怎么都那么开心?”
沈惟一笑得甜蜜,给魏鸣碗里夹一块肉,反问道:“有吗?”
“有!”魏鸣看看沈惟一,再看看沈沛白,“阿爹也比以前开心,你们好奇怪,你们是不是晚上偷偷出去玩没带我?”
“不会。”沈沛白也给魏鸣夹肉,“出去玩肯定要带你,家里大事小事也都会让你知道。多吃点,我明日就能回庄子了。”
魏鸣嘴里骨头还没啃完,急着道:“那不行!阿爹还没完全好,不用急着回去,我可以的!”
沈惟一也在帮着打理庄子,虽然两人干得不怎么好,好歹不至于亏损,能达到平衡之余偶尔再挣一点,魏子煜也经常过来帮忙,就是怕沈沛白再去累倒。
虽然两人否认,但魏鸣还是怀疑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在瞒着自己,不满道:“那我晚上也要挨着阿爹睡,我要睡你们中间,这样你们说悄悄话也别想逃过我的耳朵。”
“那怎么行。”沈惟一否认道,“真的没什么,你这么大了,怎么还能跟着大人一起睡。”
“你还好意思说?”魏鸣震了个大惊,筷子一放,也不吃了,要跟沈惟一掰扯掰扯,“你看看你都多大了,阿爹不好意思说你,我好意思,你看别人家谁像你这样大还要跟哥哥一起睡的?你害不害臊?”
说完魏鸣把筷子捡起来,脑袋埋碗里喝汤,小声道:“我不管,我要跟你们一起睡。”
沈惟一笑了,道:“我从小就睡我哥房间,我在那里长大的,睡不惯其他房间,现在还睡那里不很正常吗?”
魏鸣捂住自己两只耳朵。
哼,不听,就要一起。
晚上魏鸣就抱着自己睡枕来到他们房间,强势地把睡枕往两人中间一放,沈惟一要揪他出去,他抱着沈沛白不撒手,让沈惟一有种就把他跟沈沛白一起丢出去。
沈惟一努力分开两人,魏鸣死死抱住沈沛白不松手,忽然魏鸣灵光一闪,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沈惟一……”魏鸣又惊又疑惑,“你这个样子……我小时候非要缠着我亲娘一起睡时,我亲爹赶我就像你这样。”
魏鸣爬起来坐好,越想越奇怪,差点脱口而出:你们好像夫妻啊……
不对不对!两个男的怎么能是夫妻,魏鸣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沈惟一伸手挠魏鸣痒痒,威胁道:“走不走?不走我挠你一晚上。”
魏鸣不动如山。挠呗?他又不怕痒。
混乱中沈沛白拉着魏鸣躺下,盖好被子,对沈惟一道:“魏鸣想睡就一起睡吧,我小时候也喜欢跟阿爹阿娘一起睡。”
“就是,阿爹小时候也喜欢跟他阿爹和阿娘一起睡。”魏鸣得意地躺好,心满意足地睡在两人中间。
闻言沈惟一也哼哼直乐,乖顺躺下,拍拍魏鸣哄睡,再拍拍哥哥哄睡,觉得一家三口这样也挺好。但整晚魏鸣都被挤得睡不好,不是沈惟一把他往沈沛白那边挤,就是沈惟一揽沈沛白过来时也会挤到他,仿佛忘了中间还有一个他的存在,最后一次被挤醒是天已亮堂,魏鸣气鼓鼓地环抱双手等两人醒,等着等着发现不对劲,视线往下一看,怎么沈惟一的手越过他牵住了沈沛白的手?
他就知道!这两人偷偷排挤他!
魏鸣非常不开心,分开他们的手自己牵上去,一手牵一个,十分不开心地撅嘴生气,怎么都哄不好。
饭后魏鸣就开始给亲爹寄信,说他们两个偷偷牵手不带自己,自己遭到了排挤,晚上亲爹回信,让他多吃饭,少管大人的闲事。
魏鸣决定给沈惟一和沈沛白一个机会,晚上抱着睡枕过来想和他们再睡一晚,结果听见里面窸窸窣窣在脱衣服,混着一些说不清的水声和喘息,不知道在干嘛。
好啊,又偷偷摸摸玩游戏不带他,他倒要听听他们在玩什么!
魏鸣扒门框边,贴耳偷听。
唉?怎么回事啊?怎么两人都喘了?真是好奇。
魏鸣越听越觉得诡异,啪啪拍门,大声道:“沈惟一!开门!你们玩什么呢?我也要玩!”
里面声音消失了。不一会儿沈惟一隔着房门轻“嘘”一声:“别吵,没玩,我哥已经睡着了,你回你自己房间睡。”
魏鸣狠狠跺脚,生气地走开,回自己书房提笔给亲爹写信,万分确认自己就是受到了排挤,他们晚上玩游戏不带自己,还骗自己!太可恶了!
隔天魏子煜就来了清州,当着魏鸣的面把两人训了一遍,说晚上说梦话能不能动静小点,害魏鸣以为他们在玩游戏。再劝劝魏鸣跟自己回浔州,魏鸣情绪低落地摇头。
沈惟一只好先回自己房间睡去,让魏鸣跟着沈沛白睡几天,再跟自己睡几天,没多久魏鸣就被哄好,晚上跟沈惟一睡觉总是闹腾,要听故事,要吃宵夜,要约好第二天去哪里玩,沈惟一通通答应,再偷偷跟哥哥商量能不能跟魏鸣说清楚他们的关系,他不想一直被魏鸣认为他是沈沛白弟弟。
可这要怎么说呢?童养夫?魏鸣能理解吗?
现在似乎不是时候,魏鸣年龄到了情窦初开的关键期,若是知道童养夫这种事情,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要是专门好奇男子与男子这种事就完蛋了。
忍忍,再忍忍。
沈沛白三十五岁,不需要别人帮忙也能自己坐上轮椅,身体没好全,尚有些虚弱,好在与常人无异,只是仍需要每天喝药。
沈惟一想起自己的三千亩地,抽空带魏鸣一起去看了看,一片荒芜。听说刚开始沈沛白还替他管了一年,病倒后这里也被遗弃,如今杂草快比人高,完全看不出先前种的什么。
时候还早,能找人除草,沈惟一打算重新种东西,在荒地里走着走着,突然脑袋一疼,站不稳倒下,给魏鸣吓得够呛。
那是一种绵长的钝痛,脑袋变得好沉,眼前一片漆黑,艰难地被魏鸣扶起来,晃晃悠悠去找大夫,此时沈惟一尚且清醒,听见大夫问他:“可曾摔过脑袋?”
那可摔过太多次了,但最严重的一次,应当是暗杀冯寻真时坠崖那次,磕了满脑袋的血,到现在后脑还有一处不平整的伤,骨头还没长好。
沈惟一看不见,伸手摸了摸魏鸣,道:“我饿了,你去给我买点吃的。”
魏鸣吓坏了,也不多想,听见他饿便马不停蹄出去给他买吃的。
沈惟一这才回答大夫:“坠过崖。严重吗?”
大夫在他脑袋上摸来摸去,把脉好一会儿,仍是摇头叹息。
……
魏鸣买回来几个肉包子,一路跑回来,累得气喘吁吁,先喂沈惟一吃一口,才问:“大夫,怎么样啊?什么病啊?”
年迈的大夫看看沈惟一,青年那双已经看不见的眼眸满是请求。大夫强颜欢笑,道:“没事,眼睛休息几天就会好,回家想吃什么多吃点,对病人好点。”
魏鸣一听这话就害怕,追问道:“到底什么病啊?好不好治?我们有钱,我马上回家叫人送银子,无论如何得治好!”
大夫无奈,按照沈惟一的交待道:“眼睛太累了,得多休息,没事。”
“对对对!我小爹最近特别累!”魏鸣认真道,“除了休息,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吗?”
沈惟一扬了扬手中药方。
沈惟一在客栈住下,让魏鸣回家说他有事去外地。他不敢回家,魏鸣年纪小看不懂,但沈沛白一眼就能看出他撒谎,什么眼睛太累了能累失明?也只有魏鸣会信罢了。
两日后果真如大夫所说眼睛逐渐恢复,但沈惟一仍不敢回家。该怎么跟他哥说,他的脑袋里尚有瘀血未散,随时都容易病发死去呢?
大夫说当初如果医治及时是不会这样的,但没办法,当初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沈惟一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坠下的悬崖,只记得醒后大将军说半山腰有棵树挡了他一下,否则非摔得稀巴烂不可。
回家后的沈惟一心事重重,沈沛白一眼看出不对劲,吃饭时一个劲给他夹菜,饭后才问怎么回事。
沈惟一张张嘴,欲言又止。
沈沛白觉得沈惟一又回到了十六岁那样的状态,经常发呆,时不时只盯着自己看不说话,他叫沈惟一一声,青年迟钝地回神,继续看着他不说话,和十六岁时的区别在于不会再拔腿就跑。
是有什么心事吗?
甚至于夜晚亲吻时也会走神,底下稍不注意就用力蛮干,沈沛白吃痛,青年才停下懊恼,轻轻地弄。
青年也不再黏人,往常自己在哪儿青年就在哪儿,如今沈沛白时不时回头,房间里,长廊外,肉眼可见的所有地方,都找不到沈惟一踪迹,需得细细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看过去,才能透过花窗看见青年认真看向这边的眼睛。
不舍,难过,痛苦,纠结……这是沈沛白看见的眼睛。即将二十六岁的沈惟一,在痛苦什么呢?
沈沛白视线望过去,青年知道自己被发现,笑得如十六岁时一样乖巧阳光,那张脸不服老,看着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很招人喜欢。
沈沛白张张嘴,想叫沈惟一过来,蓦地看见魏鸣在沈惟一身后出现,好朋友玩闹似的从后面捂住沈惟一眼睛,乐滋滋地让沈惟一猜猜他是谁。
沈惟一猜出来了,魏鸣嘿嘿一乐,看向这边,发现沈沛白在,唤了一声:“阿爹!”
沈沛白笑了笑,在这一声“阿爹”中想起自己头发半白,想起自己和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的沈惟一的年龄差距,想起沈惟一如十六岁时一样的躲闪。
魏鸣跳到沈惟一后背要背,背到沈沛白跟前了,魏鸣说:“沈惟一肩膀好宽,趴着好舒服,长得还高,阿爹你让他也背你玩。”
沈惟一没说话,眸子乌沉沉的,专心盯着沈沛白看。沈沛白垂眸,笑道:“不了,你们去玩就好。”
下一瞬身体腾空,吓得沈沛白抱住青年脖颈,一眨眼功夫,自己就被人背在后背往外走。
太高了,好久没处在这样高的高度,沈沛白把脸埋在青年脖颈处不敢睁眼看,叫了一路沈惟一放下,沈惟一皆置之不理,到了恣宁街才出声:“哥,睁眼。”
沈沛白搂紧人不敢睁。
“好久没跟哥一起逛逛恣宁街,好怀念。”沈惟一道。
四周叫卖声不断,揽客的话术此起彼伏,沈沛白缓缓把眼睛从手臂间露出来……还是太高了,沈惟一比身边所有人都高,这个视角完全是沈沛白没经历过的,放眼望去,恣宁街的风景尽收眼底。
“我记得我小时候好喜欢跟哥一起出来玩,但我太矮了,站水果摊前踮脚都看不见人家卖的什么,是哥把我抱得高高的,我才看见不属于当时年纪的风景。”
一直抱着可沉了,沈沛白回家后经常手臂酸软,执笔时笔尖抖动,沈惟一就会突然冒出来跪坐在旁边抓住他手臂不让乱动,丝毫不知道自己就是让沈沛白拿不稳笔的罪魁祸首,还会把小脑袋亲昵地贴在沈沛白胳膊上,在仰头对视时咧嘴笑得开心,眼睛弯成月牙,说自己是爹爹的小书童。
“我那会儿太小了,还喜欢乱跑,随便看见个喜欢的就好奇地追着跑,每次出来哥都怕找不到我,一直拉着我的手慢慢走。”
走着走着就喜欢蹦蹦跳跳,小小的小孩儿没有烦恼,笑得比谁都快乐。
走累了,便撒撒娇,需要沈沛白把他抱回家,偶尔会直接在沈沛白臂弯睡着,睡得特别安心,回家被叫醒也不会发脾气,揉着眼睛,睡意还没揉开,一看见沈沛白先笑,惊喜自己还被爹爹抱着。
“哥,若是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怎么办?”琳琅满目的恣宁街上,沈惟一终于问出这句话。
沈沛白反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似乎每一次沈惟一消失都有缘由,归期不定,沈沛白不会生气沈惟一突然离开,只会害怕再也见不着。
再也找不到……是哪种找不到呢?
如果是正常离开,正常回来,沈惟一还会这样问吗?
沈沛白直截了当问:“沈惟一,你腻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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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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